凡煙小說

第2章 逢春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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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木辰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記憶有紕漏。不錯,確有此事。成神之前的光陰仿佛是史書上的筆墨,不過是句讀,那些記憶仿佛強加在他腦中一樣,回想起來,沒有一絲悸動,奇怪得細思極恐。夏木辰從未對任何人說起他的疑惑。想要回溯往昔,可每每追憶,頭顱便隱隱作痛,只好作罷。也只是如今想起此中關節,思緒方有些淩亂。

月光下的人,那個擁抱……這場遇見突如其來,他也不必深究。神明壽命長,活過那麽多年,若是對每一個似曾相識的人都要追究來處,豈不操勞過甚。可心有心弦,撩撥中,不斷提醒著他忽略了何等重要之事。

三日後,夏木辰降臨在凡間一座山上。這座山有名字,叫做松海山。漫山松濤似海浪,花蘅君誕生於此。

每年這個時候他躲過天界神君,回到可以這個稱為故鄉的地方,哪怕這個故鄉只是一座山。但山間有一小屋,是他的父母生活過的地方。到如今,他的父親不在了,他的母親忘卻了。

很早的時候,聽瑤神提過,今天是父親的忌日。夏木辰的父親,只是一個普通的修道人,不幸在一場戰爭中喪生。

夏木辰在山林深處給他立了塊墓碑,栽了一棵古老的松樹為他遮風擋雨。

山中無所有,折松枝寄上。

轉眼春風又綠,一年覆一年。

風帶來草木香,紫衣袖飛揚。夏木辰進山,踏著靜謐幽深向裏走去。陽光浮游於蒼翠間,時見彩色的鳥在林間飛來飛去。

樹梢間,松鼠精奔跑跳躍。他們大多已化成人形,有男有女,有少無老。夏木辰一路走來,手裏被塞了無數松子。

松鼠精歡快道:“花蘅君回來了!”一呼百應,眾多松鼠精跳下樹來,往夏木辰身上撲,夏木辰被數個毛茸茸的尾巴拍臉,一臉無奈地道:“你們淡定些。”

他被松鼠精簇擁著走到一塊墓碑前。松鼠精不約而同地停止了鬧騰,莊嚴起來,化成了人形,齊齊下跪,向著墓碑磕頭。夏木辰止住他們:“起來,起來,與你們說了多少次,揖一揖就行了,何必行此大禮。”

松鼠精挨個站起來,夏木辰抱拳:“多謝各位,散了散了,我想一個人呆會兒。”

松鼠精“噢”地幾聲,成群結隊地呼啦散去。

待到它們盡數離去,夏木辰才靜靜轉身:“你跟我一路,到底想作甚?”擡眸,只見一黑衣男子站在了不遠處的古樹下。

“掃墓?”沈依望問。

夏木辰淡淡收回視線,伸出手拂去墓碑上的松樹葉,擺開祭品。“是的,到了我父親的祭日。”

他培好土,淺斟一杯松醪酒,恭恭敬敬地灑在地上,而後跪地,輕輕叩頭三拜。其間,沈依望一直冷冷地註視著他,待他做完一切事情後,才道:“局勢危急,花蘅君還牽掛著自己故去的父親,委實孝順。”

這不陰不陽的語氣聽來實在算不得順耳,夏木辰置若罔聞,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墓碑上的姓名。

夏櫛。

他的手指描摹了好幾遍這個名字,輕輕閉上眼,感受吹過臉頰的山風,像父親溫柔的懷抱——他一生都不會擁有的懷抱。

松林裏安然,時光仿若靜止。夏木辰直截了當道:“有什麽話就問吧。”

沈依望走近夏木辰身邊,眉目幽深,他道:“在蕪城,你遇見了誰?”

夏木辰目光坦然清澈:“你怎麽就那麽篤定我遇到了某人?”

沈依望摁向夏木辰的肩,惹得夏木辰微微蹙眉。“你真的不知道我在問甚麽?”

夏木辰素來沒什麽脾氣,那只是因為無人觸及他的逆鱗。但如今,沈依望三番四次的逼迫已然使他不耐,夏木辰輕笑道:“你想動手嗎?”

“你——”沈依望的眸色變換幾度,仿若有千言萬語,最終還是歸於平靜,收回了手。

默了片刻,覆有些疑惑道:“這座山的松鼠,化成形的著實不少。”

夏木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我曾經渡給過他們一波法力。”

若幹只松鼠精躲在不遠處探頭探腦。沈依望眼風掃過去,它們立刻被嚇跑了。

“堯予君還有何賜教?”

山風卷起松樹的清味,撩起沈依望一絲不亂的發絲。

“既然花蘅君一意孤行,本君身為外人也無甚可說。就此別過,打擾令尊了。”沈依望的話音落下,轉瞬間,人已離去,只餘淺草被碾壓過的淺痕。

夏木辰低低嘆了口氣:“陰晴不定,難得伺候。”

入夜後,夏木辰來到山間小屋,躺在竹床上望著月色,想起一千古絕句:明月夜,短松岡。品味片刻,又思及他的母親從未來看過自己的父親,心底泛起不可言說的痛。

沙沙、沙沙……松濤在夜色中作響。松海山的山腳設下迷陣,遮蔽凡人,將此山隱匿於紅塵間,故而山林人跡罕至,幾乎超然於世外了。

今夜的松濤聲格外響亮。黑暗裏,夏木辰沈睡的容顏溫柔。褪去了張揚嬉笑的面容,雖說溫潤,亦顯得有幾分清冷。

沙沙……

夏木辰陡然睜眼。

沙沙……

月光照進小屋,竹床上已空無一人。本該沈睡的紫衣於暗夜中穿梭於明月松間照的松林,掠過層層松樹,來到了剛剛掃過的墓碑前。

墓前插了一枝松,一名男子覆一銀色面具,正等候在此地。早晨滿山的松鼠精如今不見蹤影,不知是歇息了,還是被不速之客嚇得躲起來了。它們年年到頭難得見到生人,很膽小。今天一天來了兩個生人,不怕才是奇怪。

男子氣度不凡,但不同於成文君靠衣裝彰顯身份,也不似沈依望憑借一張鐵面呵退眾人。哪怕是眼神不佳之人,也能一眼看出此人周身氣勢磅礴,有著上位者掌握生殺予奪的運籌帷幄。然而年輕的身形,卻又壓抑了他的霸氣,烘托出神秘感來。男子開口,嗓音聽來有幾分悠然:“幸會,幸會。花蘅君風采依舊。”

夏木辰短促地笑了一聲:“齊公子,又見面了,近來可安好?”

“思君心切,如何算得上好。”齊公子玩笑道,“花蘅君,轉眼你我暌違多年,今日一見,可算解了我的相思之苦。”

男子的聲音無意識地帶著蠱惑的意味,如同深淵裏的紫淵花搖曳盛放,帶著致命的美。

夏木辰哂笑不語。

齊公子道:“您難得主動找我,我實在受寵若驚。您找我,想必是為了那凡間的……一座什麽城罷。”

夏木辰提示道:“蕪城。”

“蕪城業已荒涼許久,若不是出了鬼怪作祟之事,只怕天界至今都註意不到這座小城。”齊公子淡淡道,“不過,聽聞花蘅君前去平亂,我手下一得力幹將自作主張,只身前往相助,不知花蘅君是否因此事困擾?”

夏木辰了然,道:“原來那位高人竟是出於鬼界,難怪有操縱怨靈的力量。但我心存疑,只因那黑霧、怨靈,不該出現在蕪城這座荒廢許久、並無戰火的城裏。我想知道,你鬼界鬼兵近日可幹過……屠城這一勾當?”

齊公子面具下的瞳孔瞬間劇烈收縮,像是驚疑不定。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氣,恚然道:

“竟有如此大事,簡直聞所未聞!我這便回鬼界探聽一番。”說罷,話音一頓,一轉,泛著冷光的面具遮掩下的容顏看不真切。

“游絲飛絮、春和景明,正是故人重逢好時節,想必花蘅君的故人,擇日便會與您相見。”

不等夏木辰回答,齊公子右手翻覆兩下,一塊黑玉雕琢的玉符出現在了他的手上。

“這枚玉符,內裏凝了一滴血。”齊公子道,“當初花蘅君執意不收,我莫可奈何。然而,到如今,紛亂四起,殊無寧日,還望花蘅君收下。我若抽不開身,歡您親自造訪鬼界。”

“另外,我的時間不多,僅等您……數日。數日以後,萬事難說了……”

夏木辰勾手,玉符從齊公子手中飛出,輕盈地落入他的掌心。他翻看片刻,對齊公子點頭道:“似乎是塊好玉。若得閑暇,我定會前去造訪。”說罷,將玉符隱了去。

齊公子笑了一聲:“還是先想想怎麽瞞過天界吧,花蘅君。”

夏木辰如有感應,回首望去,只見萬丈松海怒浪翻騰,不同於沐浴在太陽的光輝下,此刻的松海隱沒在月光中,顯出蒼翠的遒勁的幽深之美。再一轉身,齊公子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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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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