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陳所上了初一,已經不是孩子了,懵懂的青春期,擁有了自己秘密,要求有自己私密的空間,他從陳逢夏房間裏搬了出來,自己住一間房。陳逢夏很郁悶,孩子長大了就不跟自己親了。

這天晚飯時陳所突然跟他的撫養人說:“明天開始我要起來跑步。”

陳逢夏楞了半會兒,以前給他鍛煉身體,晨跑的時候可是能賴床就賴床的,現在怎麽這麽主動。“哦,要我陪你嗎?”

“不用了,哥哥工作那麽辛苦,早上要多睡點。”

陳逢夏點點頭,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自家孩子自己清楚,從小就不愛運動,他也就是三分鐘熱度。

早上陳逢夏起來時,陳所正在爐竈前煮著什麽東西,上半身穿著白色運動衣,下面穿著黑色短褲,顯得人精神又幹練,看來是真的早起跑步去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孩子有這種轉變,不過能鍛煉身體也就讓他去了,沒有過問。現在孩子進入了叛逆期,說得太多會被嫌煩。

“幺崽,不是說不要碰煤氣竈嘛。”陳逢夏把他趕出廚房,“你收拾一下準備上學,這裏我來。”

陳所皺眉,“我都十三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陳逢夏從不讓他碰煤氣、電之類的危險東西,總覺得他會傷到自己,是是,他現在十三歲了,不是吃飯都會噎到的小孩了,可是不管陳所多大,在他心裏還是那個要他護著看著的小不點。

陳逢夏看著面前的少年,如水墨畫般清淡的眉眼,骨節分明的五指,俊秀挺拔的身體,不用他再追著他餵他吃飯,也不會要他親親,已經是個小大人了。

有些惆悵,他以前總盼望著孩子長大,那樣他就能輕松一點,先在倒希望他永遠不要長大,永遠是那個纏著他要抱抱,喜愛窩在他懷裏的孩子。

陳所出人意料地堅持了下來,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半個鐘頭慢跑,半個鐘頭讀書,除卻下雨,一天不落,晚上做作業到十點,還有半個鐘的仰臥起坐和啞鈴。兩個月下來,雖然學習上沒有什麽進步,但身體倒是強健了許多。

陳逢夏驚訝地拍拍結實許多的身板和手臂上小塊的肌肉,讚了一句:很不錯。陳所就會不好意思地躲開他的手。

這點倒是和小時候一樣,被人誇讚就害羞。

學習一直是陳所的痛處,語文和英語還好,在中間左右,就是數學特別慘,他在上面花的時間一點也不比別人少,得到的效果卻不明顯,每次測試總覺得自己應該是做對的,可是發下來時卻被畫了大大的叉,好像在做無用功一樣,讓他非常沮喪。問同桌,他解釋得很模糊,根本聽不懂,末了還被這麽抱怨:“這麽簡單都不會。”漸漸地他也不敢再拿那些簡單的問題騷擾他。

他在學校發生的事情都會跟哥哥說,但並沒有告訴哥哥,他和同桌相處不好。他能感覺到,周明討厭他,明明對待前後桌就有說有笑的,很耐心地解答他們的問題,對待他時卻總是充滿不耐煩,這麽明顯的區別對待,簡直就是在告訴他不要去煩他。

如果哥哥知道,他的孩子被人討厭,會很傷心的吧。

明明是他沒用。

陳所在班上是默默無聞的那種,許多人到現在都還記不住他的名字,他第一次被人們認識是在校運會上。

十一月上旬學校舉行校運會,女子800米、男子1500向來是冷門項目,對於這些以前體育課就是玩游戲的,剛踏入初中的菜鳥才說,這要跑下來可是會要人命的。陳所就被抓壯丁了。

體委就坐在陳所後面,看陳所安靜的樣子以為他好欺負,也不給人拒絕的機會跟他說了一聲就把人的名字報了上去。

陳所對此沒有什麽太大的感想,只不過是1500米,跟他每天跑的差不多。

可是這一千多米和平常悠閑跑的一千多米不同,槍一鳴,跑道上的人都沖了出去,陳所是第一次參加體育競賽,慢了半拍,反應過來時已經落後別人一段距離了。

太陽底下,刺激的橡膠跑道的味道沖進鼻中,讓陳所呼吸困難,口幹舌燥,他非常討厭這個味道。

其他選手都像拼了命似的往前跑,同班同學看到他在最後都催著他快點。

陳所不理他們,長跑比的是耐心,若是現在就把力氣用完,最後就沒有力氣沖刺了,說不定連跑完都成問題。他也不是不焦急,畢竟他和第一個差了有一百多米,也擔心萬一趕不上怎麽辦,萬一沒等到他發力,他們就跑完了怎麽辦。

又想想其實輸了也沒什麽,自己參加了這個比賽本身就已經很不錯了,至少沒有讓他們班連出賽的人都沒有。

陳所覺得他就像在沙漠裏尋找海洋的烏龜一般,背著厚重的龜殼,蹣跚在沙地裏,熱得渴得喘不過氣。周圍的聲音都在離他遠去,他盯著前面的跑道,除了邁步什麽都不知道。

他一步一步地跑著,感覺腿有些打顫了,可是不能減速,一旦慢了下來就沒有辦法再繼續了。

終於越過了終點線,耳邊響起了歡呼聲,陳所茫然地向前走了幾步,癱在草地上喘著氣,環顧四周,同班的人興奮的大喊著,有人沖上來拍他的肩膀,他這才知道:哦,我贏了是嗎?

陳所若無其事地跟撫養人說起這件事,撫養人樂呵呵地給他做了一桌好吃的,“哥哥,我是你的驕傲是嗎?”

撫養人重重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做過了。

“一直都是。”

校運會就像是個突破口,讓大家彼此熟悉起來,陳所得了1500第一名更是讓班級裏的人稱讚,他和別人有了交流,連小胖周明都對他和顏悅色許多。

陳所覺得上學其實也沒那麽難熬。

這件事還有後續。

某天體育老師找到陳所,邀請他加入田徑隊,陳所愕然地看著老師,他因為先天不足所以小時候經常生病,這樣的他還能和體育扯上關系?

“我觀察過,認為你還是很有潛力的,雖然爆發力不足,但是耐力夠強。你的成績不算好,體育也是不錯的選擇,你和家裏人商量一下,考慮考慮吧。”

陳所那一個下午都沒有心思聽課,一直思考著這件事。

他討厭跑步,那只是要增強體力不得不為的手段而已,他從沒想過以後從事體育這一行業,但老師說的沒錯,他的學習不好,怎麽追也趕不上,或許他是沒有讀書的天賦,可以考慮體育?

哥哥也應該不會反對。

晚上,他跟陳逢夏說起這件事,卻沒想到遭到一向依著他的哥哥的劇烈反對。

“不行,絕對不行!”

陳所愕然,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有這麽大反應。

陳逢夏馬上道歉:“對不起,我太大聲了。”

“為什麽?”他問

陳逢夏擰著眉,“太辛苦了。”

“我不怕。”

“反正我不同意,”陳逢夏緩了語氣,“幺崽專心讀書就好,沒必要去受那些累。”他高中時曾看過那些體育特長生,在大冬天裏穿著單薄的襯衣在練習,他舍不得自家孩子這麽辛苦,又不是沒有別的路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起爭執,年輕的撫養人沒有錯,他只是太疼孩子了,陳所也沒有錯,學習沒有起色,青春期貶低自我的自卑心理一直在他心裏作祟,他渴望得到別人的認同,他需要一個強項,他想一直是哥哥的驕傲。

“可是……”那是他第一次得到別人的肯定啊,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他也有擅長的事,“我學習那麽差……”

“你並不喜歡運動,難道你願意一輩子要和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打交道嗎?”

“……”陳所沈默,確實,比起運動,他更喜歡坐在教室裏讀一本書或解答一道題。

陳逢夏走過去抱住陳所,就像小時候一般把他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緊緊守護,“寶貝乖,有哥哥在,就算學習不好也沒關系的,哥哥不會讓你受苦的。”

可是哥哥,你總不能護著我一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 我能說我不知道怎麽處理他們的感情變化嗎?

婆婆的心理還能把握,另一只怎麽讓他把親情變成愛情呢?(煩惱)

☆、這是要幸福地節奏嗎?

陳所還是沒答應那位老師,哥哥說的不錯,他不喜歡也不願意自己的人生泡在自己不喜歡的東西裏。

於是陳所更加努力地學習了,已經放棄了其他道路,只能更加拼命地抱緊這唯一的稻草。因為用眼過度,他在這一年戴上了眼鏡,淡藍色的鏡框架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讓他更顯秀氣。

“更像個書生了。”陳逢夏這麽評價。

陳逢夏和趙成安再次搭夥,成立了一家軟件設計公司,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那邊,難免對自家孩子有些疏忽了,等他發覺時,孩子已經習慣看東西瞇著眼睛湊得很近了,才帶著他去配了副眼鏡。要是他早知道這小鬼這麽不仔細用眼,肯定死死管著他。

陳所進入了了初二下學期,帶著他那令人絕望的排名。他的家長對此無太大意見,淡淡地說了句“慢慢來”就把成績單扔到腦後,從來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對於成績陳所也表示很淡定了,努力過後也就只能等待奇跡出現了。

開學伊始就非常熱鬧,學校處分了幾個學生,這在升入中學以來還是頭一遭,大家都在討論這件事。

每個學校總有那麽一兩個專職敗壞學校名聲的學生,他們學校裏有個自稱是黑幫的存在,打架鬥勇,好像在分數上丟的臉能在拳頭上得回來似的,幾個混混樂此不疲,偏偏他們都有過硬的後臺,鬧出事也能被平息掉。這次校方實在是無可忍耐,有幾個同學被他們送進了醫院,不處罰鬧事的學生不足以平息眾怒。

“好了,希望大家能引以為戒,把力氣用正確,學習才是學生最重要的事情。”

班會上,老師告知了大家這件事,就又扯到學習上,確實,學生唯一的價值也就只能體現在試卷的分數上了。

“所以說我討厭那些特權分子,”同桌小胖周明小聲嘲諷道——是的,又是小胖,這一年半他斷斷續續地總是會和周明同桌,真是孽緣。“因為父母有錢有權,就能享受更好的,結果……還不是那樣,以為進入了好學校就不同了嗎,真是搞笑。”

他特別看不起那些仗著自家有錢就為所欲為的孩子,祖上積累的福分,反而讓他們好乘涼,有那麽好的資源反而不學好,真是一群廢物,他們明明什麽也不用做就能得到他辛苦好久才能得到的東西。他這話是專門說給陳所聽的,他始終記得陳所也是特權分子之一,雖然他表現良好,但他一直耿耿於懷。

“可是父母疼愛孩子有什麽錯?”陳所捧著一本厚厚的小說,翻過一頁,淡淡地反駁,“他們只是沒有教育好而已。”疼愛孩子沒有錯,誰又能指責父母對孩子的疼愛呢?

哥哥沒有錯,錯的是不成器的他,沒能給予哥哥相應的回報而已。

也正是因為有哥哥的存在,所以他才會一直努力。

厚積而薄發,說的正是陳所,他在初二下學期期第一次月考,打破了所有人的想象,進入了前二十名,雖然不是頂好的成績,但對於一直徘徊在四十名左右的他來說,已經是一個恩賜。

這次考試很難,陳所的成績別說老師,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他對了一遍又一遍的答案,確實沒錯,分數也沒算錯,排名老師也確認過了。

“皇天不負有心人,”老師看著眼前的孩子,他的認真努力可是一直被看在眼裏,“可不要驕傲了,要繼續保持,再進一步。”

陳所呆楞地點點頭,他走出辦公室,喜悅這才冒出了頭,臉上的笑怎麽都收斂不住。

哥哥知道他這次進步這麽大,肯定很高興。

下午陳逢夏照例開車到去接孩子,沒想到小孩剛一上車就抱住他的手,上揚的嘴角怎麽都收不住。

他探過身子幫他系好安全帶,刮了刮他的鼻頭,“咋咋呼呼的,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讓我的幺崽這麽樂呵呵的。”大概長年埋在書堆裏,這孩子越長大就越內斂,也不是書呆子那樣的呆板,而是有一種沈靜的書香筆墨味。他納悶了,是什麽讓陳所這麽情緒外露。

“哥哥,”陳所玩弄著陳逢夏的手指,“這次考試成績出來了。”

陳逢夏還在想著讓陳所高興的事,順口應道:“這次也考差了?沒關系的,慢慢來,總能提高的。”

“不用慢慢來了,”陳所轉頭看著撫養人,“這次在班上排第20。”

“嗯……嗯?”陳逢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陳所對他點點頭,“啊,那還真是太好了。”陳逢夏佯裝鎮定地說道。回頭開車就給趙成安打電話,要他過來吃飯,又去菜市場買了一大堆食材,那分量那樣式都有些過年的味道了。

陳所也不阻止他,乖巧地跟在後面幫忙提東西,看著哥哥有些混亂地跟老板交談著。

“嗯,那個那個那個都給我稱一些……啊,還有姜蔥……再給我來點菌類,我家娃娃從小就愛吃這個……”

果然,哥哥高興壞了。

趙成安帶著他的女朋友林媛媛來到陳逢夏家,一看這陣勢,頓時就驚了“滿漢全席啊這是。”瞧著桌子上擺的,水裏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飛的都全了,而廚師還在廚房裏忙活著,他看著陳所,“你哥怎麽回事兒?”

“沒事兒,就高興。”陳所招呼著兩人坐下,給他們倒了茶。“你們先坐會兒,哥哥很快就好了。”

“小所來給姐姐看看,”林媛媛把少年拉到自己身邊,仔細打量著,評判道:“瘦了。”

陳所無語,他哥哥也總這麽說,他自己沒什麽感覺,“姐,我是長高了。”

“也瘦了,等會兒給我多吃點。”

他跟林媛媛的感情還是不錯的,小時候哥哥假日加班,就把他寄存在林媛媛那兒,林媛媛也真心把他當弟弟(或兒子?)看待,長此以往,兩人感情自然就深厚很多。

趙成安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本相冊,翻看著,指著裏面小小的陳所,說:“幺崽從小就是這麽小個兒。”

“……”這點他承認。

正好,陳逢夏端著最後也是陳所最喜歡的一道菜出來了,四人上了飯桌,陳逢夏在大家詫異的眼神中淡定地拿出一瓶香檳,分別給三個成人倒上,又給唯一的小孩倒了一杯橙汁。

“連香檳都上來了,這是要慶祝什麽事啊。”趙成安問道。

“沒什麽沒什麽,”陳逢夏給陳所布菜,很是自然地語氣平靜地說:“就是孩子考試進步了,慶祝慶祝。”

這還沒什麽?趙成安搖頭嘆氣,看著一大桌子的菜,再一次體會到陳逢夏這個兒控腦殘,一遇到陳所的事就控制不住自己。

“恭喜你,小所,努力有回報了。”林媛媛發表了祝賀,陳所靦腆地道了謝,他沒想到哥哥會這麽誇張,搞得他都不好意思了。“這下可好了,雙喜臨門,”林媛媛從包裏拿出一張紅色的請帖。

“你們……”陳逢夏吃飯的動作停了下來,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張紅色的卡紙。

“我們要結婚了。”

“這麽突然?”

趙成安撓撓頭,把手貼在未來妻子的小腹上,“沒辦法,總不能讓小鬼當私生子吧。”

“不知道為什麽,我居然沒有一絲驚訝,這還真是成安做得出來的事。”陳逢夏喝了一口酒,壓下心裏的苦澀,開口調侃道。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啊,估計這輩子都不會有了吧。不過,他給陳所盛了一碗湯,他已經有了一個孩子了。

趙成安瞪他,什麽話,“你也趕緊找一個吧,難道晚上都不會孤枕難眠嗎?”

陳所聽到這話,放下碗筷,緊緊地盯著撫養人,“哥哥。”

察覺到他恐慌的視線,陳逢夏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我有陳所就夠了。陳所以後會養我的吧。”

陳所重重地點了點頭。他一點都不希望這個家有另外一個女人,在他的認知中,家就是哥哥和他。

陳逢夏多喝了兩杯,躺在床上,拉著陳所的手不放,難得看哥哥孩子氣的模樣,陳所蹲在床前,輕聲哄著他,“哥哥,放手,我去收拾一下。”

“唔……放著明天我來收拾。”陳逢夏一直把陳所當小少爺養,很少讓他做家事,“你陪哥哥說說話。幺崽大了,就不理哥哥了。”

這哪跟哪,陳所很肯定,“哥哥,你醉了。”平時哥哥哪會說出如撒嬌般的話語。

“嗯,醉了。”陳逢夏閉著眼,腦中一陣暈眩。

“哥哥今天很高興?”

“嗯,因為幺崽高興。”

他看著自家孩子,從努力,挫敗,失望到淡然,心裏不是不心疼,他總說有哥哥在,不用那麽認真也行,可孩子堅持,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他不能幹涉得太多,只能在一邊看著一邊心疼一邊著急著,現在終於有了成效,他比誰都高興。

陳所心下感動,雙手握住陳逢夏的右手,他肯定是造了八輩子的德,今世才會有一個非親非故的哥哥這麽疼著守護著被雙親拋棄的他。

“哥哥,以後會結婚嗎?”

“不會。”

“為什麽?”

陳逢夏看著少年明亮的目光,把他的頭壓在自己胸膛,不讓他看到自己洩露的情感。“因為你啊,”字眼含在口中,模糊不清,“我該拿你怎麽辦……”

陳所溫順地趴在陳逢夏懷裏,有力的心跳聲在耳邊響起,讓人心安。“哥哥,我會一輩子孝順你的。”這是他唯一能報答的方法。

陳逢夏許久沒發出聲音,直到陳所以為他睡著了才聽到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