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們聊，我們走啦！”兩夫婦叮叮咚咚牽著牛車走過。

“我就說嘛，你哪有那個功能？”那人得意得說，還跟以前一樣玩世不恭。

“什麽功能？”張豐沒反應過來。

“生孩子的功能啊！”那人簡直不能在得意。

“王昊宇，你找死了吧！誰說我沒那個功能？”張豐理直氣壯得說，王昊宇現在才看到眼前的這個人，一頭長發披肩，一身白色的長裙，腳上穿著一雙手工縫制的布做的涼鞋，簡單輕快。

昊宇看著眼裏的張豐，笑而不語。

“這個嘗過沒？”張豐說著從一大枝沙棘的上折下一小枝，給了昊宇。

“靠！這麽酸！”昊宇第一次吃，完全沒有征兆。“你怎麽吃得下”昊宇看著一臉平靜的張豐，突然想到了什麽“你不會，不會…..”

“不會什麽？”張豐又蒙了。

昊宇吃驚得看著她的肚子。

“滾，你剛不是說我沒有那個功能嗎？！”張豐意識到他說的是自己是否懷孕這件事，氣不打一出來，上下打量著這個一臉稀泥，一身破爛的人。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我姐最近懷孕了，就喜歡吃這些算的，所以…..”昊宇這才反應過來，開心得跟個孩子一樣，又摘了一顆沙棘放嘴裏。

“真酸啊”昊宇像倒了牙一樣用手扶著嘴巴，生怕口水流出來。這何嘗不是一句“真甜啊！”現在心裏恐怕已經是花團錦簇了吧？

“哦，你姐找到意中人了？”張豐問。

“一個意大利藝術家。”昊宇不想多談她姐。

“怎麽樣？這幾年過的？”王昊宇能在不正經和正經之間隨時切換。

“這不是你也看到了，很好啊。”張豐是確實覺得很好，她曾經呆過的那個世界充滿敵意，曾經她也天真得以為大家慢慢能夠接受她的不同，但事情遠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簡單。於是，她最終選擇的離開，離開總比死去要好很多。這裏的人不知道她的過去，也不問她的將來，簡單得只要求吃飽穿暖，沒有更高的需求，你可以把這叫做不求進取，但也可以把這叫做樂天知命。

“好個屁！”王昊宇說著跳著繞過一坨差點踩上去的牛糞。“我的車都開不到這裏，這窮鄉僻壤鳥不拉屎的地方是人呆的地方嗎？！”

“昊宇，這就是我這種人呆的地方。”張豐也能在不正經和正經之間隨即切換。“你其實不適合來這裏。”

“不，不是”昊宇沒想到張豐是這個反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意思是……”

“不論你什麽意思，我們總之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張豐雖然心裏有無限的期待，在認出昊宇那一刻也心團緊促，但多年的生活讓她不僅具備女性天生的敏感還有男性的理性。

“不是，你說什麽？你說我們是我們？”昊宇今天是表現的不正常，聽話完全不在點上。“嘿嘿，我們……”他在回味這個“我們”。

“傻孩子，進屋洗把臉吧！”張豐對他這完全搞不清楚事情原委的狀態深表同情。

洗完臉後，恢覆了棱角分明青春朝氣的幹凈的臉。“怪不得那孩子叫我傻子！”昊宇照著鏡子不知是說自己剛才的花臉還是表現。

“這是剛才那位大嬸給你拿得衣服，說你是不是逃難來的。”張豐從外面走出來，放下一身衣服，說著撩了撩王昊宇的衣服，又看了一眼褲子破洞露出來的膝蓋。

“你怎麽這麽多年審美沒有一點提高？我早就跟你說過，這個現在最流行了，尤其是有個性的青年男女，這叫做舊風格，do you understand？”昊宇得意得也撩了撩上衣，又摸了摸褲子上的破洞。

“切，趕緊的，別一會兒有人給你送飯來，以為你是要飯的。”張豐邊奚落邊推門出去。

“別，那我還是逃難吧！我就是專門逃到你這裏來了！”昊宇故意大聲說給張豐聽。

聰明的人不會強迫他人接受自己，而是根據情形調整策略，為達目的不遺餘力但又不會不折手段，懂得敬候時機，伺機而動。昊宇知道張豐說出那句這是她這種人呆的地方的意思，他必須努力融入張豐的生活，這不僅是要告慰這4年的等待，更是為了這極有可能的最後機會

接下來的兩個月，生活在時尚前端科技高端衣食無憂的公子哥過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耕生活。對於王昊宇來說，雖說生活在優渥的家庭，但自小就很獨立的他更喜歡脫離家庭影響而做自己想做的事，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吃苦，剩下的就只是需要時間適應而已，更何況還可以天天看到這4年以來朝思暮想拼命尋找的人，這有多真實，就有多幸福。

在這兩個月裏，他學會了用炭火燒火做飯而不會弄得滿屋子硝煙，在集會上黃沙漫天的小攤上吃小吃而不去計較什麽是衛生，在牛車上顛簸著一邊看到牛無所顧忌的拉屎一邊吃著田裏香甜的蔬菜水果，在臭氣熏天遮擋簡陋的茅廁大小便，在傍晚寧靜的夜晚蹲在學校門口隨意得跟村民開玩笑聊天，直到吃完一大碗粗茶淡飯，他給孩子們上天文學課，告訴他們我們生活的地球是銀河系的一顆不起眼的小行星，這個宇宙一定會有外星人，只是我們還沒有發現；孩子們給他上自然課，告訴他五谷是指什麽，如何上肥，什麽叫瓜熟蒂落，什麽叫靠天吃飯；他給孩子們上音樂課，告訴他們唱歌是一件誰都可以隨時隨地想做就做的讓自己快樂的事，所以不要認為自己五音不全或者唱的不好就放棄唱歌，唱歌只是自己的事，與他人無關。孩子們給他上氣象課，告訴在沒有指南針和太陽的情況下怎麽辨別東西南北，告訴他什麽方向的風會帶來什麽天氣，什麽樣的雲會預兆著該不該收回晾曬的衣物。他穿著粗棉衣褲，打著赤腳，踩在暖呼呼柔軟的黃土或者黏糊糊和著屎尿的泥土裏，不問家世背景，不問教育程度，看的，聽的，聊的，就那些家長裏短，田裏家裏孩子大人的事，輕松而愉快。恍惚間，他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完全是一個鄉下人了。從和這裏的人事物格格不入，到融洽相處只能說明昊宇他用心和這裏一切與張豐有關的事物建立情感。

在這兩個月裏，張豐能看到昊宇每一天的變化，當他從滿是硝煙的屋子裏滿臉黑炭如包公在世得跑出來又回去的時候，當他嫌惡得看著張豐吃路邊攤自己也開始嘗試的時候，當他看到牛拉屎惡心想吐的時候，當他憋了兩天大便不得不跑回茅廁的時候，當他準備和村民吃飯不知該蹲還是該坐手足無措的時候，當他上天文學孩子們憧憬的眼神的時候，上音樂課孩子們崇拜得聽他唱歌的時候，當孩子們給他上自然課，氣象學課他好奇驚訝的表情的時候，當他怕把鞋子弄臟跟這村民打赤腳在土裏泥裏歡快得行走的時候，他做出的每一個點滴都深深烙印在她的心上，她知道這個人為了她付出了什麽，犧牲了什麽，目的是什麽，只是她希望那個日子遲一點到，或者永遠不要到，就這樣該多好。

但該面對的總會面對，在不期而遇的日子裏。

一輛直升飛機盤旋在村子上空，最後降落在村裏的打谷場。不知誰說了一句，王老師說的外星人來了，全村的男女老少，紛紛放下手中的家夥，一路小跑聚集到打谷場想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飛機上下來的當然不可能是外星人，是王子峰和盡可能多的這個村莊需要的用品。

王昊宇一身村民打扮出現在王子峰面前，王子峰上下打量著這個熟悉的陌生人，不知是心疼還是感動，一把抱住曬得黝黑的昊宇，淚水在打轉，不想被看到，轉身去搬運物品，他需要做一些高強度的體力活來消化昊宇這些莫名其妙不可思議的想法和行為。

昊宇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身影，穿過人群，人群自然分開，來到了那一襲白裙的身邊。

“張豐，這麽多年，我們都改變了很多，但我想通了一件事情，就是我敢愛你了，我現在想問你，你敢愛我嗎？”昊宇不需要掩飾自己，這個村裏的村民誰不知道他是來幹什麽的，自從他來之後，那些獻殷勤的男人們一個也沒來過。

張豐從小的生活就告訴他不能輕易在外人面前流露情感，但那一刻，當王昊宇那樣問她的時候，她拼了命的點點頭，泣不成聲，雙肩上下顫抖得不能自已。

昊宇輕輕上去抱住她，用滿是傷口和繭的雙手輕拂著她的長發：“謝謝你。”

王子峰回頭看到昊宇抱著的那個女子，俊俏如當年，宛如仙女在世，不禁溫暖淺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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