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遲到八年的教堂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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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如果人生有得選擇,如果愛情可以從頭來過,八年前那趟悵然若失的賭城之旅一定是別有一番不同的演繹:非凡精彩,唯美浪漫。

我開著青華的七座休旅車,一路飛車狂奔在黃昏蒼茫的西部公路上。天邊殘陽如血,戈壁沙漠,荒涼孤寂。

鮑德溫湖邊銷魂蝕骨的那片段,註定要成為我今生永不磨滅的絕美回憶。就是想想也會讓人耳熱心跳不已。

身邊的青華,在我不時抽空右手盈握住她的左手之際,總給我一個溫暖人心的笑容。車裏的音樂不再是搖滾的歌曲,在十七英裏美地播放過的Bee Gees的歌“How Deep Is Your Love”,這次我們聽出了它的歡愉輕快。

那晚在新港灘回旅館的路上,本來計劃是夢凡提出要和我來一趟拉斯維加斯的懷舊之旅。而竟然只是過了短短十幾二十天,這就變成了我對青華的重溫之旅。想想世事人生,就如天上這浮雲,白雲蒼狗,須臾變幻無常。

黑夜降臨,當虛幻浮城拉斯維加斯再次閃爍著出現在我們眼前,一切如夢似真。“罪惡之城,我又來啦。”我再次喊道。

金融海嘯過後,美國經濟至今低迷。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賭城依然聲色犬馬,燈紅酒綠。可是往日的極度奢華已不覆再有,或者說其極度奢華也不外如是。這也許和我的千帆過盡,閱盡繁花的世故有關吧。

接下來幾乎是八年前一模一樣的重覆翻版。但翻得了的是節目,翻不了的是時光。重覆得了的是形式,重覆不了的是內心的感受。

Wynn永利酒店的自助餐,面對精美的出品,青華不會再出洋相了。但大家眼闊肚窄,只能望美食興嘆。免費四大秀,Bellagio的音樂噴泉,Mirage的火山噴發,Treasure Island的海盜船火並,Down Town的天幕鐳射表演,加上自費的室內舞臺劇(雖然不是原來的《0秀》,但百老匯經典劇目《Phantom of the Opera歌劇魅影》的藝術觀賞性,視覺效果和舞臺震撼力是一樣的),統統再欣賞一遍。當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兜兜轉轉回到原點,現在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心態和領悟力的人生層次已大不相同。

Circus Circus的兒童游樂場,青華還是玩得這樣開心,笑得這樣燦爛。照起相來還是這樣單純。我想,因為她還有一顆不褪色的天真誠摯的赤子之心。Stratospere雲霄塔的八爪魚,我建議去,但青華說發過誓就踐諾不去玩了。

時光荏苒八載,賭城風物依舊故我。美國就是這樣一個五十年不變的國家。你可以說它很落後沒發展,也可以說它很穩定我行我素。她宛如一位有閱歷有故事的老女人,風華不再,但絕對有品位有味道。

就象我和青華,漫步在這The Strip璀璨華美的中心大街上,時空錯亂,就憑眼前街景和游人,建築物,燈光和廣告牌這些參照物,竟然看不出和八年前某月某夜的某個光景會有何不同。

也就是在這條大街上,曾經的我,曾經的青華,曾經的去找尋那令人墮落的各式酒吧。現在故地重臨,心裏明白那一段年少輕狂的時光終已逝去,舊夢不知如何寄托。更何況如今身邊也沒有了當年那蹦蹦跳跳的夢凡學生。

Rooftop Lounge屋頂酒吧還在。當我們推門而入,悠揚婉轉的背景音樂裏,月光女神Sarahbrightman吟唱著“Scarborough Fair卡斯布羅市集”。那空靈的天籟之聲正在空氣裏飄蕩,使人進入一種心靈觸動的冥想狀態。

只是到了第一層,那氛圍,那所有裝飾陳設,連塗鴉墻及CD櫃,和記憶中幾乎沒多大變化。滄桑的感覺撲面而來。

其實我用“滄桑感”形容也許不對。既然一切依然如是,又何來滄桑?反正那一刻,我的感覺確實這樣。只一照面,那時光的機器就已飛一般穿梭回到八年前的那一幕。我出竅的靈魂就好象漂浮在高高的屋頂上,遠遠地向下回望,凝視著我在墻角邊和青華擁吻的那雙動情背影。

我這才明白,滄桑的是我的心境呀。其實有些地方不當憑吊,有些往事不該追憶,有些感情真的不應緬懷。

青華也有此感受吧,她轉身拉我想走。我不勉強她,但是我說:“要不要看看有沒有值得收藏的CD?”

“不了。”青華意興闌珊,搖頭說,“我現在的心很難受,這裏有太多不好的回憶。此地不宜久留。”

“好的。我們現在就去教堂吧。”

“真要去教堂嗎?去了這就是補償嗎?真的又可以補償到什麽呢?”青華有些近鄉情怯,臨陣退縮的猶豫。

“不要想這麽多了,今晚聽我的。”我低聲細語地哄著青華。青華聽話地點了點頭。

我們離開酒吧,到先前停車的酒店找回了車子。我一激靈,特意把車開到了一家充滿冷冷金屬味的超現代感建築物前,那是Tiffany& Co.蒂凡尼珠寶店在賭城的最大門店。

我還沒下車,青華已知我用意,她伸手攔住我說:“啟文,我們去教堂只是一個儀式,不需要鉆戒這些的。”

“不,一定要的。”

“當年在教堂,你和夢凡不也沒有?”

“那怎麽會一樣呢,當時是玩。現在我是認真的。”

“但現在只是補償嘛,性質不同。我不會戴的。”青華眨著烏黑的眼睛認真地說。

我體悟她的意思,青華一定認為是我畢竟沒有合法離婚,身份上有點尷尬,所以教堂婚禮不能當真。她應該是夢想在正式婚禮上才會幸福地戴上這永結同心,象征情比金堅,愛是永恒的鉆戒。

“那先挑先買好不好?”我想到折中辦法。

“不要了,女人進到裏面,會完全失控沒有免疫力的。還是不看為好。”

“那說明你喜歡,你還是為它傾心的。難得有你鐘情喜歡的,不正剛好嗎?”我還想再勸青華。

但青華很果斷地說:“不要勉強我吧。買這些要講心情時機和眼緣的。”

“你現在心情不好嗎?”我有點奇怪,青華到這個時候還要講什麽心情?

“總之說不出為什麽。啟文,你由我吧。”

我尋思青華就是執著,真能沈得住氣。但其實,我又怎能窺探到她真實敏感的內心世界呢?我還想再說什麽。青華已向窗外努嘴道:“這個時候早關門了,去都沒用。”

我仔細再看,果然裏面雖亮著燈光,但門前已有結束營業的立牌。再看手表,也難怪,時間不知不覺已過零時。我不無遺憾地深深倒吸一口氣。

無奈下我唯有啟動汽車,徑直來到了那座叫人百般滋味在心頭的白色婚禮小教堂前。門前高高豎立的牌子上,兩顆被丘比特情箭射穿的巨大紅心,一如八年前見到的那樣,格外醒目。上次小教堂是籠罩在熹微的晨光裏,此刻是沐浴在深沈的夜色當中,在燈火的照徹下,就象一個浪漫嫵媚的夢境。

“啟文,你看。”青華驚喜萬分,從車窗外指手向上示意我看。

我在駕駛位置上順著她手指方向,要低頭斜望才見。原來高空中居然搖曳著一個超大的五彩艷麗熱氣球。它正在試飛的樣子,噴著火光,長長的繩索把它控制在草地上。我馬上想到一定是有客人預訂了熱氣球婚禮,因為這活蹦亂跳的大家夥,沒有提前一兩天預訂是不可能出現的。

“這麽巧有熱氣球,說不定我們也能乘上。”我高興地說。

“在聖塔芭芭拉葡萄酒莊野餐區裏,你早就想乘坐了。”青華頗有我心。

“所以我覺得我真是幸運。”我深情地望著青華,補上一句,“因為有你。”

“嘴巴這麽甜,是不是不懷好意?”青華打趣地指著我鼻子說。

“是的,這就是我的不懷好意。”我乘機給她一吻,換她嬌俏的微笑。

我們停好車子,來到登記處問詢。這個午夜時辰來登記的只有我倆。教堂已很商業化,接待的小妞不是修女,是打工的工作人員。她告訴我們,那熱氣球是為明天早上一對新人預備的,到時會飄到科羅拉多大峽谷上空舉行訂婚儀式的。但如果我們需要,索價1500美元。現在可以為我們安排。不過就不可以放飛,只能固定升空。

我們當然需要,就當場辦好登記和繳費。有人帶我們去換裝禮服和婚紗。當青華身穿一襲玲瓏素凈的婚紗站出來亮相的時候,光彩照人,絕色驚艷。我差點以為是我吻醒了沈睡在城堡中那位睡美人公主呢。

婚紗的款式十分簡約明快,穿在青華身上,卻別有美態。高高的腰線優雅俏麗,美背式的設計展現性感迷人的曲線。加上那玲瓏有致的裙擺,在白色沙幔,白色長凳,白色天鵝絨坐墊,白色蠟燭的背景襯托下,給人以夢幻飄逸,純潔到極致的感覺。

“青華,你真美,你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我情不自禁由衷地讚嘆道。

青華手捧一大束鮮艷的花球,臉上施了薄妝。楚楚動人。她給我這樣讚美,掩嘴柔美輕笑,甜滋滋的嘴角滿溢幸福,粉黛下那吹彈欲破的肌膚不覺泛起微微紅暈。見此我不禁有些癡醉迷忽。

在等待神父出場的過程中,我問青華是否累了,青華點了點頭。是的,她是累了,兩天來的變故多端,精神折磨,身心疲怠。加之鮑德溫湖邊的體力消耗,都應該累了。但她又是愉悅滿足的,因為有愛的信念在支撐著她。

我讓青華就坐,我站在她身後輕輕為她揉肩。揉著揉著,她側身反手拉我俯下身子,於是我們的雙唇又觸碰一起緊貼著深深熱吻。她舌尖傳遞的愛的暖流在我渾身周匝環繞了不知多少遍。而青華的眼眶內又濕濕潤潤了。

這之後,我和青華並肩從花窗向外眺望。我難得的出現了屏息雜念,心無旁騖的靜心境界。窗外四周遼闊,視野極好,和遠遠隱約的都市繁囂剛好隔開了一段沈澱喧鬧嘈雜的距離。月滿賭城,灑下清輝脈脈,天地間渾然一片潔白。多少天來的情感困頓一掃而去,精神就如這破雲而出的月光,澄明通透。

Mario神父姍姍來遲,我一下子認出他就是八年前為我和夢凡主持婚禮,打扮成精靈的那位神父。可他卻對我卻沒有印象,這不奇怪,每年他要見證多少對新人?雖然我是亞洲面孔,但蕓蕓眾生之中,我留不下特別印記,他又如何會記得呢?

神父白人面孔,高鼻梁,眼睛深深陷了進去。態度謙遜隨和,卻又風趣可愛。身披張揚的紅色主教袍,走起路來隨風輕擺,頗有仙風道骨之感。

教堂的音樂聲起,是Akon的“Be with you”,“Know they wannae and separate us, but they can’t do us nothing. You’re the one I want and I’m a continue lovin. Cause you’re considered wife and I’m considered husband. And I’m a always be here foe you.”

誰也不能拆散我們相愛,不在乎別人怎麽說,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動感的節奏,淺白的歌詞,深深地傳達了愛的堅持和力量。

歌聲中,青華挽著我的手臂相隨著我,在神父的引路下緩步走出教堂。兩個工作人員打扮的儐相在後跟隨,不時揚手散落一些玫瑰花瓣。

那紅黃藍綠白顏色相間的龐然大物早已近地降落在草坪上,比我們剛才高空上看到的不知要大多少?我猜直徑起碼有20米左右。我們追隨著神父登上腳踏臺,神父先跨上熱氣球下方的吊籃,我又一次橫抱起青華把她抱上籃中,隨後自己才跨進去。整個吊籃被鮮花環繞,五彩繽紛好不美麗。

兩個儐相隨之撤離那腳踏臺。神父問過我們已準備好了,“OK。”他一拉燃氣閥門,頭頂上方一陣火焰噴射而出,灼熱氣流隨之襲來。青華驚呼一聲,把身子蜷伏在我懷裏,就象一只溫順的花貓。那熱氣球已緩緩離地而起,冉冉地升向天空。由於速度很慢,所以離心力不是很大,只是有些飄飄然虛無的感覺。

“好可愛的女子。” 神父哈哈一笑,“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

他說的是《聖經》“馬太福音“裏的名言,用在這裏,顯然是對青華開了個玩笑。

青華回過神來,也已適應了那股微微的熱浪。她從我懷裏小心地探出頭來,向下張望,近景漸漸變小,遠景卻越發清晰。燈火通明的拉斯維加斯中心區域象一條淌著金色河水的大河,分流著無數小溪汊道,再交織著一張金光蕩漾的河網。

“雖然去不成大峽谷上空,可是在夜晚扶搖觀賞賭城不夜天也是不錯的。”神父再一拉閥門,又問道,“現在感覺如何?”

“好夢幻啊。”青華答道。

“就象在雲中漫步。”我也讚道。

“來吧,以主之名,大聲說出彼此的愛。這將成為你們永恒的記憶。”神父向上招手,作了一個鼓勵的手勢。

我趴伏在吊籃邊,雙手作喇叭狀,對著夜色下蒼茫的大地,用廣州話大聲呼喊:“何青華,我愛你,永遠永遠的愛你。”聲音響遏行雲,在無涯的天際間傳得老遠老遠。

“I Love you too,Raymond。”青華凝望著我,用英文輕聲細語地說,眼睛含情迷離。

神父拍手為我們喝彩叫好。他問我們剛才看到閃光沒有。他指了指吊籃上方,故作神秘地說:“看看,是那裏。”

當我們都向上望時,他朗聲笑道:“那裏有攝像頭,我會設定它拍照。拍起來懸空的角度超極棒。等會兒下去之後,你們可以挑選滿意的照片。”

我們會意地笑了。我當然知道,那些照片是要錢去購買的。神父也挺有商業頭腦,挺會招徠生意的。

終於,熱氣球晃了晃不再上升,原來下面牽引的繩索已到頭了。神父這次關小了閥門,說道:“現在離地200英尺了,這是我們控制的極限高度了。”

雖然夜晚賭城的氣溫還是酷熱難當,但絕頂登臨,淩虛禦風,多少還是有些高處不勝寒的冷感。

神父叫我們正面向他。這時,閃光燈又開始不定時地閃了。神父拿出聖經禱告過後,一臉肅穆地對我們說:“今天我在此見證這位男士和這位女士的神聖婚禮。請問你們倆彼此當中,有誰有什麽理由認為你們的婚姻不合法的呢?”

我很自然地搖頭沈默不言。望望青華,卻見她嘴角微動,似乎欲言又止,羞慚地低下了頭來。我心裏暗暗對青華說:“青華啊青華,不要拘泥於這些‘合法’‘不合法’的字眼,好不好?只要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神父問我:“好,Raymond Lee,你願意接受Kavin Ho作為你的合法妻子嗎?”

“我願意。”我回答得何其坦蕩誠懇。

神父又望向青華,莊嚴地問:“Kavin Ho,你願意接受Raymond Lee作為你的合法丈夫嗎?”

青華好象沒聽見似的靜默著不出聲。我心頭一急,用手肘碰了青華一下。神父又重覆一次:“你呢,Kavin Ho,你願意接受Raymond Lee作為你的合法丈夫嗎?”

“我願意。”青華似乎底氣不足,極為微弱地吐出這三個字來。盡管如此,我已是長籲一口氣,如釋重負。

“以內華達州法律所賦予的合法權利,我現在宣布:你們正式結為合法夫妻。”神父也歡顏一笑,“交換戒指的步驟你們省去了,那就請撒鮮花吧。”

青華轉身把代表幸福的捧花松開,一朵一朵地摘下花瓣,向下撒落地面。那無數的花朵紛紛下墜,隨夜風曼妙回旋,如蝴蝶翩翩飛舞。

遲到了八年,為之羨慕妒忌恨的教堂婚禮,按部就班地完成了。青華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歡欣鼓舞。或許所有期盼的夢想一旦成真,你會發現其實也不外如是。或許,沒有親友嘉賓祝福的婚禮,註定一切平淡如水。再或許,八年時光流轉,確實已改變了大家的心境,結婚這麽神聖的事,又有什麽好玩的呢?

我沈思當中,神父悄聲對我說:“都說來賭城結婚是鬧著玩的,但玩也要有游戲規則,結婚戒指是不能省的。”

“你要明白,我是認真的,可不是玩的。”我又一次聽到游戲規則,很有抵觸。

“你別見怪。在我們看來,凡是沒有在拉斯維加斯婚姻註冊處登記就跑來教堂結婚的,都是鬧著玩的。”神父瞇眼看我,似笑非笑。他又說道:“好幾年前,我記得也給了你同樣的忠告,好象你也是這樣回答我的。”

“你還記得我?”我大出意外。

“新人我見得多,沒有交換戒指的只有你。你說你特不特別?”神父見我有些窘迫,拍拍我肩膀,笑著說,“別怪我掃興。結婚的事,我當然不希望你再有下次。但真要有下次,記得我說的話:結婚戒指是不能省的。”

我茫然地點頭應承,心裏卻很後悔剛才沒有清醒的意識。可恨的,早知該先買那蒂凡尼鉆戒才去什麽看秀尋酒吧的。我心神不寧地望著青華撒出的花瓣,輕盈飄落在暗夜的虛空中。不知為何,我竟然覺得這淒美的意境,和婚禮該有的浪漫一點兒也搭不上邊。

撒完鮮花,神父又高聲道:“Raymond Lee,你現在可以親吻你的妻子了。”

明月當空,疏星幾顆,還有是幽幽西流的天河。我和青華在這星月下傾心擁抱。閃光燈一閃,留下了我們互送甜蜜熾熱一吻的永恒寫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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