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運開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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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提前一個半小時來到Ventura文圖拉港碼頭。

文圖拉是一個港口小鎮,也是通往Santa Cruz聖塔克魯茲小島的門戶。碼頭就在一條幹凈的海岸盡頭。這裏海堤邊被海水打磨成圓圓的或扁平的石頭極之美麗。

Bonny辦理了登船手續。汽車和狗不能帶上島,所以我們的車子停在停車場,Chasuchau暫交由海峽群島國家公園游客中心托管。兩條獨木舟和露營帳篷等大件物品則另外寄艙。

原來為了海島生態保留原始,島上沒有任何服務只有極其簡單的淋浴和方便設施。要自帶食物,水和垃圾袋自行回收垃圾。露營地由公園指定劃好的區域。加州法律規定:挖鮑魚需要持有加州執照並向漁獵處備案。每天只能挖3只,每年不超過24只,而且每只尺寸不能小於7英寸。島上過夜則要向公園預先登記,以便海岸防衛隊待命。

看到要上個海島,竟然需要這麽多條條框框的規矩,我們不得不佩服人家老美制度和管理上的嚴謹認真。

我們只帶有隨身的背囊輕裝登上有上下層的海輪。剩下的時間就是等待開船了。

倚在船舷上感受著太平洋夕陽西下的靜默之美,大家的心情都很好。Bonny和青華是一種錯過後的期盼。前年他們本已訂好船票想去,結果來到時卻因為海上風浪太大而停航退票,只好在聖塔芭芭拉城裏轉了一圈掃興而歸。我和夢凡是一種對未知海島欲探究竟的向往。

夢凡尤其興奮,她翻閱了公園游玩簡介的彩圖冊頁,老是惦記要體驗Bonny說的:“一支槳,一條獨木舟,你就擁有了整個夏天。”

說起獨木舟,再說到挖鮑魚,也是Bonny津津樂道的話題。

加州海灘盛產鮑魚,這時節的鮑魚肥大鮮美,因此潛水愛好者多了一項捕獵鮑魚的冒險活動。在7月份是禁捕季節,所以這次來的時間正好,不然再過十來天就只能望鮑興嘆了。

“鮑魚吃得多了,還不知道是要潛水去海裏挖的呢。”夢凡說。

Bonny嚼著口香糖,高談闊論起來。他說挖鮑魚的人要穿上潛水濕衣,戴上潛水鏡,潛入十幾米深的海域,覓得攀附在海中礁石上的鮑魚,取出割刀又狠又準地把鮑魚割離開,然後迅速離開浮出水面。整個過程必需在兩三分鐘的時間內完成。

“為什麽要在兩三分鐘的時間內?”夢凡好奇地問。

“一般專業訓練過的人一口氣憋氣潛水的時間也就是兩三分鐘。”Bonny解釋說。

原來加州打漁的規定是只能Free Diving挖鮑魚,也就是屏氣自由潛水,不能借助任何SCUBA潛水設備。因此要在憋一口氣的時間內完成這一系列動作,還是挺困難的。

“想不到這麽刺激。”我說。

“耶,如果在兩三分鐘內在水下找不到鮑魚,或者找到了卻沒辦法即時挖出它,都不得貪戀,要馬上放棄浮出水面。不然就會缺氧而危及生命。”Bonny嚴肅地說。

我們聽得驚心動魄,但Bonny卻眉飛色舞,他覺得這是樂在其中極富挑戰性的活動。“海裏的世界充滿誘惑和危險,你要懂得風浪潮向巖石分布等自然條件對你的影響,學會當機立斷地作出取舍。”Bonny侃侃而談,“當然運氣也是一個關鍵因素。”

加州他已去過好多海灘潛水挖鮑魚,也捉過海膽等其它海產品。有一次挖到最大的鮑魚有12英尺大,“象一個足球那麽大。”Bonny比劃著說。

“嘩,紅燒或清蒸一定超讚。”夢凡拍手說。

“是當場燒烤了吃,鮮美無比。”青華說。

“所以呀,這就是冒險的超值回報了。”Bonny心滿意足地說。

北加州索諾瑪郡的鹽點州立公園是最為著名的鮑魚產地,但Bonny不喜歡那裏。為什麽呢Bonny說那裏人滿為患,海底10米以上都找不到鮑魚了。所以他對聖塔克魯茲小島還是蠻期待的。

Bonny這一番太過專業的話,我們依然只有聽的份上插不了嘴,然後表示神往羨慕不已。但青華卻又碎碎念他玩這些運動實在太高危了。

在青華還沒嘮叨完時,Bonny忽然記起什麽來似的輕呼一聲說:“哎呀。”

“什麽?”大家都很關切。

“Honny,那把鮑魚割刀你是不是和潛水服放一起了?”Bonny問青華。

“沒有呀,你不是放車裏工具箱嗎?”

“哎呀誤事。那我把它落在車裏沒帶呢。”Bonny急了。

夢凡開玩笑說:“你徒手挖就行啦。”

“不行不行。幸虧還沒開船,還來得及回車去取。” Bonny不以為是玩笑,很認真地說。

青華看看手表,緊張地說:“什麽來得及,停車場來回起碼十來分鐘。要開船了,船不等人的。”

“沒事的,我和船員打個招呼就OK了。”Bonny堅持要去。

夢凡見狀,也訥訥地說:“我手機沒電了,也忘帶了手機移動電源,剛才不好意思出聲。現在既然Bonny回去拿東西了,正好我也順帶一起去。”

我想幫夢凡拿,但夢凡說還是她清楚移動電源放哪裏。

我和青華望著夢凡和Bonny匆匆從船尾下船的背影,反方向地沒入陸續上船的游客人群中。我搖搖頭說夢凡老是丟三落四的樣子。青華卻怪Bonny的固執。

10分鐘過去了,船上廣播說船將會在5分鐘後關閘。估算來回路程時間,他倆也應該到了卻依然未到。青華忙給Bonny打電話,但電話轉入語音留言提示。我試著打夢凡手機卻告知已關機。這時我們才焦急起來。

青華埋怨說:“這個Bonny老大不小了,每次總讓我揪心。”

我拉青華去二層船尾甲板上張望,那裏可以隔著海灘遠眺通向停車場的堤圍小路。但只見落日映照一片金黃,碼頭帆船游艇密集,檣桅林立,潮水空洞聲聲地拍打著堤岸,岸上根本不見熟悉的身影。

廣播已在呼叫Bonny和夢凡的名字催促他們盡快上船。青華愈加心急如焚。她一邊喃喃自語地說Bonny到底搞什麽鬼,一邊不停地嘗試撥打電話。但依然無濟於事。最後她有些灰心地說:“我們怎麽辦?”

我腦海裏飛轉起無數個念頭。他們上不了船,那是否意味只有我和青華前行?可他們又如何是好。一時我也不知去留作何打算。

我們折返船艙,青華找船員解釋,但船員表示不會等待。最後我作出了一個決定。我說:“要去大家一起去,要不去大家都不去。我們不能掉下他倆。”

“嗯。”

“那我們下船吧。”

“哦。”

青華茫然地點頭同意,但我覺得這個關頭,她其實已沒有什麽主見了。

我們拿起背囊告知船員一聲說我們不去了,然後從船尾匆忙下船。走出碼頭跨過連接橋,還沒有從出口通道轉出堤圍時,渡輪已嗚嗚地緩慢駛出碼頭。青華悵惘地回看一眼,失望地說:“又一次錯過了海峽群島。”

我安慰她說:“或者多停留一晚,明天才去吧。”

“Bonny可惡。”青華失望過後是生氣。

這時鈴鈴鈴青華手機鈴響,顯示是Bonny打來的。青華有氣不聽,手機再響了兩次都讓她給掛斷。但我們只往前多走了幾步路,突然覺得有些不妥地停下腳步,我和青華心有同感地對了一下眼,好象醒悟了什麽。我說:“他們在……”

“船上?”青華話音剛落,我的手機彩鈴歌聲已唱響了起來。

“老公,你們在哪裏?”手機裏夢凡關切地問。

“什麽在哪裏?是你們在哪裏好不好?”

“我們在船上呀。”

夢凡的答案一如剛才我們突然醒悟過來的。我說不出我此刻心頭湧起的滋味是什麽。懊悔,不安,無奈兼而有之,甚至,一絲惱怒過後竟然覺得還有些黑色幽默的滑稽搞笑。我捂住手機,對青華說:“他們真的在船上。”

青華第一反應是馬上拿起手機撥電話,我隱約聽見青華又氣又急地質問Bonny的口吻。但我手機這頭不容我分神細聽,夢凡在電話那頭語氣酸楚地說:“老公,你離開船啦?你為什麽不等我?”

本來我覺得道理在我似的話說得有些沖,但聽見夢凡委屈的聲音,覺得也沒什麽對錯,只是大家不夠默契的誤會,也就心氣平和下來。我說:“我們等不來你們,船又要開了,你叫我們不下船找你還能怎樣?”

“Bonny跟船員打過招呼呢。”

“船根本就沒有等人的意思。”

“有等呀,我們在最後關閘的一刻趕上船的。”

“可我們下船時並沒有碰到你們呀?喔,不對,我們下船後是從出口通道上堤圍的,你們是在入口通道上的船吧?”

“怎麽會變成這樣的局面?那現在,現在你們趕得來嗎?”

“我的小姐,一天只有一趟船呀。我們趕不來,你們也回不了頭。”我說。

這時,只聽青華很激動地說:“你偏要去拿那把刀不可。”

我瞄了瞄青華一眼,她在原地來回小步走動,不時用手去撫順給海風吹亂的發鬢。又聽她說:“什麽自作聰明,分明是你不接電話在先。為什麽會怎麽巧,關鍵時刻就沒信號?”估計Bonny在怪責我們的輕率下船,青華在反擊,氣勢雖不至於咄咄逼人,但語氣也很浮躁的了。

“老公。”夢凡又在電話那頭叫我,她說:“就我和Bonny去海島,好象怪怪的。”

說實在,我當然心不甘情不願夢凡和Bonny一男一女的有什麽好玩的。但既成事實,哪有什麽辦法?我只能裝作豁達地說:“就當Bonny是你導游。你玩啦,有你喜歡的獨木舟。挖鮑魚多有趣,你多拍照給我看看。”

“你記住,下次我一定要你特意陪我再來一次海峽群島玩。”

“好好陪你陪你。”

“那你們今晚明天怎麽安排?”

“呃……”我一時語塞。這突如其來的臨時變故,我真沒有即時應對的具體計劃,我只能說:“現在說不上,或者就在文圖拉隨便逛逛。”

“只能這樣了。”

“你的背囊我拿下船了,沒要緊的東西吧。”我問。

“幾件衣服驅蟲水防曬油什麽的,也要緊不來。再說寄倉的行李箱裏還有用得著的物品。”

“那就好。”

“那拜拜啦。我們要保持電話。”夢凡反覆叮囑我要報告行蹤,我唯唯諾諾地掛上手機。青華卻還在說:“什麽?明天早上在Oxnard有去Anacapa的船,再轉Santa Cruz?et It。算啦算啦,太折騰不現實。”

我聽明白Bonny的意思是讓我們明天一早在附近城市奧斯納港坐船去海峽群島的另一小島阿納卡帕島,然後再轉船去聖塔克魯茲島。這樣確實大費周折沒什麽意思。

只聽青華說:“汽車鑰匙在你手裏,我們哪裏也去不了。”

我這才意識到我們的處境莫非真要困守碼頭?美國是安在汽車輪子的國家,沒有汽車等於廢掉雙腿。而公共交通和出租車服務,不要說在小城小鎮沒有,即使在洛杉磯這樣的大都會也是極不發達的。

青華又說:“我們只能做Homeless露宿海灘啰。就這樣,拜拜。”

看著青華悶悶不樂地掛了電話,我向她報以無助的苦笑。我說:“怎樣?海灘露宿和海灘露營區別不大吧?”

“你還開玩笑。我都愁死了。”青華長籲一口氣說,“人家這落差也太大了吧?”

“或者走路去小鎮看看,我看不用一小時路程吧?”

“還可以怎樣?我們先取回Chauchau吧。”

於是我們從游客中心把Chauchua和狗糧取出來,籠子就放汽車邊,然後青華牽著狗,我們背起三個背囊,有些郁悶地並肩沿著漫長的海港大道向小鎮的方向走去。

還好,一路小港灣旖旎風景,路不難走,不到50分鐘的路程,已漸入繁華。文圖拉有許多的咖啡館,餐館及古董店,就是不見有租車行。

我們很容易找到吃的,居然還有一家中式的餐館。因為下午茶點剛過不覺有餓感,所以我們在這家中餐館隨便叫了一份套餐。也沒有心情吃出什麽滋味來,倒是在它的Fortune Cookies幸運餅幹裏找到的那張小紙條,給我們消沈的情緒帶來一些安慰。它簽語寫著:“All the opportunityyou’ve missed will finally be doubling to retrieve you。”大意是說:“所有你失去的機會,最終它會翻倍來找回你。”很神奇地說中了前半句,然則下半句無疑就是一種良好的心理暗示和正面的激勵。

飯後沿著海邊的路一直走。我們看見有一家插了星條國旗和大熊州旗的,招牌上標有Indoor Pool設施的名叫“Sands Inn”的度假旅館,鮮花簇擁的一排小木屋面朝大海。但進去問過都已預訂滿了,連半間空房都沒有。

青華走累了不想再找,說:“我們去那邊歇歇吧。”

那是一片Sands Inn專屬的海灘,但開放可以讓外人輕易進去。我們從旅館後面那綠草茵茵的坡地走到盡頭,再過去就是亂石滿堆的沙灘,那裏有幾張長長靠椅供游客休憩。我們就在板凳上面對海灘坐下。青華放開狗繩,任由Chuauchau在沙灘上自由奔跑,刨沙,戲水。

海灘上只有稀落幾個游人在散步或閑坐。太陽早沈入海底,天邊雲彩也已暗淡。在返照的餘暉裏矯健飛翔的海鳥身影點點,白浪黑石褐沙,這鏡頭比任何風景畫面都要真實和美。

這時夢凡響我手機,她說:“老公,我們已上島了。來到了露營地。Bonny搭好他的帳篷,現在正在幫我搭呢。”

“好呀,晚上會有垂涎美女的餓狼嗎?”我故意說笑。

“島上的園管說野豬狐貍就會有,狼沒見過。”夢凡咯咯笑說。

“總之今晚小心。”

“知道了,沒事的。那你們現在在做什麽?”

“投宿無門,又沒車去不了遠的地方。現在海灘上吹著海風很無聊地坐著。”

“那如何是好?你們真要在海灘上過夜坐等天明呀?”

“我想是吧。”

“好可憐呦。不過老公,你和青華孤男寡女的,我有些擔心。”夢凡憂心忡忡地說。

“擔心什麽?”

“沒什麽,嘻嘻,說笑而已。我相信我老公的。”夢凡善變的語氣又轉憂為喜。

夢凡是在和我開玩笑嗎?顯然不是。我望望青華,美麗依舊,對我的吸引力仍在。想到要何等的因緣際會,讓我們多年後異國相逢,而今晚將要和她一夜相處,這又是命運給我們開的玩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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