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有發生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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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新港灘,在開回阿凱迪亞旅館的車上,我打開車窗玻璃讓窗外清勁的夜風吹我酒醒。

時間已是接近淩晨零時,高速公路上的汽車依然川流不息。當處在高坡回旋位置看,黑暗中幾個方向車流匯聚而成的閃爍長龍,快速劃出交錯縱橫的黃色和紅色流光,蔚為壯觀。

美國是法治國家,所有法律前提為基於每個公民都是誠信守法的,信任你不會輕易違法,可一旦違法後果又是極其嚴重的。就以醉駕為例,它不存在象國內那樣的嚴查嚴打,攝像頭監控,釣魚執法等行為。你可以僥幸冒險開車,但上帝保佑你千萬不能違章出事。

我們在餐館喝酒過後,不敢造次開車,還繼續閑坐一陣,為的是過過酒氣。在確定大家意識清醒,自控力良好的情況下,才約定後天1號公路的行程和出發時間,然後各自告辭。

一路上,我還是把車開得小心翼翼,快慢適宜地融入周遭車流當中。夢凡在我旁邊不知是歇了沒興致還是睡著了沒聲息,總之,除了車子禦風而行的呼嘯聲外,車內一片靜寂。

“老公。”夢凡輕呼我,原來她一直醒著。

“嗯。”我伸出右手握著夢凡遞出來的左手,她的手有些冰冷。於是我把車窗關上了。

“老公,你在想什麽?”

“沒想什麽,我在開車。”

“你有,我覺得。”

“我呀還在想,今晚大家興致很高。往事如風,怎麽談起來卻又歷歷在目,就象昨天才剛發生的一樣?”

是的,今晚的慶祝聚餐變成了我們和青華的追憶盛宴。回憶當中,有初相識的甜蜜,結伴同游的快樂,也有情愫萌生的美好。當然,還伴隨著愛的誤會和嫉妒。但多年時光沈澱下來,而今剩下的是濃濃如酒的溫馨,淡淡似水的心緒,以及情深緣淺的惆悵。

“不如我們三藩市玩過後,再重溫一次拉斯維加斯之旅如何?”夢凡心血來潮的提議。她和我十指緊扣,她的手已變得暖暖的。

“好呀。我還想去一次屋頂酒吧。”

“還要去白色小教堂。”

“當然啦。”

“那簡直昨日重來。”夢凡情緒調動了起來。

“要不約上青華一起?”我的話顯然有點迂闊。

“你想得美。還想齊人之福啊?”果然夢凡蠻不高興地說,“兩美相伴三人行的好事不會再有啦。”

“我是說,約上青華和Bonny。”

“算了吧。不去了。”夢凡突然情緒一下變得有些低落。

“為什麽?”

“年少輕狂的事,想想也沒什麽好重溫的。”夢凡語氣有點倔。

我心裏揣摩夢凡變卦的緣故,嘴上唯有悻悻地說:“不去就不去啦。”

夢凡倒過意不去,她語氣軟下來說:“你看不出嗎?剛才說起教堂婚禮時,青華言辭酸溜溜的針鋒相對,對我明擺有些偏頗。”

夢凡心思何等縝密敏感,這才是她任性多變的原因。我忙替青華解釋說:“她只是觸景傷情,並不是針對你的。”

“我覺得她呀,對過去有些事還是耿耿在心難以釋懷。”

“你體諒人家嘛。這些年青華過得也不容易。”我感慨說。

說青華過得不容易,我的感慨來自於剛才大家的敘舊。在說過我怎樣和夢凡“好”上之後,我有反問青華她和Bonny又是如何“好”上的。Bonny笑說這很公平,他樂意和我們Share他和青華相識的故事。

原來青華從深圳辭工,為了所謂夢想,孤身一人遠渡重洋來美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學區讀書。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家境並不殷實的一個貧寒留學生,既要苦讀攥學分,又要打兩份兼職工賺錢幫補學費生活費用。沒有親身經歷的我,聽起來也想象得出她日子過得有幾艱辛。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最省儉那月的夥食費是32刀,最奢侈的也就38刀。”

“怎樣過的日子呀,一頓飯都不止這個數字啦?”夢凡難以置信。

“別小看1美刀呀。番茄1刀4磅,馬鈴薯1刀7磅,甜橙1刀9磅,廉價超市Dollartree全是1刀的罐頭。窮人還是可以過日子的。”青華說得輕描淡寫的。

為了遷就打工時間,青華難免有時上課誤勤或出勤不夠,這本來也只是普通的怠學行為,只需增加學時學分就行了,況且青華的功課學業成績並沒有落下。但第二年剛上任的國際學生顧問辦公室主任,一位有點偏執的白人老頭子Joseph,卻認定她的意圖是利用學生簽證之名,行打工之實。這樣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由怠學變成了欺瞞。結果學校就為這個原因而下了退學令。

對於海外留學生,一旦被下退學令過了申訴期,學生簽證就會因此失效。這意味必需馬上離開美國否則在美國的身份就屬於非法居停。可想而知青華那時是何等恐慌緊張。

Bonny正是在她仿徨無助的時候“神賜來的”(Bonny語)。聖塔芭芭拉大學中國留學生社團的熱心同學幫青華找尋求助關系時聯系上了Bonny,他是大學華裔校友會的幹事,剛好認識一位專長在轉改和保持在美身份的華人律師朋友。結果律師朋友給出了點子,青華上訴得值,很快就讓學校收回退學令。

我問什麽點子?青華得意地說:“理由很簡單嘛,在美國,你只要把它牽扯到種族歧視上來就誰也擔當不起了。”

由此結識的Bonny卻愛上了青華,之後對她發動殷勤的追求攻勢並最終虜獲了青華芳心。

奇怪的是,對於他們的相愛,我心裏卻自以為是地泛起了很無聊的猜想,是青華的報恩呢,還是青華在異域天空下排遣寂寞而找的伴?這樣的猜想也非空穴來風,我始終認為Bonny不肯結婚迎娶青華,就是愛得不夠真心。

這時,在我若有所思,發出青華過得不易的感慨過後,夢凡分明聽出了我的內在心聲。她伶伶俐俐地說:“多不容易也好,我想,對青華來說,她的選擇她無怨無悔。”

“真的無怨無悔嗎?”我自言自語。

夢凡輕輕喟嘆說:“老公,好多事情刻骨難忘,好多感情值得珍惜。但畢竟事過境遷,過去了就過去了。”

她還怕我不明白,接著又說:“你看,我們心愛的婷婷都5歲了,青華也有了歸宿。她總算是在美國落住了腳,有穩定的工作穩定的感情。”

我這回聽出了夢凡話裏的深意來了。我說:“老婆,你是對的。現在擁有的才是最真實的。”

確實是,歲月匆匆催人,無論回憶怎麽鮮活地閃著繽紛的色澤,真切的現實光彩總比這抹亮色來得更為奪目耀眼。

正如當年在屋頂酒吧私密單間裏,在白色小教堂上,我和夢凡那酒後的胡鬧和所謂婚禮,雖然激情,浪漫,但充其量不過是在荒唐的時間節點上,在荒謬的賭城裏,上演的一出癲狂好玩的拉斯維加斯式荒誕喜劇。喜劇過後回到現實,對夢凡的情感波濤平覆如鏡。我發覺我依然是愛著青華多一些。

所以在我回到廣州之後,我以夢凡有男朋友為由,有意回避了和夢凡單獨的見面,每次都是和夢凡,他男朋友兆聰,和青華一起共同活動,大家打打球,吃飯蒲吧,唱唱卡拉OK。

這過程沒有留下什麽深刻的記憶。只記得每次唱卡拉OK,夢凡總是有意無意地唱她那首招牌歌曲:“為何永遠放不低,為何錯愛這一位。”那歌聲有一股磁力仿佛在挑動我心裏某一條神經似的。

而我卻悄悄地和青華獨自約會。

青華對我每次的邀約都是被動應承而有選擇性的,給我的感覺並不那麽積極情願。可一旦赴會,她又會精心打扮,極其親和投入。我們去天河城看電影,到中山紀念堂聽交響音樂會,上白雲山頂遠眺都市的夜景。沙面太古倉,琶堤江南西,東山西關,珠水雲峰都留下了我們的深淺影跡和疏密笑聲。

我們牽牽手,談天說笑,送給她的禮物只要稍微貴重的她都不收。關系只此而已。沒有濃情蜜語擁抱接吻,更遑論海誓山盟卿卿我我。我向她表白過三次,都被她婉拒了。一次說我們這樣的關系不是挺好嗎。一次是說畢業在即,心思不在於此。最後一次說她還沒有心理準備好一段感情的開始。但我隱約猜到,她對於我和夢凡那次玩的婚禮依然耿耿於懷。

日子就這樣在平淡寧靜中一天一天過去了。大半年後她們畢業了。夢凡找不到工作又不想回原籍就繼續留校攻讀碩士。青華被招聘進廣發銀行分行營業部做了一名前臺櫃員,在麓景路上班,離她家不遠。這份工作和她的英語專業毫不相幹,當然也和她心目中要進大型外資跨國企業的夢想相差甚遠。

就在青華對我態度處在不溫不火的狀態時,夢凡和我的關系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那時我公司剛好有一新的法國客人要過來考察合作事宜。平時和他是用英文電郵往來,但如果見面了那客人只會講法語,英語的口語卻不行。本來可以外請翻譯的,但我卻想起夢凡的第二外語是法語,而且水平不低。於是我有心請她臨時充當我的法語翻譯讓她賺些外快。

夢凡欣然應允,在接下來的三天時間裏,我們和客人一起去工廠看板,一起洽談生意,一起吃飯宴請。她法語說得很好,和客人完全沒有溝通的障礙,很出色地完成了接待任務。順利促使客人在離開前和我簽約,我拿到了開拓法國市場的大訂單。

送走客人之後,我私人請夢凡吃飯。這是從拉斯維加斯別後10個月來的第一次和她單獨相處。那晚沒有喝酒,在輕松愉快的氛圍中,我正兒八經地和夢凡談了許多感興趣的話題。我發現她談吐不凡,有許多有意思的人生感悟,眨著一雙美麗的大眼睛笑意盈盈。我們談得很投契,我算是重新認識了她,不由暗暗喝彩欣賞起她來。

在飯後我送夢凡回校的車上,我刻意提起那次拉斯維加斯教堂婚禮的約定,夢凡也有意向我透露她因為我,和男朋友已分手了。車到學校女生宿舍樓下,她卻好象依依不想下車的樣子。我心癢癢的,突然拉住她的手,向她索要Goodbye kiss。於是我們在車內老馬識途般地擁吻親熱,是舊情覆熾還是愛的重生?我不知道。

自夢凡成了我女朋友後,我疏遠了青華。除了偶爾短信噓寒問暖,以及她生日那天我讓禮儀公司送了一束鮮花給她之外,有好幾個月沒有見過她了。她也好象不打緊似的,這幾乎使我覺得在她心目中我並沒有占據多大位置。

直到有一天下午我去麓景路,剛好經過她工作的銀行門口。我突然有想見她的沖動,於是就停車走進去張望她在不在。

果然她正在2號窗口為一位客人服務。我就站在她能見著我的地方等待。她做好一筆業務擡頭時剛好望見了我。她會心一笑,是我熟悉的微笑。我遞上早寫好的字條:“青華,下班後能請你吃飯嗎?”。她笑笑點頭。

我就在周圍閑逛等她下班。到了6點10分才見她換了便裝匆忙走出銀行門口,於是我們去了附近一家泰國餐廳吃飯。

青華說已知道我和夢凡熱戀,是夢凡告訴她的。好一個夢凡,對此我也只能大方承認了。但我很坦白地告訴青華,我愛她,得不到她的愛是我的遺憾。青華笑笑不語,臉上是飛揚的神采。我想,每個女孩子都喜歡被人愛著的虛榮感覺吧,所以我的話很讓她受用。

青華打算辭職,希望我給給意見。我問她有更好的工作機會嗎?原來沒有,只是她不喜歡現在這份銀行的工作,沒有對上專業,而且太沈悶單調。她說想去深圳發展,趁年輕闖蕩一下多些鍛煉。她期望在機會更多的深圳能找到展示她英語水平的用武之地。

當時的我,不知為何如此陳腐守舊,竟然勸她不要輕易跳槽。我說這份銀行的工作是有些委屈了她,但符合自我興趣又能施展才華的工作鳳毛麟角。要給理想一點時間,不要太浮躁,哪一行都需要閱歷和經驗的積累。

我勸她去深圳更不可為,深圳是無根的城市,棲身於此的人骨子裏都有不安份的細胞,似乎沒有退路地向前沖。你不是這樣的人。我說,對於你一個土生土長,又是獨生的女孩子來說,廣州就是你的家,不要太奔波。“一份安定穩當,不需家人操心的工作比什麽都重要。”

青華靜靜傾聽,不時點頭,沒有認同也不辯駁。待我說完我所謂的經驗之談後,她謝謝我說了那麽多肺腑之言。她說她會慎重考慮的,畢竟這是關乎一生的大事。她無奈地說:“人生真的有很多東西需要我們去抉擇,有時侯確實不知如何取舍。”

飯後,我推著青華那輛上下班用的單車,走路送她回桂花崗的家,才折返回去取車的。

那一段約兩公裏的路程,靜靜的大街上行人寥落,昏黃的街燈長長地拖著落落無依的身影。我們有些黯然,默不作聲地走著。踩著落葉發出的窸窣,仿佛是我們心裏蘊藉的嘆息聲。一段沒有發生的愛情,似乎已經結束。深秋的寒風吹送著片片落葉飛舞回旋,意境頗為淒美。

這之後就沒有了她的音信。一轉眼又是半年過去了,我和夢凡的關系已漸漸進展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這天,夢凡參加完同學聚會後,她告訴我她見到了從深圳特意回來的青華。原來青華早已辭職只身去了深圳。先在一家寧波人開的10個人商行做翻譯,現在轉了一家外資工程公司做業務代表。我算算時間,她差不多就在泰國餐廳的那頓飯後沒多久辭的職。

我心想,青華那天雖說聽我意見,其實她內心也早有了不容改變的決定。只是她的奔波不幸為我言中,半年換了兩家公司,也難為她的輾轉不定了。我說她看似柔弱但性格還是比較倔強的。夢凡說:“她內心很強大的,有她認定的值得為之打拼的理想。”我暗自唏噓,我錯了,我還說她不是這樣的人呢。

我八卦問道:“你知道她拍拖了沒有?”

“你這麽關心,想給她介紹男朋友嗎?”夢凡笑我多事。我只好笑笑顧左右而言他。

終於,我有了自己開的公司,和夢凡也走到了結婚成家的這一步。婚禮在10月份舉行,夢凡電話邀請了青華,婚禮的請帖也寄去深圳給她。青華回電話向我們恭喜祝福,但遺憾說婚禮那天前後她剛好要外地出差幾天,實在抱歉沒有時間出席。人不到禮到,她通過網購給我們送來一份禮物,是一只精美的鑲仿鉆的銀錫俄羅斯彩蛋音樂首飾盒。

“老公,你對青華還有感覺嗎?”夢凡打斷我正在對往事的緬懷,忽然很認真地問我。

我一怔,浮想聯翩的思維立刻嚴肅起來。我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許久,才說:“我感覺她呀,還是那麽美,更成熟沈穩了,還感覺她現在的日子應該過得挺開心的。”

“廢話,我不是問你這些呀。”

“那你想我感覺她什麽呢?”我裝不懂。

“我想你呀,是不是對她還有些動心呢?”夢凡想試探我。

“怎麽會呢?你別亂猜。”

“有也很正常嘛,動動心別動歪念就行了。”夢凡笑嘻嘻地說。

夢凡這話好象不經意說得很知心很體貼人似的,但分明有請君入甕的意圖在內。我當然輕易不會上鉤,忙討好說:“都過了這麽多年,就算以前有,現在也沒啦。現在只有老婆才讓我動心。”

“嘻嘻,這話我愛聽。”夢凡放我一馬,沒有再糾纏下去。

車子已轉出210號高速,在午夜靜悄悄的阿凱迪亞大街上疾馳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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