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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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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藍躺在瓏白腿上,不停地笑,笑一下傷口疼一下,疼一下呻/吟一下,笑聲和“哎喲”聲交替起伏,瓏白恨恨地瞪著他:“你還笑!要不是你搗亂,現在都已經結束了!”

廖藍終於笑不動了,捂著肚子直喘氣。回想水裏發生的一幕,他簡直不敢相信那麽喪失理智的行為居然是自己做出來的。為了讓瓏白回來,他不僅是賭上了自己的性命,連整個人間都豁出去了。

果然他不是做救世主的料。在那一刻他才明白,他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離開罷了。看起來,他的任性暫時還沒帶來太嚴重的後果,兩人所處的這個密閉空間很平靜,六面都是光滑的鏡面,倒影很不清楚,像是層層疊疊的霧氣。

廖藍擡手拍拍瓏白氣鼓鼓的腮幫子,他又恢覆了天真憨傻的樣子,但眼神依舊淒然。廖藍刻意擺出霸道的姿態:“輪不到你翻身對我發號施令!乖乖跟我說,下次不這樣了。”

瓏白的腮幫子鼓得跟河豚似的,突然“哇”的一聲洩了氣,大哭起來:“我本來想悄悄地走掉的,但我舍不得你,才跑回來問你能不能等我100年。周鴆他們不就是睡了100年嗎……但周鴆他們和你根本不一樣嘛,我太傻了,幹嗎多此一舉,我一個人幹的話現在早完事了……”

“好啦,別哭啦。”廖藍吃力地坐起身,把瓏白哭得稀裏嘩啦的小臉攬在懷裏,“謝謝你的多此一舉,至少讓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又多了一點。”

嘴上故作輕松,但廖藍的心比之前更沈重了。他很不想開口詢問真相,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說出來了:“怎麽回事?”

瓏白抽抽搭搭地收起眼淚,攤開手心,小小的玉胎仍在安睡。“這個,不單單是打開魔境大門的鑰匙。”

“哦。”這種小細節無需在意。

“衈龍也不是魔境的守門人。”

“哦。”這也不值得驚訝,又不用廖藍給它發工錢。

“100年前你們就全錯了。衈龍,不,那個叫‘鏡泊’的水妖,騙了你們。”

“哦。”這也沒必用糾結,錯就錯唄,雖然“你們”這個詞聽上去很不舒服。

“我也是魔。”

“哦。”這也沒關系,反正和魔上/床也不會懷孕。

“這張臉……也不是我原本的樣子。”

“哦。”漂亮點難看點都無所謂,男人拼的又不是臉。

瓏白被廖藍的無動於衷逼急了,剛剛止住的眼淚又嘩嘩掉了下來:“但是……但是我得回去守門啊!”

“守什麽門?”廖藍終於有了點反應。

“魔境的大門啊!”

“為什麽要你守?”

“我就是守門的呀!”

“守多久?”

“跟你說了,起碼100年,也可能更久吧。”

“不能上到人間?”

“不能。”

“我能和你一起下去守門嗎?”

“不能。”

“……就算我等你100年,到時候怎麽找你?”

“不……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已經沒有瓏白的軀體,也沒有瓏白的記憶了。”

廖藍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爆發:“你開什麽玩笑!說白了,你就是要把我一個人扔下,只管自己走嗎!”

“這不就是你一直對我做的事情嗎!”瓏白比他更大聲地喊回去。

瓏白毫不畏懼地瞪著怒氣沖天的廖藍,廖藍氣咻咻了半天,終究無言反駁。他不得不承認,瓏白說得沒錯。從來不顧及瓏白感受一意孤行的他,終於也嘗到了在愛的名義下被拋棄的痛苦了。

“對不起,”廖藍頹然靠在墻上,腹腔再次劇疼起來,“我明白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個時候,你救了我,讓我快樂地過了這麽多年……”

廖藍決然地打斷了瓏白的話:“你不用向我解釋這一切是怎麽回事,我不在乎。”太諷刺了,瓏白似乎曾和他說過相似的話。如果結局仍是兩人不能在一起,知道前因後果又有什麽意義?

外面不知道亂成什麽樣子了,衈龍,周鴆,群魔……廖藍的傷口太深了,連多走幾步都辦不到,更遑論其他,再不願意也不得不放手了。“你去吧,做你要做的事情。關上魔境的大門,不能讓群魔留住人間。人間……人間至少還有稚堇,我們要保護她。”

瓏白的眼淚掉個不停,廖藍忽然擔心得不得了:這麽脆弱的孩子,怎麽會是魔呢?他怎麽可能鬥得過其他魔物?……算了算了,想下去沒底了。“我們都說過再見了,就不用再道別了。你去吧,快。”

瓏白哭著還想說些什麽,但廖藍別過頭去,再不開口。瓏白明白他決心已定,站起身,淚如雨下:“你……你閉上眼睛。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真正的樣子。你只要……只要記得瓏白就好。”

廖藍點點頭,把瓏白綴滿淚珠的臉深深印在心裏,合上了雙眼。

抽泣聲消失很久後,廖藍才緩緩睜開眼睛。鏡箱一般的空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此時,他才讓自己的淚水肆意流淌。

長達百年的糾葛,終於迎來了真正的落幕。只有困在虛空之水裏的周鴆,親眼目睹了一切的終結。

一條巨龍破空而來,相比衈龍暗沈的血紅色,它紅得像剔透的玉石,渾身燃燒著藍色的火焰,把深不見底的虛空之水映得亮如白晝。衈龍狂嘯一聲,身邊突然騰起無數條和它一模一樣的只剩骨架的龍,金的耀輝,木的濃綠,水的冷澈,火的赤紅,土的灰黃,拼盡五行的法力,向巨龍襲去。

巨龍被包圍了,一時之間只見五色骨龍像馬蜂群似的纏繞成圓球,把巨龍緊緊裹在裏面,僅露出些許藍光。五色急劇變換,片刻之後,圓球出現潰散的跡象,突然紅光一閃,巨龍翻轉而出,骨龍像被卷進漩渦一般,頓時土崩瓦解。

骨龍間不容發地重新成形,再次向巨龍撲來。從巨龍的方向,傳來威嚴的聲音:“汪今燦。”

火色的骨龍們放緩了速度。“鄭野峰。董致遠。張千鈞。”被喊出真名的各色骨龍陸續停下,等待著命令。

最後一個應該叫到“陳福樂”了,周鴆想。然而,巨龍的點名就此結束。

“你們不屬於魔境,只是誤被魔物利用,現在該回家了。”巨龍的聲音很陌生,但口氣卻讓周鴆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它緊接著依次報出4個地名,“去吧,在哪裏誕生,在哪裏重生。”

除了水色的骨龍,其他骨龍化為塵埃,須臾之間便消失無蹤。衈龍擺了擺身軀,水色骨龍悉數後撤,盤繞在它身邊。懸掛在眼眶外的血紅眼球,看了看巨龍,又轉向周鴆。

“為什麽不動用水陣的祭品?你不殺了他,就別想贏我。”衈龍的聲音在說。隨著音波的震顫,虛空之水的深處發出隆隆的巨響,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從無底深淵中奔襲而來。

巨龍沒有回答它,也無視深淵的騷動,而是輕蔑地嘲笑道:“你還舍不得這副骨架?也難怪,整整100年,就修煉出來這麽點東西。不過,你拖著它,就更贏不了我了,鏡泊。”

衈龍——不,借用這個身份100年的魔物——鏡泊周圍的空氣凝固了。片刻之後,鏡泊陰沈的聲音再度響起:“你應該明白,我舍棄這副骨架,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群魔會發現你才是真正的衈龍,你將像100年前一樣,被它們獵殺。但這一次,你還能逃掉嗎?”

衈龍輕笑:“那就試試吧。”

鏡泊從喉嚨深處發出猶疑的低鳴聲,但它的思考沒有持續多久。伴隨著哢哢的響聲,骨架分崩離析,殘餘的內臟紛紛脫落,從深淵中排山倒海而來的洶湧波濤,瞬間將殘骸一掃而空。看不見的屏障在浪濤中一一現形,一座水中仿佛豎起了鏡子的森林,交相倒影出無窮無盡的魔物。它們都停止了對屏障的撞擊,向水中唯一的龍沖去。

原本平靜的虛空之水,此時混亂得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流。鏡泊在哪裏?周鴆疑惑地張望,看著衈龍身邊的藍色火焰在急流中飛散、熄滅,魔物從鏡面中源源不斷地湧出,挾帶著漩渦沖向獵物,突然明白了過來。

每一滴水中,都有鏡泊。

衈龍巍然不動,目光越過群魔和亂流,投在周鴆身上。它的眼睛,是人類的眼睛。

“周鴆,你對廖藍……”

周鴆屏息等著下文,但這句話卻戛然而止。衈龍註視著他,神色平靜,不像是被外力阻撓而說不

下去。但是,它確確實實只給周鴆留下了這沒頭沒腦的6個字。

衈龍轉過頭,直面著前方,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最後的誓言:“我以魔境守門人之名,將廖瓏白獻

祭於萬川之水。”

“不!”這是鏡泊的怒吼,每一滴水都在震顫,開始不受控制地亂流亂淌。衈龍發出的卻是野獸的咆哮聲,它的眼睛不再有人類的神色,只剩下完完全全的魔性。

殺戮開始。不是群魔對衈龍的殺戮,而是衈龍單方面的大開殺戒。它裹挾著五行之法力,巨大的身體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虛空之水,不管是鏡面、亂流還是群魔,所觸之物無不化為齏粉。無邊無際的虛空之水在坍塌,周鴆看到幽冥之河的河水暴雨一般從上方傾瀉而下,交際之處形成了界線。界線迅速降低,把虛空之水壓制得越來越淺、越來越小,而未被衈龍碾壓的魔物聚集在虛空之水裏,像魚兒擱淺在水坑裏,只能無力地蹦跶著。

當虛空之水只剩下鏡面般的薄薄一層時,衈龍直撲而下,全身鱗片倒豎,每一片都像水滴狀的玉墜子,迸射出強烈的紅光。在衈龍與鏡面相撞的一刻,周鴆本以為會聽到震天巨響,然而,衈龍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沈入了迅速縮小的鏡面中,當鏡面縮成一個點時,所有東西都消失了。

周鴆漂浮在略帶渾濁的水中,前方的河岸上冉冉升起了朝陽。100年前的眠江,100年後的眠江,都是這樣默默地流淌著吧,仿佛災厄和魔怪都只存在於老人哄小孩子的神話故事之中,生生世世,永泰常安。

做了好長、好長、好長的一個夢啊,夢裏夢外一敗塗地。周鴆想起了衈龍對他說的最後半句話,突然感覺到臉上從未有過的異樣。他摸了一把,濕濕的,有點燙。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流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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