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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下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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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的監牢內,彭羕照例不眠不休地寫那封給軍師將軍的自辯書,他把這稱作“吾之終命”,若孔明於人前勸了,人主仍舊置之不理,那不是他們任何一人的過錯。一句未了,彭羕再埋頭掂量上一陣,擱了筆,眼望著筆端那墨跡在霧中凝成濃稠的一團。漸漸他乏了,微瞇上眼,見軍師也從薄霧裏走出來,寬袍長袖,似舊日一般,握了底下要害之處替自己紓解。他頗覺心驚,然而很快就接受了來自軍師的幻影,彭羕渾身松弛下去,發出受用的低吟。

“足下,當世伊、呂也,宜善與主公計事,濟其大猷。天明地察,神祇有靈,覆何言哉!”

那是他業已重覆了無數次的言語,他用灰燼在墻上臨寫,逐字句地雕琢損益,自認為將話講得十分幹練圓熟,倘軍師將軍見了,月下挑燈而讀,也要如自己一般感懷流涕的。

不久前他聽說丟城失地的劉封要回來了,這是一個向好的信號。劉封其罪有三,為不救關羽,為瞞上欺下,為坐失東藩。三罪並立,人主猶不以大過責備,相形之下自己所犯之錯何其輕也!彭羕手頭掂量著一小撮窗邊墜下的青苔,難耐地等起前方的消息。

獄卒沒能告訴他的另一件事是,劉封連夜返回蜀地後,人主勃然大怒,將這位荊州出身的養子就近關在大獄,與彭羕只隔著十數丈遠的距離。劉封在獄中對月消愁之際,彭羕尚沈浸在即將為人解救的幻想中。他為他的信件定下了自認為完美的收束。

“貴使足下明仆本心耳。行矣努力,自愛,自愛……”

那“愛”字一撇他寫得總不大滿意,先是寫到最後墨汁幹竭,拖出了個虛而長的尾巴,他重蘸了墨,沿那筆畫細細描摹一遍,又顯得過於濃重。他索性盤起手靜候,待那墨徹底晾幹後,將薄絹舉過頭頂,臨著夜色,眼望上頭重疊的筆跡,就這般打量了半宿,終覺出圓滿來。他將那書信遞給獄卒,托他務必轉遞至孔明軍師足下,要緊千萬。

後半夜籠罩益州的霧下放到谷地,四周的空氣也隨之變得澄澈明凈。彭羕蜷起身來做了一個夢,夢裏的孔明面龐格外鮮明,發頂簪著白玉,但看自己的神色只餘下一片漠然;他聽見那樣的孔明對著人主說,彭永年志大而矜傲,一經得勢,即刻囂然無形,宜出之也。彭羕跟在那兩人身後,接連搖著頭,他說不是的,定然不是這樣。人主驀地轉身,問他何故行此“老”語?彭羕咋了舌,連忙出示自己的抵罪之書,想要指著“實未老也”一句加以辯駁。他朝桌案伸了手臂,但眼見著那信箋距他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脖頸處的窒息感,他開始在草席上竭力掙紮。

天將明時,彭羕的夢魘終於結束,他送去的那信如磐石沈水,不著一點痕跡。彭羕抹了一把臉,他問,“軍師何在?”獄室裏空落落的,回蕩在壁間的只有他數聲呼喚;他隱隱聽見劉封的咒罵。

彭羕猛回過神來,他終於明了自己從夢裏醒來的那個手勢,乃是獵人獵虎的姿態。那日他在馬超眼睛裏看到了無盡的落寞,為此他深感痛惜;馬孟起一世勇武,為人所困,終落得隱忍吞聲的境地,自己登門造訪,原不過是要與之同病相憐。他失悔以刺虎的故事比喻馬超;他把卞莊的故事告訴人主,隨後由人主轉述孔明,稱彭羕之見甚合吾意,再由孔明傳回到馬超耳裏。待他和煦如春的人親手織就了引他入甕的局,他本該有所覺察。

彭永年故去得太早,未及對他的主公有所建言,但刺虎的預示仍在漢王稱了帝、大起伐吳之兵後再次得到印證。那時節勇冠三軍的馬侯已病得奄奄一息,勉強喘出一口氣,要了紙筆,顫巍巍寫交給皇帝陛下的請命書,望對方能保從弟馬岱承嗣宗廟血食。他寫一段,總得歇上好一陣子,繼而撚直筆端毛刺,將身子伏得更低。已身為丞相的孔明前來看望他,他忽然也擡起頭來問孔明,丞相可知,卞莊是如何刺虎的?

馬超記得孔明沒有直白地答他。往日劉玄德見曹馬相爭如觀虎鬥,如今君王在遠方做了搏殺的虎,自有旁人來做卞莊;一水之隔的對岸,魏人陳兵列甲,正熱眼守望著兩方成敗。這世間誰都可能做獵虎人,也誰都可能做那虎,情勢瞬息萬變,原是一樣的道理。

但馬孟起替人沖殺陷陣,一輩子都是棋盤上的虎。節士不以辱生,他起兵反曹,為人滅了族,做了世人眼中背父棄國的不倫之徒。孔明願他歸來時仍是疆場上阻戎負勇的將軍,這期冀還未展開,他便歿於床榻,甚至算不上終老——那也無妨。在倒下那一刻他或許會想到已然伏誅的彭羕,透過對方的眼,看遠處收攏的雲霞,聽宮中侍衛入內宣讀遲來的旨令。

他想,這一段故事,是該有個收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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