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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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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軍師第一次從成都趕來的時候,大軍正在定軍山下與敵人對峙。他端坐在中軍大營,看著燭光下對方鬢邊的白發,隱約生出一絲快意。

他的孔明也會老。

那時候他低下頭,從帥案上抓起一把劍,無意中碰翻了燭臺。軍師將軍在一旁說,不用收拾了,亮叫人另換一座便好。

軍師說這種話就像對著某一個友人,平淡而悠遠,還帶有少許的毋庸置疑,可以對著任何一位同僚,或是下屬,唯獨不是身為主公的他。軍師弓下腰把燭臺扶正,燈芯晃了幾晃,重又佝僂著燃燒起來。火焰照亮了軍師的臉,幾根銀絲蕩悠悠飄下來,劉備看得很分明。

他說,孔明,孤累著你了。

若不是他連番發急信要求朝中增兵,軍師本不會出現在這裏。盡管如此,軍師以署左將軍府事鎮守都畿,如今借運送軍械之名,背著眾將悄來前線督戰,仍舊讓劉備很是訝異。

他與軍師之間發生過不快,至今尚有一點隔膜。數月前,劉備以妄論天數之罪誅殺張裕,孔明上書請求寬恕,言辭甚為懇切,而他只是把那道來自成都的書表往手邊放了,輕飄飄地答了句:“芳蘭生門,不得不除。”

從前的孔明為因酒誤事的蔣琬求過情,為言辭悖逆的李邈求過情,主公意欲處死的臣子們蒙軍師搭救,均得以在朝斂服為官,這還是劉備頭一回拒絕孔明向自己的求情。

劉備思來想去,認為張裕區別於其他人的一點,在於那人真真切切地冒犯過自己。張裕還是劉璋的從事時,曾在席間以“潞涿君”的戲言相答,嘲弄自己不生須髯。劉備並不真是無須之人,他的須發長得零星,稀稀疏疏地掛在下巴上,清朗而瘦,比不得張裕一口濃密的虬髯。

但張裕還有言下之意。他嘲諷自己,是帶有幾分嘲諷業已步入衰老之人的意味在的。那些話獨獨不該對劉備說,他以七尺之軀承載著恢宏豁達與壯志雄心,與此同時還有少許陰鷙,一點子兇狠,以及多多少少對年齒漸增的惶然,諸如此類的情感掩藏在他日益縮減的時光下,只等著在某個節點被人觸發。

劉備戎馬一生,第一次確切地體會到衰老,還是在他寄居荊州的時候。那會子他拜劉表收留,終日韜光自飾,以至於久不熟鞍馬,腿間長出髀肉,令他內心無比悲傷。劉備已談不上年輕,他害怕自己未立寸功便草草辭世,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出相當的恐慌與痛苦,或許還帶有三五分對青蔥歲月的懷念。他會懷念起自己做孩子時,同寡母居住在涿縣;屋舍東南角生了棵五丈高的桑樹,他與玩伴時常去樹下戲耍,旁人只顧在茂盛的葉間穿梭嬉鬧,他卻昂了頭,揣了手,向著那桑樹道:“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

那時漢帝刻下的石經還沒有完全被風陰幹,黨錮之禍尚未蔓延,黃巾的鼓聲亦不曾到過冀土,大漢似乎仍要波瀾不驚地繼續前行,而他也還年少,他與母親的床榻間堆滿了編好的與未編好的草席,他蜷縮起來,把自己埋進被褥,做著茁壯滋長的夢。

後來他踏入隆中那片竹林,胸中那股沈寂已久的情緒再度彌漫開來,他感到一連串錐心剜骨般的刺痛。他要見的那位先生就等在草廬裏,抱膝而坐,執一卷閑書,蓄著淺淺的胡茬,瞧上去還是少年人的樣貌,叫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的年齡。他的孔明就是從那裏走入天下,一次次攤開圖卷,為他籌謀三分,抗禦強敵,為他斟酌斡旋,足食足兵。他以前唯恐時不我予,壯懷難酬,而眼下他更擔憂自己死在征戰的路上,留給敵友們一個悵然抱憾的背影。

當孔明騎著大青馬來到益州城墻下,白玉束發,鶴氅披肩,玉佩敲擊出琳瑯響聲,像從天而降的一抹雲彩,他本以為那個人是會永遠年輕下去的。

軍師扶那盞燭臺時,劉備往前斜靠了幾步,握住對方的手腕。軍師的脈搏跳得比他的更快些,他把手指疊加在軍師掌上,感受到兩人血脈的賁動,那一刻他似乎穿透了發膚的屏障,使自己的生命在對方體內延續。

而後他放開孔明,凝視對方的眼,向著他說,軍師趕路乏了,歇歇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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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收到遠方的傳報,已是深夜時分。

馬謖替他磨好了墨,晾在空氣裏,不多時便凝結成皺皺的一團。

他提起筆,簡略寫下幾行字,又靜坐了一小會。末了他轉過頭,輕聲說:“幼常,我想去一趟漢中。”

馬謖明白這不是征求建議。孔明言出必行,此時此刻不過是想再次確認自己的用心。軍師將軍並非放心不下前方的戰況,只是他心頭到底還有個因張裕種下的疙瘩,若是即刻啟程,興許能夠悄無聲息地將它化解。

馬謖默默把硯臺收好,對他說,先生若是有這個念頭,便去吧。

諸葛亮在一個春夜裏動身出發,就跟在發往漢中的運糧隊伍後頭。他把自己打扮成尋常百姓模樣,披上禦寒的粗布,穿過劍閣的風,涉過嵯峨的群山與蜿蜒的河流,來到沔水前線,與他的主公會合。

孔明到時已疲憊不堪。他的腳踝被棘刺割傷,一點一點往外滲出血粒;而他的臉浮腫蒼白,大失往日的神采。他從糧車的橫木上跳下來,踉蹌幾步,險些滑落進泥地。

他的主公剛從營地點數兵馬歸來,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孔明告訴主公,自己此行沒讓人聲張,但戰事所需的糧草輜重一應俱全,足可供大軍在此地再耗上兩年。

他認為他的主公對這個消息無疑是振奮的,以至迫切地想起身去拿劍;但劉備在動作時不慎打翻了手邊的燈盞,燜燒到發黑的油脂流了一地。

孔明適時接住燭臺。他感到主公在無意識地回避自己的目光,於是他向後移了移,正好落在對方視線可及的範圍以內。帳外風聲咆哮,校場上兵士還在挑燈演練,間或傳來一兩聲戰馬的嘶吼,映在耳裏,仿佛無窮無盡的浪濤。軍師將軍穩住那點子燭光,垂下手,他想起自己閑談時向主公提過的一條鯨。

孔明在很小的時候,曾親眼見到那頭灰鯨因擱淺而死去。他所住的地方離大海不到百裏,有一年兄長帶自己去往海邊,伴隨著細密的濤聲,他看到一具碩大而泥濘的身體,距他不遠,他甚至能嗅到上頭海藻濃烈的腥氣。

那頭鯨靜靜地倒在岸上,沒一個人敢靠近。死亡的鯨會從身體內部慢慢膨脹,到了某一個時刻,混合了內臟與汙濁的氣體撐破表皮,向外爆發出驚人的沖擊力,足以掀翻一小座城墻,沒有誰能抵受住這樣的力量。

孔明在附近停留了一個多月,看擱淺的鯨隨著時間流逝而腐爛,但也沒像人意料中那樣炸裂開去,而是一點點消減,先是皮膚發黑、發硬,被日光暴曬至板結;它的肌肉逐漸皺縮,引來成群的蚊蠅,整個夏天吵鬧不休,為此方圓五裏的漁船都不得不多罩上一層紗網。

灰鯨的殘骸不間斷地被風吹著,被雨水洗刷著,被鷲鳥爭搶啄食,變得支離破碎,散發出駭人的惡臭,最終暴露出底下的白骨,波浪一打,將骨架沖散,骨頭被重卷回海裏,這便是那頭鯨的歸宿。後來他聽人說,那片海足足用了十年時間才把鯨的整副遺骨消化殆盡。

“我當時沒有上前。”他向自己的主公坦言。這一點他和周圍旁觀的人群別無二致,但他幻想過自己在灰鯨還活著的時候走過去,竭盡所能把它推回海中。從那以後,每當他對前路生出疑慮,腦海裏總會浮現起那樣的身影,小小的一團,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向旁推舉,試圖挽救一尾失水的灰鯨。

孔明說,一條鯨不會真正死去。它停靠在海灘上,於四周的蟲蛇鳥獸便是天賜的佳肴;倘若它趕在腐敗之前沈入海裏,還會恩養其他生靈。它的血肉化作取之不盡的養分,龐大的身軀猶如蔭庇,成為海底的一片樂土。光和紀年後的漢就是這樣一頭鯨,從前由著皇親國戚,由著諸生與官宦,由著何進,董卓,袁術,袁紹,孫堅,再後來由著曹氏掌控,他們不能把它活著推離海岸,便紛紛席地而坐,試圖從屍骸上分一杯羹。

而如今終於也輪到了他自己。孔明認定這世道還不至於陷入徹底的迷亂,他將與他的主公一起,親手把它送歸大海。但近來他眼前常常呈現出那頭鯨一片一片雕零、最後碎為白骨的景象,為此他有一絲惶惑,不過總的來講還是飛揚激蕩的心緒。他把來時披的布衣攥在手裏,仔細揩去灑落的油漬。

他聽到他的主公在一旁說,孔明,你累了。

他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跪坐回案臺邊,闔上眼,似是要就這般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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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是半夜裏被幾聲馬嘶驚醒的。孔明把那匹大青馬系在帳外,啃不到林邊青草,餓極了,便一味地刨蹄吵嚷。

軍師將軍有些歉疚,他尚還處在迷蒙的睡意中,勉力爬起,解釋說:“路上趕得急,亮到營地之後,忘了投餵它草料。”

孔明原是心思極縝密的人,似這等疏忽本不應該。許是從成都到漢中這一段山路耗盡了他的精氣,匆匆盥洗後,他便折衣作枕,裹著一層薄紗,在主君的大帳裏安然入眠。

這幾月戰事既緊,劉備也不常回臥房酣睡,通常就和衣宿在營地裏,一待有變,也可在頃刻之間奔赴戰場。他看著孔明揉著眼睛出了帳,往大青馬腳下扔了兩捆幹草,又折轉回來,重臥在帥案近旁。劉備翻了個身,將被角掖了掖,半晌後問道:“軍師為何來漢中?”

孔明醒過一回,再要睡著便很困難。他輕輕打個哈欠,又眨了眨眼,仿佛對這話感到滿心的困惑。

這不太像是一個竭盡忠悃的臣子所為。他的主公並未深究,而是將手臂枕在腦後:“那個總跟在卿後頭的功曹,此番也一並過來了,是也不是?”

諸葛亮猜對方說的是楊洪,於是他稍欠起身,道:“他已辭了功曹之職,由正方舉薦著,去做蜀部從事。”

他的主公哼了一聲,末了又忽然開口,緩聲道:“孤聽聞蜀中積極響應發兵,原是此人的提議。”

前月他與曹氏相爭甚急,接連發信催促國中增兵,本不想蜀道援軍來得這樣迅速。事後細問起來,才知道尚有這樣一段過往。

孔明斜靠在案臺一側,攏了衣被,一只手搭在腕子上,眼底似是盛著笑,顯出無比的悠然。他答道:“漢中扼著益州命脈,乃存亡之門戶,季休有此遠見,足證其人堪委重任。”

劉備將“季休”二字輕念上兩遍,說道:“孤又聽人說,卿還打算讓他做蜀郡太守。”

孔明擡起頭。

“主公覺得不合適,可令他轉任益州治中從事。”

劉備擺了擺手,說道:“不必了。軍師這樣安排便很好。”他到底不想落個識人不明的名頭。

營帳外依他的習慣燃著通宵的柴火,光線透著縫隙,照在孔明臉上,漾得他一對眸子淺潭般明媚。

劉備想,倘若自己的雙眸落在對方眼底,也大抵會是一樣的光景。他默默支起了身,就靠在正對著孔明的位置。

“孤還聽說,卿在荊州留守的時候,向子龍學了些武藝?”

孔明托著腮,望向他的主公:“亮不想成為行軍時的累贅。”

最近幾年他明顯感覺體力大不如前,諸藝中只剩下騎術或許能與少時相比,此前便是跟在大軍後頭翻山越嶺,於他也算是不小的挑戰。

主公笑起來,眼神烈烈如火。“孔明欺孤。”他說,“卿在當陽時,能單面側坐,一手持韁,禦馬疾行百裏,便是備也有所不及。”

劉備比劃著,倏爾站起,朝孔明身邊又靠近了些。

“不如,軍師同我比劃幾下?”

軍師微微低頭,答道:“屬下不敢。”分明是說著再恭謹不過的言辭,孔明的語調卻低而婉轉,裏頭多少夾有幾分調侃意味,面上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叫人無端生出些火氣。

劉備自不肯善罷甘休,他沿著大帳步了一圈,最終在帥案前停下,斜跨著腿,一只手攀附在案臺上。

軍師只是半臥在原處,直視他的雙眼:“主公不赦張裕死罪,亮實不敢於人主跟前有所妄為。”

劉備的眉頭在對方提到這個名字時跳動了一下,旋即舒展開來。他抱了臂,身子朝後輕微仰去。

“這話說得晚了。”他答道,言罷朝外一指,“孤已將其斬首棄市,張裕的頭顱就陳在營帳後頭,孔明可要親往檢視?”

諸葛亮輕嘆了口氣,他的主公在一些抉擇上執拗得可怕,他規勸不動,便不會再枉費口舌。他說話時轉過身子,這才發現自己所處的空間已相當逼仄。

他朝旁挪動了幾寸,這一舉動落在他的主公眼裏,引得劉備繼續向前逼進,不多時便把諸葛亮堵在墻角一側。

適才孔明夜起時引燃的燈燭閃爍了幾下,滅了。兩人的氣息交纏在半明半昧的營帳內,詭異而清晰。

孔明畢竟還有些心氣,便是形勢於自己不利,也不甘就此服膺。他偏過腦袋,淩空將衣袖一展,輕聲道:“比試的事,便請罷了。亮不若主公之壯心未已,雖年序轉高,幾知天命,瀕至耳順,猶有餘力於人前弄武揚威。”

此話無疑觸了劉備逆鱗。他微瞇了眼,起身拾起案上的佩劍,將那劍鞘一抖,擲落在孔明身側。

“若孤定要孔明與我較量一回呢?”

孔明搖著頭,眼中現出無可奈何的神情,待要站起,卻被劉備重逼回榻間。他目視那把劍就著外處火色往下游移,繼而冷光一閃,挑開了自己的衣帶。

“但孤不會給卿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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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一角殘留有之前灑下的燈油,摸上去膩滑一片。柴堆上搵的火不知何時被風熄滅,劉備沒叫人重新點燃。他的孔明衣衫不整,斜臥在自己的中軍大帳內,手指抵住出鞘的利劍。

劉備將那劍收回手邊,當空挽了幾挽,繼而向身後拋去,滾落在皮革叢間,悶悶地發出一聲響。

他開始解自己的衣衫。

劉備即便在就寢時也穿著一層軟甲,眼下從容卸去,鱗甲在他指間發出成片的響動,宛如行進中的蛇。

孔明深吸了口氣,覺著那條蛇正順著地面爬進床褥,緩慢地纏結在自己腿間。他不由得朝底下摸索著,沿了受過傷的腳踝一路探向大腿內側;而那聲音重又落入耳朵裏,涼颼颼的,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的下體已然挺立,身骨卻軟綿綿的,一陣似一陣地發著麻。他伸出手指抵壓在地上,勉強直起腰身,往上頭蹭了蹭,銜住劉備小半邊唇。這事做得毫無滯澀,他在荊州的時候便時常這樣。孔明既能為他的主公彈上一整夜的琴曲,彼此之間坐懷不亂,也能即時寬衣解帶,行魚水之歡,將分內的和逾禮的諸事,都做了個遍。

劉備的索取談不上溫和,他仍是慣用武人的方式解決需求,一面啃咬軍師唇舌,一面伸了手,蓄了三分柔勁,朝對方腰下揉掐著。他還留有七分睡意,腦子裏昏昏沈沈的,迷亂中將燭臺再次打翻,這回再顧不上把它扶正,轉而沿燈芯周圍抹了一把,沾上少許油脂,直挺挺送入身下人的穴口。

孔明揚著腦袋,咬牙吞入異物。他向上繃緊雙腿,待要害之處抵上對方陽物,立時松了勁,往兩旁劃開,像是迫不及待要迎接新一輪的攻勢。他的主公一把扶起他左邊小腿,順勢蜷起擡高,搭在自己寬大的肩上。

他足腕處的刺傷又有些開裂,經過對方反覆刮擦,底下積了淤血,形成一團柔軟的突起,像放置過久的果品。劉備用手掌罩住那傷處,又重重按了幾按,見他的軍師呈現出疼痛難耐的神色,心中難免有些得意。他低聲說,軍營裏有上好的療傷藥,軍師白天裏,便由人過來塗抹些罷。

言下之意竟是不打算讓對方明日起來了。自己這主公較起真來能做到何種程度,孔明心裏再清楚不過,此刻他不免有些後怕;他想著許是張裕的事仍舊讓對方不快,又或是子龍,更有甚者還包括了隨侍過自己的楊洪,主公提到這個人時,眼裏泛著一抹暧昧的酸。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應承。孔明忍著腳上的傷,咬著唇,喉間發出斷續的嗚咽。他感到主公用手指按住自己嘴唇,似在屬意他噤聲。他的後穴正幹澀得難受,孔明夾了夾臀部,將主公另一邊手指咬得更緊些。

劉備費了好些氣力才把手指拔出來,朝軍師臀瓣上拍了拍。孔明以為對方又要滿口淫詞浪語揶揄自己,但這次他的主公只是俯下身,把下巴伏在孔明胸間,輕柔地舔舐一側的紅纓。

“孤還記得孔明向備提過的那頭鯨。”

孔明偏過頭,把臉深埋進衣物裏。他眼前又現出那道小小的影子,漲紅了額頭,拼盡全力想把跟前重物推入海水;但幻象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為溫熱堅硬的物事,那東西同樣堅定不移地推進著,直抵他甬道深處。

劉備征戰數十載,胯下那物猶不減雄風,一味向裏頭昂揚探尋,兼之反覆研磨內壁,更無一刻消停。他有意在身下人跟前耀武,進入之後慢挑兩下,接著向前幾寸,又是連續幾個深頂。孔明被他一通捯飭,折騰得呼吸不暢,比之溺水更難抵十倍,軍師抓了床褥,十指茫然地開合著,身下一點僅存的快意,也隨之消逝不覺了。

左將軍不愛容孔明輕易釋放,總是將他的軍師玩弄到聲嘶力竭,叫人次日只得稱病不出,含羞抱愧地臥在榻間休養。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隆中的時候縱情歡愉,與孔明解帶寫誠,白天拘在榻上縱論天下事,夜裏就寫君臣倫理的誠。當年還是諸葛亮環了自己的腰,不經意地往旁一提,去了自己身下束縛。年輕的軍師眼裏泛著幽微的光,將頭輕輕一偏:“亮感將軍之重聘厚結,聊表誠意。”

從前劉備不明白為什麽他的軍師會用這種方式展現誠心,到後來漸漸也徹悟了。他與孔明已有了委質之實,主臣之定分,恰如夫婦相持,人世間的敦倫大禮,原該是一脈相承的。

便是有了這般君臣敦倫,兩人在情濃之際尚且留有一線清明。孔明也不外乎如是,此時的他半閉著眼喘氣,一只手撫上劉備鬢發間。他有些傷感,主公的須髯已不再茂密,染著一點白,像冬日化不開的冰棱。他想,再過上十年五年,自己的一頭青絲也會為霜色替代。興許用不著那麽久,——現在便有了。

“先前主公問我,為何亮不辭辛勞,親至漢中督運兵馬。”

他眸中含著半分朦朧的春色,水盈盈地迎上對方視線。

“主公薦與亮的占人趙直,在亮動身之前,曾對亮說過一句話。”

趙直本是豫章人士,建安年間流落到蜀中,相傳其人身懷異術,能替人蔔兇筮吉,更兼解說夢境,百無一漏。軍師將軍因此將他召入帳下,帶有幾分期許,詢問自己此行之利弊。

“漢中是閣下的棲身之所。先生往後還會不斷在此地穿行往返,”占夢師扣緊了手指,目光篤定,“從益州的都城,從河流兩岸,從四面八方。”

“——很多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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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的風聲一直未止歇。劉備側對著營門,終是不曾入睡。昨日黃忠將軍率著大軍搏殺,到天際將明,戰場上又將傳來振奮人心的消息。

他的孔明到底也不能熟睡。軍師自在榻上掙紮著坐起,半抱了膝蓋,通身上下都發著軟。

孔明喘息了一會,又撫摸起腳踝的傷口,忽而悠悠地說:“昨夜那燈油裏,還混有一味動物的油脂。”

劉備有些愕然,那連枝燈是早先從劉璋庫府裏掠的,底下盛了些許鯨腦煉就的油,中正醇和,古稱鮫人燭,向尋常燈盞裏添上一點,能助燭火長明。這東西世間稀有,需等到鯨類擱淺之後,趕在血肉未見朽壞前取出,因此制備不易。劉備時常自詡推鯨人,如今也享了鯨油的便利。

漢的屍身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腐化,多少人想趁它還活著的時候把它推入海中。那些觀瞻的人群,躁動的人群,伺機得利的人群,熙熙攘攘從劉備跟前走過,望不到盡頭。他與他的同道們以繼漢為任,或許也有力不能逮的一天,那時他會退下來,帶著不甘與落寞,充作萬千分羹人中的一員。

而劉備並不知道自己還能似這樣支撐多久。他像岸邊的那頭灰鯨一般衰朽著,雖然自己眼下還能拉得動硬弓,但終有徹底雕敗的時候。

左將軍許多年前很愛看孔明的眼,桃花般的形狀,灼灼地燒著,從分合大勢燒到輕舟遠川。那裏頭蘊含了天地乾坤,春秋萬年,只消瞧上一眼,便叫人覺著無比振奮。那時他的孔明還很年輕,會在與自己並馬齊行時使詐偷跑,將他遠遠甩在身後。那時的諸葛孔明在山道上席地而坐,盤起腿,用清亮的調調唱譏時諷世的梁甫吟,而今卻用不那麽利索的嗓子誦輕快的歌謠。他覺得比起那個整日在松間長嘯的青年,自己更加沈醉對方韶華不再的容顏。

他的孔明也會在某一天開始真正老去,銀白色在發間占據主導,和現在的自己沒有兩樣;清雋如玉的面頰歷經無數個歲月的打磨開鑿,布滿溝壑,沈澱為一種可稱之為悲天憫人的氣質。是時孔明將把重任交傳給更年輕的後繼者,就如同自己也曾以萬鈞之重托付在他的軍師身上。總還是一樣的。

劉備和了衣被,聽著如濤的風聲,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陷入安眠。

聚鹿(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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