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溪他們到畫展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整個畫展只有他們兩個人，非常安靜，唯有輪椅滾動的聲音。

一幅幅畫掛在墻上，風格各不相同，有色彩濃烈的碰撞，有單調朦朧的霧裏看花，有破敗的樓宇，有殘缺的白鴿，有消失在雨裏的森林……卻都透露著同一個主題。

陸修遠：“你畫的什麽？”

齊溪把他推到了一幅畫旁，說來也巧，那幅畫旁邊是一盞路燈，光線從窗戶裏透出來，折斷在畫框邊，像是一條延伸出來的路。把原本一半的銀色畫框染成了黃色。

那幅畫主調為藍色，畫上的海是透明的，一層比一層深，很有層次感，上面還有一抹突兀的淡藍，橫跨在畫紙中間，撒著零星點點的白色顏料。雖然突兀，但是別有一番滋味，反而讓大海和那一抹藍相互照應，如同騰起的雲霧。這讓陸修遠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消失在海上的美人魚。

這是另外一種殘缺美，是“多此一舉”的突兀美。

畫上的那一抹多餘，是最強烈的感情色彩。

“你畫得很好。”陸修遠由衷地感嘆道，“你的畫總是溫柔中可以看出強烈，比如鋼琴家，比如海都是這樣的。”

齊溪牢牢地捏著把手，上面凸起來的花紋都印在了他的掌心。

“你學了多久？”

齊溪：“從小開始，也不是，我比較特殊，如果嚴格意義上應該是從小開始的。”

陸修遠皺了皺眉，還想問些什麽，齊溪就俯下身子說：“我餓了，出去吃點東西吧。”隨後又問：“你介意在外面吃嗎？如果……”

陸修遠雖然疑惑齊溪的回答，但還是沒有深究，點了點頭說道：“沒事。”

出去的時候意外地碰到了俞溫，他好像是回畫室拿東西，看到齊溪和陸修遠從裏面出來楞了一下，不過馬上就反應過來，打了聲招呼。

“學長。”

“俞溫，拿東西？”

俞溫點了點頭，盡量沒有去看陸修遠，但是他又實在好奇，導致姿勢有些好笑。

他永遠記得那天的齊溪，他從來沒有見過學長那樣生氣。在他眼裏齊溪一直以來都是溫柔的，從來沒說過重話。可那一次，他紅著眼，暴戾地一拳一拳砸在那兩個人身上，這讓他大吃了一驚。

而所有的起因，都是眼前這個男人，他小心地用餘光輕輕地略了一眼，沒看清只知道皮膚很白。

齊溪：“俞溫，要不要一起吃飯，上次突然我走了，有些對不住。”

“啊？”俞溫呆了呆，看了一眼陸修遠，“可……可以嗎？會不會不方便？”

陸修遠察覺到了目光，對上去的時候俞溫已經挪開了，他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很有禮貌地說道：“一起吧。”

俞溫點了點頭：“好……我進去拿一下東西，馬上。”

於是去吃飯的路上多了一個人，天氣已經悄悄轉暖，枝頭上也開始陸續抽出嫩芽。雖然春天來了，但是冬天的那股冷還沒過去，風吹來的時候還是讓人打個顫。

俞溫縮著腦袋在旁邊走著。偶爾會聽到齊溪和那個人聊幾句。有時候看過去的時候，能看到齊溪笑得很開心，就是那種真心誠意，連同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笑意。

是他沒見過的那種笑，仿佛輪椅上的那個人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齊溪都是開心的。

到了火鍋店，三個人就選了個位置。對於陸修遠來說這是他出事以來，第一次正大光明的在外面吃飯。

他也不知道怎麽了，只是看到采訪直播時，齊溪說的話。他就腦熱了，他就不顧一切了，甚至忘記了齊溪還有喜歡的女生，就這樣一鼓作氣地來到他的學校。

他其實不勇敢，但是只要碰到齊溪，他似乎什麽都不怕了。

俞溫和齊溪一起去了調料區。

“學長，這是你喜歡的人嗎？”俞溫把辣醬放在了碟子裏。

“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拿東西地手抖了一下，俞溫沒想到齊溪會那麽直白地說出來。他眨了眨眼，眼睛有些熱，努力地吸了一吸鼻子。

“看出來了，很明顯。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樣。”

齊溪笑了笑：“只可惜，他不知道。他也看不出來。”

俞溫聲音有些抖，問道：“你為什麽不表白，沒有人會不喜歡你的。”

齊溪撓了撓自己的下巴，很認真地想了一會：“不敢，怕說了連朋友都做不成。這事上，你比我勇敢。”

俞溫盛好了調料：“勇敢有什麽用，你又不喜歡我。什麽都沒用。”

話裏帶著明顯的自暴自棄。

齊溪笑了笑：“你那麽可愛，相信我，一定會有一個你喜歡的，他也喜歡你的人出現。在不久的將來。”

回去的路上俞溫已經調節好了情緒，這家火鍋店菜上得很快，就盛了個調料的工夫，已經上了幾道菜了。

齊溪就坐在陸修遠邊上，幫他把碗筷用熱水過了一遍。然後把肉放了進去。火鍋裏的湯汁“咕咕咕”地冒著泡，騰起來的霧氣歪歪扭扭的，有些糊人眼。

俞溫咬著筷子等著肉熟，沒事幹的時候總想做些事，也不知道為什麽齊溪承認喜歡的人之後，俞溫有些坦然了，比之前更加有勇氣地去看陸修遠。

他望過去的時候，陸修遠正低著頭弄手機，因為隔著熱霧俞溫有點看不清，就往旁邊挪了挪。等看清的時候，陸修遠剛好擡頭，撞上了他的視線。

俞溫咬著筷子，不知道做什麽反應，就那麽呆呆地看著。陸修遠的長相很淡，看著很讓人舒服。如果非要比喻的話，那就是一幅淡色的水墨畫。他的五官很柔軟，可能因為頭頂照燈的原因，讓他的整張臉看起來明暗分明，可明明這樣僵硬的明暗，俞溫還是看出來了柔和和淡漠。

但無疑，這是一張很好看的臉，好看到，看上那麽一眼，就忘不掉了。

“俞溫，熟了。”齊溪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俞溫松了口，啊啊地回應了兩聲，放下筷子用公筷夾了一些肉。

齊溪很自覺地幫陸修遠夾好肉，放在了他的碗裏，還提醒他，不要燙著。

陸修遠說了聲謝謝，拿起碗，把肉輕輕吹了一下，放進了嘴裏。

“好吃嗎？”齊溪問道，陸修遠點了點頭。

這頓飯下來兩個人互動很多，大都數都是齊溪夾，陸修遠吃，偶爾會和俞溫說幾句話。

俞溫覺得自己就是個電燈泡，心裏不難受是假的。可是看看陸修遠，又看看自己。陸修遠吃東西都是坐得直直的，然後把碗拿起來，再把肉放進嘴裏，不會發出聲音，也不會露出牙齒。一系列動作下來很是熟練，一看就是從小養成的好習慣。

而自己躬著背，肉夾到碗裏，直接是臉湊上去，低著頭吃的，有時候因為太燙，還會張著嘴過一下嘴裏的溫度。

比不了，如果是他，他也會選陸修遠。可能自己唯一比他好的，就是自己是個健全的人吧。還好，至少還有一個比他好，俞溫知道這樣想很不對，可他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一頓飯吃完，已經有點晚了，齊溪想送俞溫回去，畢竟俞溫這段時間神經就很緊繃，他有點不放心。

俞溫卻搖了搖頭：“沒事，我剛剛給我朋友發了信息，我們要去酒吧玩。他就在前面等我呢。”

俞溫用手指了指路邊，果然有一個人站在車邊，由於天色暗了，他又在陰影處，齊溪只看到一個高大的輪廓，手裏有星光，應該在抽煙。

“學長你和……”

吃了一頓飯，他連自己情敵的名字都不知道。

陸修遠說道：“陸修遠。”

“和陸修遠先回去吧。”說完擺了擺手，朝著那個人跑了過去。那人直起身子星火一下子沒了，應該是掐了火，俞溫一靠近，就替他開了車門，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齊溪總覺得這個人在看自己。

回到陸修遠家，齊溪按照往常般替他按了摩，因為天色太晚了，他遍再次留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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