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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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我有點好。”

陸修遠一楞,自從出事後,自己的脾氣就變了,變得不愛親近人,變得成默寡言,連同父親都曾說他,像個沒有感情的木偶。

我對齊溪有點好嗎……

不過短短幾天……明明自己語氣平淡,沒做什麽特別的事,昨天甚至還對他發火了。這個好……從哪裏來的?因為我給他上藥了?還是因我給他披了一件衣服。

自己對齊溪的喜歡,就這麽不經意間,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緩緩表露了……

陸修遠有些緊張,呼吸慢慢變得重了些。這個念頭,讓他有點不知所措。他把書用力地合上,輕緩地動了動眼瞼。

“畢竟你要照顧我。”他說道。

……

到了晚間,陸修遠吃完飯就打算上樓去了,好像他的生活只有這樣,按部就班的在這幾個點來回奔跑。他低著頭,向前轉動著輪椅……只有輪椅,只有電梯的“叮叮”聲,只有空無一人的三樓,只有那一個小小的庭院……好像……

“小少爺。”

一個聲音突然從耳邊炸開,很突兀,像是用力地擠了進來,硬生生把那幅黑白畫撕了開來。

齊溪叫住了他,“你想去外面走走嗎?”

陸修遠看了一會齊溪認真的表情,想到最近幾天他的情不自禁,剛想回絕,就看到齊溪跑過來蹲在他身邊,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聚精會神地看著他,那個“不”字卡在喉嚨一時之間居然發不出聲音來。

“戴上口罩,天氣又那麽暗,沒關系的。”齊溪說得很婉轉,但都懂。

陸修遠眨了眨眼,食指輕輕地擦了一下粗糙的輪子。

“少爺。”齊溪語調柔了幾分,像是在哄一個孩子,“該出去看看了。”他彎著眼睛,一只手握著扶手,白皙的手背上因為太過用力,指骨格外清晰。

……

齊溪把陸修遠裏三層外三層地包了一圈,帽子、圍巾、手套樣樣齊全。只露出了一雙眼睛,也許是擋住了半張臉,眼裏淡了幾分冷漠,那有些厚重的霧被撥開了一點,透出了一絲微妙的波動。

陸修遠低頭看了一眼臃腫的自己:“會不會太多?”

齊溪落在他臉上的目光偏了幾分,咧嘴一笑:“不會,熱了可以脫。”

陸修遠扯了扯綁得有些緊的圍巾,把帶著口罩的臉埋了進去。

那扇門終究還是開了。

夜裏的北風吹得更猛烈了,打開門的瞬間,齊溪大衣的一角卷了卷,劃過了陸修遠的手背,留下了片刻摩擦的溫暖,陸修遠用指尖摸了摸,沒一會兒就冷下去了。

輪椅滾在雪地上,發出“哢嚓”的聲音,通向大門的那條路,在燈的照射下一片暖光鵝黃,連冷色調的雪都看起來不那麽冷了。燈下漂浮著不知名的東西,像是停留下來的細雪。

推出大門的那一刻,他看到陸修遠握在扶手上的兩只手攥緊了不少,整個人忽然緊繃了起來。齊溪停了下來安慰般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陸修遠幅度極小的擡起了頭,此時,燈已經在後頭了,齊溪站在背光處,臉上的表情有些暗,他周身被燈光圍了一圈昏黃,勾勒出柔和的外框。

“少爺,別怕。有我在。”齊溪說道。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驚到了枝頭的雪,“啪”的一下子落了下來,掉在了陸修遠的腳邊,黑色的鞋子上粘了不少濺起來的碎雪。

陸修遠點了點頭,那手上的力道松了幾分。

路上沒什麽人,顯得有些淒涼。齊溪看著陸修遠的背影,有些不太真實。他坐得很直,哪怕不會走了,他的上身都呈現著一個漂亮的姿態,這是舞者用汗水堆成的美好形體。

只是現在看……多少帶著點嘲諷。

明明近在咫尺,只要伸手就可以碰到他,可不知為何,齊溪覺得還是好遠。

想到這,他就擡了擡頭,漆黑的幕布上掛著零散的幾顆星星。很少,就不起眼的幾顆。這讓齊溪心中一喜,終於有了開口的話題。

“少爺,擡頭看。”

陸修遠聽到後,擡頭望去。

“有星星!”齊溪說道,滾動的輪子停了下來。

陸修遠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看了好久,也不知道透過這普通的星星在看什麽。忽而他緩緩舉起手憑空抓了一下開口道:“抓不到的。”然後手緩緩放了下來,捏拳放在了腿上。

這句話傳到齊溪耳裏變得別有深意,平淡的語調讓他聽出了那麽一秒的無奈和難過。

“誰說抓不到。”齊溪松開手指走到陸修遠跟前蹲了下去。

陸修遠低著頭看著他一系列的動作,見他把手伸了過來……

齊溪鼓起勇氣握住了陸修遠那只握拳的手,平攤開來。即便是穿了那麽多,陸修遠的手還是涼的。然後拿出手機,打開了手電筒,他有點慶幸了今天帶了筆。

落筆的時候其實有擔心路修遠會不開心,但直到他在他手心畫完星星,陸修遠始終都沒說一句話,也沒有動,連同手指的輕微蜷縮都沒有。

齊溪把手電筒的光斜落在他手上。

陸修遠手心裏面躺著一顆星星,沒有塗色,渡著手電筒的白光,那光線從邊緣開始撐滿整顆星星,然後又從另一側漏出光來。看上去就好像發光的星星被捏在了手裏。

“你看,這不就抓住了嗎?”

陸修遠的睫毛忽閃了一下,然後直勾勾地看了過來:“你們學美術的都這麽浪漫的嗎?”

齊溪沒想到陸修遠會這麽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連回話都忘記了,耳根燒得發燙,有點不自然地站起身,繞到了他身後,把手被他握得作響。

良久他才說道:“只是想讓你開心。”齊溪依舊推著輪椅向前走著,小小的插曲,讓他整個人暖暖的,不過今天的目的當然不是星星,他有私心想帶他去一個地方,所以才會在今天把他帶出來。

陸修遠自然不知道齊溪的小心思,靜靜地坐著,垂著眼,視線一直落手上,手裏的那顆星星沒了光,變成了一個普通的痕跡。只是今天的陸修遠覺得它很像……很像他站在舞臺上時,伸手摘下的那顆。

“小少爺。”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那條路空蕩蕩的,坡面有些斜。路上的積雪已經被掃得幹幹凈凈,路燈不是很亮,盡頭好像是一個湖,旁邊立著一棵樹,有點遠看不太清楚。

“少爺,你想飛嗎?”齊溪彎下身子說道。

“飛?”

“對,你想飛嗎?”

陸修遠沒了聲音。

齊溪不以為然地說道:“我知道的!你想飛!”他停頓了幾秒,“小少爺,抓緊了!”

話音剛落,陸修遠只覺得整個身子輕微一晃。齊溪站在了輪椅後頭的杠上,後腳輕輕一蹬……

輪椅直直地向斜面滑了下去。

掛在齊溪脖子上的圍巾垂了下來,貼在了陸修遠的側臉上。

風很大,呼呼作響,刮在臉上,有些刺痛。眼睛因為疾風情不自禁地瞇了起來。陸修遠下意識地抓緊扶手,看著身邊的景色迅速後移,帶著雪味的風,鉆入圍巾,躍過口罩,能感受到冰碴鉆入了鼻腔,讓整胸膛浸滿了涼氣。

“少爺!聽到風聲了嗎?感受到風了嗎!鳥俯沖下來就是這種感覺。”齊溪說完就笑了起來,卷著風,蹭到了陸修遠的耳邊。

陸修遠的心跳得很快,砰砰地砸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仿佛下一秒就要躍出來似的。耳膜裏鼓鼓的“咚咚咚”的混著心臟聲譜成了歌。

“少爺!”

“少爺!”

陸修遠抿了抿唇,聽著他一遍一遍地喊著,嘴巴動了動,始終不知道怎麽去回應。

“陸修遠!”突然齊溪聲音高了幾分,這聲音在安靜的路上響亮又突兀。

陸修遠劇烈跳動的心臟突得漏了一拍,有點喘不過氣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小聲地開口:“嗯。”

齊溪沒在叫他了,陸修遠想,他應該聽到了。

……

到了盡頭,果真是湖,立在旁邊的樹是一株梅花。湖被冬日的夜給藏了起來,只能看到近處的微波粼粼,遠處就像是同夜晚融在了一起。蒼茫的雪地上,所有的植被都沈沈的睡著藏在了漆黑的夜裏。唯有那孤傲的梅在寒風中醒著,艷麗的像是雲上的紅日。

陸修遠在看風景,盡管天很黑,除了身邊的梅花,他看到的也只是隱隱約約。

齊溪卻在看路修遠。

他們兩個人沒呆太久,畢竟天氣是真的冷,今天陸修遠願意出來,齊溪已經很開心,也很滿意了。

到了家,時間已經很晚了,齊溪堅持要給陸修遠按摩,對於一個較長時間未運動了的人來說,每天的按摩很重要。打算走的時候,陸修遠問他,學校門禁時間是幾點。

齊溪想也沒想就回答了。

然後……

然後齊溪就留宿了,就在陸修遠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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