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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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緩緩被打開,開門聲很小,幾乎聽不到,齊溪像是突然闖入聖地的凡人,小心翼翼地站在門口,望著裏面。

此時天邊已經亮了,陸修遠的房間沒有拉窗簾,窗戶外面流動得光晃晃蕩蕩地鋪在了地板上,金燦燦的一片,從窗角慢慢延伸到了床上。

陸修遠還沒有醒來。

齊溪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像是踩在軟綿綿的雲端,有點不太真切。陸修遠閉著眼睛,淡色的眉毛被光照得濃了一點,落在臉上讓他顯得沒那麽蒼白,身上那股子淡淡的味道也輕了不少。

齊溪只是看了幾秒,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小少爺,該起床了。”

床上的人微微皺了皺眉,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小少爺。”他俯低身姿,伸手推了推,聲音是他都察覺不到的溫柔,“起床了。”

陸修遠的眼皮動了動,這才不情不願地緩緩睜開眼,睫毛有些抖。可能剛醒過來,什麽都是不清醒的,眼神看起來有些呆。

齊溪和他四目相對。

還有些……可愛。

這個姿勢保持了幾秒,不是齊溪不動,是真的緊張,忘記了反應。尤其是望進那雙沒有防備的眼睛時,一下子陷進去了,像是停留在漩渦外圍,控制不住被吸引著。

最先反應的還是陸修遠,等他從混沌的睡意中清醒後,眼裏立刻覆蓋上了一層道不明的東西。

在齊溪眼裏,這變化很快,漩渦瞬間消失,他重新跌入了自己體內。

“把輪椅推過來。”陸修遠剛睡醒,嗓音有點低,幽幽地鉆進了齊溪耳裏。

齊溪垂了垂眼眸,直起身子把不遠處的輪椅移到了床邊。

“你先下去吧。”

陸修遠扶著把手,很顯然他並不想讓齊溪看到自己是如何爬上去的。

說明白點,陸修遠還是在意的,不然也不會每次爬上床後,就把輪椅推得遠遠的,他並不想睡醒第一眼看到的東西是它。

齊溪站在電梯門口等著他下來,過了沒多久,紅色的數字就從二跳到了一,然後“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陸修遠滾著輪椅出來了,撞上齊溪帶笑的臉,呆了一下,沒想到他就在門口等著。

還沒等他開口,齊溪就主動上來,推著他往客廳走,其實陸修遠想說,他自己可以,可看著眼前人笑嘻嘻的樣子,最終什麽都沒說。

吃完飯陸修遠又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在一邊看著書,也不玩手機,齊溪沒有回學校,就坐在他邊上,拿出自己包裏的畫紙認真地畫起速寫來。

可能偶爾感受到了齊溪有些過於滾燙的目光,或者說筆在紙上的“刷刷”聲太響了,陸修遠有點不太自在。

他擡了擡眼,剛好對上齊溪望過來的眼神,陸修遠看了看齊溪,又看了看他捧在手裏的小畫板,皺了皺眉:“你在畫我?”

齊溪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承認了。

陸修遠捏著紙頁的指尖用力了幾分,上面留下了淡淡的掐痕,隨後他垂下頭,頭發微微落下一點陰影,抿了抿唇:“我有什麽好畫的。”

一個殘廢,有什麽好畫的。

齊溪筆沒停,依舊流暢地動著,線條幹凈利落,偶爾用手抹一抹:“因為你好看啊。”他說道。

陸修遠的手就松了幾分,下一秒紙張就隨著他蒼白的指尖,翻過去了一頁。

視線停留在第一句話上。

Some unseen fingers,like an idle breeze,are playing upon my heart the music of the ripples.註釋1

陸修遠有幾秒的分神,隨後擡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然後把書慢慢地合上了。

“你沒課嗎?”

齊溪一筆落下笑得開心,舉起來手裏的畫,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是不是很好看。”

陸修遠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立刻收回了視線,滾著自己的輪椅挪到了飲水機的旁邊,接了一杯水,喝了幾口:“還行。”

齊溪不以為然端著畫看了看,自誇道:“這哪是還行,線條流暢利落,紙面幹凈整潔,衣服的褶皺恰到好處,模特也好看,明明就是好看。”

陸修遠把杯子裏的水全喝光了,喉嚨咽了咽:“該去曬太陽。”

齊溪看了一下時間,還沒到曬太陽的時候,看了看外面陽光也不是很充足,還下著小小的雪。

“外面還在下雪呢。”齊溪把自己的東西塞到了書包裏,“吃完中飯吧,中午暖和點。”

陸修遠看著畫板的一腳消失在黑色的包裏,連同紙邊那個小小的向日葵一起。

拉鏈被拉上了。

齊溪問道:“中午想吃什麽?”

陸修遠回過神:“都可以。”

“那我到時候看著做。”

陸修遠點了點頭。

齊溪沒再說什麽低著頭開始玩起了手機。

緊接著,陸修遠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下,他渾身一震,虛心地看向齊溪,好在他沒註意。

齊溪:“在幹嘛?”

陸修遠轉了一個身,背對著他:“沒幹嘛。”

齊溪:“今天我和小少爺,說了好幾句話!”

陸修遠:“你看起來很開心。”

齊溪:“是!”

陸修遠盯了一會那個“是”字。猶豫了一下,手指停在屏幕上,接著啪啪啪打下幾個字。

為什麽?

打完之後,陸修遠又猶豫了,指尖停留在發送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最後還是把這幾個字給刪了。

陸修遠:“嗯。”

齊溪:“我打算畫一幅雪景。”

陸修遠:“期待。”

齊溪:“我也很期待。”

陸修遠沒在回了,再回下去,怕又要說些不該說的,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也怕對方說出讓他開心又絕望的話。

早在那紙張飛到他腳邊時,他就認出他了。那個向日葵,是齊溪每次畫完畫,都會習慣性地結尾。每一幅畫裏,無論是紙上的還是繪畫板上的,總會在最末尾的角落邊,畫上那麽一朵花。

要是沒有那朵花,他也許就認不出齊溪了。

可偏偏,那紙一定要落在他身邊,又偏偏那向日葵非要對準他,偏偏當時的心跳沒過了理智,偏偏……他就……留下了他。

齊溪突然開口道:“小少爺你喜歡吃雞蛋嗎?”

陸修遠拿手機的手動了一下,被齊溪嚇得。

“不喜歡。”

齊溪:“那以後不做這個,剛好,我也對雞蛋過敏。”

“你對雞蛋過敏?”

“嗯,一出生就是,吃了會長大大小小的紅塊,嚴重點呼吸會困難,天性就對雞蛋過敏。”

齊溪轉到廚房,就開始忙起來。陸修遠就坐在不遠處,看著他忙這忙那,身上穿著的圍裙和他高高的個子有點不太相稱。

齊溪的背影沒有太壯也沒有太瘦,恰到好處。個子很高估摸著有一米八七,兩條腿很長,要是跳舞的話,腳尖一定還可以甩出漂亮的弧度。

想到跳舞……陸修遠下意識地看向了自己的腿,下意識地想起了那個陽臺,想起了裙子飄揚而起的弧度,想起了那場雨夜,想起了警笛聲,想起了那塊長長的白布。

等齊溪轉過身,就看到陸修遠楞楞地坐在輪椅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什麽,臉色一片蒼白。

“陸修遠,你沒事吧。”齊溪著急地跑到他身邊,蹲下身子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手,那一瞬的觸碰讓陸修遠如夢初醒,空洞的眼神一下子對焦起來,涼涼地落在那只手上。

齊溪感受到了視線,松開了,面上焦急神色難以掩蓋:“你沒事吧?”

陸修遠緩了緩:“沒事。”

之後一頓飯吃得有些安靜,齊溪說話,陸修遠沒再回應了,只是點點頭。齊溪敏感的察覺到陸修遠的情緒低落,不對,也不是低落,感覺他整個人更加冷了,更加陰郁了。像是畫上那最重的陰影,卡在物體的邊緣,濃重的落在角落。

本來齊溪是要請假的,但是常寬打來電話,電話裏一句兩句說不清楚,聽語氣很是著急。齊溪沒辦法只好往學校裏趕,心裏默想,最好真的是急事。

心裏有事,去學校又急,地太滑,又摔了一跤,兩只手的手心被藏在雪地裏的石子割破了,他看著自己被扯破的皮夾手套,眼神暗了暗。

皮夾手套裏的手比左手還要嚴重。

作者有話說:有些看不見的手指,如懶懶的微飔似的,正在我心上奏著潺湲的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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