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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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鳥生於高山之上,長於懸崖之邊,它們生來就是翺翔在高空,同朝陽雲層相伴。

可是有一天,巢穴裏出現了一只格格不入的鳥,它不會飛。那只鳥生來就知道自己得與眾不同。絕望、自卑、難過、無助所有的不好的情緒它都一一嘗到了。它看著自己的兄弟姐妹,一個個羽翼豐滿,一個個遠離了小小的巢穴,看著他們飛翔在風中。

它想:我為什麽是一只鳥?

直到有一天,它起了個大早,剛吃完母親送來的食物,太陽還未升起,雲層還未染紅。它坐在小小的巢穴裏,看著母親俯沖而下,翅膀擺出了一個漂亮的弧度。它看呆了,它望著滿是雲層的懸崖,看著還未白日的天。突然,一個恐怖的想法冒了出來。那只鳥努力地撫平自己瘋狂跳動的心臟,興奮地都在發抖。

我本就是鳥,如果到死未感受過飛翔,那何必來走這一遭。它這般想的,也是這般做的,它動了動自己的腳,緊緊貼著粗糙的巢穴,它仰天長鳴一聲,落下去的那一刻,旭日東升,雲層攀上了光,光破開雲,有了形狀,它第一感受到了疾風,第一次感受到了雲朵的味道,第一次感受到了飛速的快感,它在落地的那瞬間,沒有感到疼痛,雲層抱住了它,它極其緩慢地仰了仰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長出了翅膀。

你好,我是一只不會飛的鳥

齊溪的筆在最後一個字上畫上了一個圓圓的句號,他小心翼翼地把這張賀卡塞進一個黑色的盒子裏,捏了捏自己酸疼的手指,外面的春風吹開了其中一扇窗,掀開了紗簾,帶著淡淡的樹葉味吹亂了他放在桌子上的畫紙,一下子那些畫紙飛揚起來,像是飄揚在空著的羽毛,紛紛落在各個角落,落在被窗割斷的光上,齊溪站起身子,把畫紙一張張撿起來。

畫紙上重覆的畫著一個人,只是姿勢不同,地點不同,奇怪的是,有些畫得很好,有些畫得很難看,有些畫得一般般。唯獨配色上從始至終都是好看的。

齊溪整理好畫紙,仔仔細細地把那疊白紙按照順序放在一個木盒裏,他眼神落在畫紙上的那個人時,一下子變得無限溫柔,眼尾變成一個彎彎的角度,一看就是在笑。他蓋上木盒,看向窗外,他的窗前有一棵巨大的樹,此時此刻已經茂盛,有深有淺,攀在枝頭,有鳥兒在這裏築了巢,它們困倦的縮在一起,靠著彼此,他一看到鳥就想到了陸修遠…

陸修遠……

陸修遠……

思緒不知不覺倒轉,停在落滿雪的那天……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見到他,見到了他喜歡了整整五年的陸修遠。

打聽到陸修遠的住所時,他有忐忑,有興奮,有激動,有期許,有害怕,他覺得自己像極了一個變態,一個癡漢。他不滿足於只在網絡上和陸修遠談天說地。

他站在門前伸出手指,卻始終不敢按下門鈴……他突然記起,自己是怎麽認出他的。

所有一切的改變始於去年他畫的那幅《鋼琴家的手》。剛開始陸修遠來問他這幅畫的價格時,他沒有認出來他,因為齊溪不可能把陸修遠和鋼琴聯系在一起,當然這幅畫齊溪也沒有賣給他。

而陸修遠總是隔三差五地來問一問,永遠都是那幾個字。這幅畫現在賣嗎?也正是因為這幅畫,齊溪慢慢註意到了這個每次他一發表作品,就第一時間給他點讚轉發的人。

直到有一次,齊溪破天荒的點開了他的微博。微博很幹凈,列表關註裏只關註了他一個人,所有的微博內容都是齊溪的畫。他一直劃到了底,才停下。在這最後一欄中靜靜地躺著一張漢服的照片,它被掛在了一個衣架上,孤零零地放在白墻上,沒有任何配字。但是就是因為這件衣服,齊溪認出了他。

因為那是齊溪第一次在電視上見到陸修遠時,他穿著的一件衣服,一件被人剪破的衣服。他還清楚地記得,陸修遠望向攝像機時,那雙堅定不移的眼睛,像是燃燒著的火,平靜而又炙熱,如同日初印象中的那個太陽。透過冰冷的屏幕,滲透到了齊溪的心中。

他說:“你可以拆了我的舞臺,毀了我身上的衣衫,但是父親,你奪不走我的夢想。”

十八歲的齊溪初見陸修遠,是隔著屏幕的。 而陸修遠卻在齊溪十九歲那年突然消失,消失在了舞臺上,消失在屏幕裏,沒有任何消息,仿佛不曾存在過這個人。而齊溪的畫永遠只能止步於陸修遠最後比賽時,站在臺上的微笑。

一切回憶在他按下那個門鈴時戛然而止,他的手指都是顫抖的,那門鈴聲像是在安靜的夜裏突然扯出來的,沒由地讓他一驚,在這個寒冷的冬天,他居然出了汗。

等待是件煎熬的事情,他腦海中閃過很多片段,會是陸修遠來開門嗎?開門後我該說些什麽?他會認出我嗎?不對,他肯定認不出我,畢竟我和他僅限於網聊?思緒飛揚在腦中,未有半刻停歇。

就在此時門開了,齊溪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門緩慢地打開,可站在門內的不是陸修遠,而是一個年過五十戴著眼鏡,西裝革履的老人。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齊溪,才開口:“你是?”

齊溪慌亂地從包裏東翻西翻,翻出一疊證件,遞了上去:“我是來應聘的。”那老人沒有接,而是扶了扶眼鏡:“進來吧。”

齊溪把證件又重新放到了自己的包裏,跟了進去,走了一段很短的路。並沒有進別墅,而是拐了一個彎去了另一側。一路上他沒有閑情去觀察這個院落的模樣,他緊張得不行,他知道下一個見到的一定是陸修遠。

那老人停了下來,齊溪也跟著停了下來,他擡起眼眸,視線躍過老人的身體,把目光放在不遠處的人身上。

那人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罩著一件厚厚的外套,膝蓋上蓋著一條厚厚的毛毯,手上捧著一本淡綠色封面的書,他修長的手指捏著其中一頁,卻遲遲未翻。

“少爺,面試的人。”

陸修遠的眼皮動了動,但是依舊看著自己手中書:“說過了,別這麽叫我。”然後手指一動,“刷啦”一聲翻了一頁。

齊溪的心臟都快跳出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陸修遠,他和電視上一樣好看,白皙的皮膚染著冬日暖陽的光,長長的睫毛留下細碎的影子,讓他想到了齊白石畫的那只墨蝶。鼻梁線流暢而又柔和,微微閉著的唇有著不同其他男人的紅潤。

老人看了一眼齊溪,輕咳了一下。齊溪一下子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從包裏掏出了一疊東西,遞給了老人,這一次他接下了。

陸修遠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老人手中資料,也許連名字都沒瞧仔細便冷冷地說道:“走吧,不喜歡。”

齊溪心中一緊,茫然地看向他,四目相對,他楞住了,他望著那雙眼睛,那雙本該盛著日出的眼睛,居然……看不到太陽了。眼前之人陌生的不像是站在舞臺上的陸修遠了。

到底發生什麽了?

齊溪想說些什麽,卻不知道怎麽說,他要留下,他也必須留下。

老人點了點頭,擡了擡手示意讓他可以走了。齊溪沒有動,盯著陸修遠。

老人見他沒動,上前去拉扯著他,結果沒想到這人居然反抗了,甩開了他的手。

“我需要這份工作。”齊溪說道,當然這是假的,他不可能說出真正的理由,因為此時此刻的他沒有這個立場,也沒有這個身份。他只是想離他近點。

拉扯之間,打開的包中撒下了幾張白紙,飄飄蕩蕩落在了陸修遠的腳邊。兩人還在僵持,齊溪像個沒有教養的流氓,死活就是不挪動腳。

“等一下。”陸修遠清冷的聲音響起。他的視線落在齊溪身上了,沒有過多的溫度,涼涼地落在他肩頭,“你會畫畫。”是肯定的語氣。

齊溪一楞,他認出來了?隨後視線瞟到了陸修遠腳邊的畫紙,才松了一口氣:“嗯。”

“就他吧。”他合上了書,發出了“啪”的一聲,像是木錘在齊溪心中重重的落下,定了他的心。

老人沒再說什麽,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鏡:“你知道要做什麽嗎?”

“知道,照顧他。”齊溪說得認真,說話的時候眼睛又忍不住朝陸修遠看去,正好對上他掃過來的視線,一下子再次四目相對,齊溪甚至看清了他瞳孔的顏色,比電視上還要淡一點。

老人語塞,也不知從何地拿出了一本冊子,正想遞給他。

就聽見陸修遠不冷不淡地說:“不用看這個,你可以走了。”

老人站在原地,不放心地看了陸修遠一眼。

“走。”語調起伏不大,卻能聽得出語氣中的疏遠

老人動了動腳,最終還是走了。

一瞬間後院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南方的冬天帶著濕冷,不常下雪,而今年破天荒的下了一場大雪,就因為這一場破天荒,齊溪把這一場初見記了整整一生。好在今日陽光還是暖的,照在潔白的雪上,沒有給齊溪帶來化雪的冷,換句話說,他見到陸修遠的那一刻,他就全身都是熱騰騰的,明明眼前的這個人給人一種冷冰冰的感覺,卻意外地讓齊溪感覺溫暖,他想靠近他。

“推過來。”陸修遠指了指近處的一個地方,齊溪看了過去,當視線落在那個地方的時候,心猛然一陣收縮,有什麽東西拽住了他的心臟用力地捏了一下。

不遠處,一棵光禿禿的樹下,靜靜地放著一把輪椅,因為在角落,照不到光,它就這樣靜靜地放在那裏,全身陰陰暗暗的。

“我給你畫的畫你喜歡嗎?”

“嗯。”

“可惜你不告訴我地址,不然我可以給你寄過去。”

對方沒有回覆,等了很久,齊溪又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最近你還跳舞嗎?”

齊溪盯著聊天框,盯到眼前都開始模糊了,才看到陸修遠回了過來。

“我不能跳了。”

“咚咚”是手指敲擊書本的聲音,齊溪回過神來,看著微微皺著眉的陸修遠。陸修遠很白,感覺他整個人的顏色都是淡淡的,頭發淡淡的,眉毛也是淡淡的,以至於哪怕這般皺著眉也沒有絲毫不友好的感覺。

很快齊溪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他笑了笑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就彎下了腰,他已經完全忘記了,陸修遠說的“推過來”來三個字,所以當他把陸修遠抱起來的時候,還沒意識到不對,直到陸修遠冷漠的聲音從懷裏傳出來,他才發現了不對勁。

“你做什麽。”

“抱……抱你過去。”齊溪就僵在了原地,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

“你還要抱多久。”懷裏的人已經明顯不耐煩了,齊溪慌忙地向那棵樹走了過去,陸修遠太輕了,又特別瘦,仿佛只要齊溪一用力就可以把他捏碎了。他小心地把他放在輪椅上。

“回屋裏。”陸修遠說道。

齊溪乖乖地推著輪椅,走在松軟的雪地上,上面留下一串腳印以及兩條長長的線。他低著頭看著坐在輪椅上的陸修遠,腦海中刷地閃那幾個字。

他不能跳了。

不是不想跳了,而是不能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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