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隆冬，白雪皚皚。

喧囂的寒風肆意地咆哮著，想要從門縫裏鉆進來，門被這風兒鬧著，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

吵得很。

林錦披著狐裘，看著烏壓壓的窗外，心裏在想，這一生。竭力要去追求的，是這榮華富貴，最終，自己得到了這些榮華富貴，可是與自己享受這些榮華富貴的人，卻不在了。

丫鬟子織捧著冒著熱氣的瓷碗，拉開了那扇咿呀作響的門，將藥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林錦，眼底還有沒有掩飾好的慌亂，低聲喚道：“錦姨娘，該喝參湯了。”

“喝什麽參湯？”林錦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木然地看向子織。

沒有病，吃藥作甚。

“將軍體恤，給錦姨娘送來了參湯，說是這個冬天太冷太長，給姨娘補補身子……”子織吞吞吐吐道，眼睛不敢看向林錦。

見丫頭這模樣，林錦便明白了是怎麽的一回事。

看著放在桌上還冒著熱氣的參湯，林錦的唇角剛攢出一抹淺笑便忍不住重重的咳嗽起來。

“姨娘的身子骨越來越弱了，回頭子織便去稟報將軍，讓將軍給姨娘請一個郎中來……”子織卻又將參湯擋在身後，上前替林錦輕輕拍著背，嘴裏還不住的絮叨著。

聽到子織的話，林錦緩緩搖搖頭，心裏有些恍惚，“不必了，將參湯端給我吧。”

“姨娘……”

子織卻猶豫了，緊緊抿著唇，捧著參湯若有所思。

林錦笑了笑，徑直端走了參湯，一飲而盡。

在這將軍府好說也有五年了，這廚房的人啊，還是不知道她不喜歡苦，這參湯飲下去，滿滿都是苦澀的味道。

“姨娘，我……”

子織一下子就撲倒在地上，哭成了淚人。

什麽將軍體恤，什麽送來參湯，都是幌子罷了。

林錦的意識漸漸模糊了，沒有辦法告訴子織，方才她路過廚房的時候，看見將軍的親信將一包藥交給了子織。她初初還不相信將軍葉如笙會這樣對她，待子織將參湯端進來。

她的心，便死了。

毒蔓延得很快，只覺得一股昏沈感傳來，半夢半醒之間似乎聽見了門被撞開的聲音，緊接著便是一陣慌亂。

閡上的眸中流下兩行清淚。

驀然回首，這一生，就這樣過去了，並沒有做過什麽值得回憶或者追念的事情。幾年前自己既然能設計讓葉如笙將她收進房裏，就應該要想到，幾年之後葉如笙會將她給予他的手段，一一奉還。

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在問自己。

林錦，何苦呢？

家裏窮得揭不開鍋，為了錢，她將自己賣給了一個大戶人家，顧家。給那裏的嫡小姐當丫鬟。大戶人家內宅爭鬥很多，跟著顧大小姐多了，手上沾了不少血腥，便開始恐懼這樣的日子。

覺得只有榮華富貴才能滿足她的心思。

將軍葉如笙本來與顧大小姐情投意合，兩人是遠近聞名的一對愛侶。

一次晚宴，一次錯認。

林錦設法讓葉如笙收了她當小妾。

本來想著自己是蹭一蹭顧大小姐的福氣，與顧大小姐一同進將軍府，還能繼續伺候小姐，沒有料到葉如笙覺得自己對不起顧大小姐，辜負了她，沒有臉再娶她，這一對妙人散了。

顧大小姐一氣之下嫁給了另外的人，而這幾年葉如笙有沒有聯系顧大小姐就不知道了，林錦知道的是，顧大小姐嫁的那個人，前幾個月戰死在沙場上。

葉如笙便連忙趕往那人的家，將顧大小姐接到了別院。

五年前，葉如笙將林錦收進府上，與她說過：“你在這裏一日，就別想過安生日子。”

林錦被安置在最偏僻的小院，小廝丫鬟們對她都是冷眼，變相不給他好，送過去的飯常常都是冷飯剩菜，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五年。

將軍府裏只有她一個小妾，除卻錯認那一回，葉如笙卻從來沒有想過進林錦的院裏。

並不是說沒有想過抗爭。

初進府，林錦讓人打聽自己家鄉的情況，想把爹娘和弟弟一同接過來享受這樣的生活。葉如笙見不得別人受苦，即使對自己再差，也不會對別人差。

可是那人帶過來的消息，卻讓她如同受到了天打雷劈。

爹娘與弟弟，早在六年前的一場災荒餓死了。

六年前的災荒發生的時候，她跟嫡小姐也有一段時間了，為了得到大丫鬟的位置，多些月銀，一直想著法子幫嫡小姐做些齷齪事，想想，那個時候有人送來口信說爹娘出事了，可她卻不當一會兒事。

沒了親人，這榮華富貴有何意義？

林錦便認了命，安心地守在這偏僻小院。

而現在，終於可以去見爹娘和弟弟了。

“阿爹，阿娘，春明……”

“阿錦好想你們……”

***

死後的林錦並沒有像她所想的一樣，魂魄被黑白無常抓走，歸到地府重新投胎。

看著子織哭著一張臉去住房告訴葉如笙，林錦沒有多少猶豫就喝下了參湯，很快的就去了。

子織是一個好孩子，這五年來一直待自己很好，即使知道了自己是用計策進的將軍府，也沒因為這樣而嫌棄她，一直盡心盡力地伺候她。

偶爾談心的時候會好奇問林錦，當初是不是有什麽苦衷。

在她的心裏，林錦還算是一個良善之人。

聽到子織匯報的消息之後，過了許久，葉如笙才沈沈地問出一句。

“她……有說什麽嗎？”

“錦姨娘說她好想爹娘……”

“好。”

出乎林錦意料的是，葉如笙立刻派人前去她的家鄉，尋找她親人的消息。

更加讓人覺得意外的是，爹娘和春明都還活著，就在距離原來的家不遠的村莊安了家。春明已經長大了，懂事了不少，讀書回來就會自覺幫爹娘做農活。

當年的那一場災荒，他們搬離了村，去了另外一處地方，又沒有告訴別人。當災荒過去之後，村長前來統計人數，便將他們當成是餓死的了。

葉如笙將她的爹娘和春明都接到了府上，給春明安排了當地有名的先生去教他念書。這一段時間，邊境經常動亂，他長期不在府上，若是在府上的話，就會親自教授春明武術。

一年，兩年，三年。

府上始終沒有迎來新的女人。

葉如笙將顧大小姐安置在別院之後再也沒了別的動作。

大夥兒都說是那個小妾的錯，害了人家大將軍，讓大將軍和嫡小姐不能圓滿。大將軍為了表示自己對嫡小姐的忠誠，終生不打算再娶。

林錦飄在半空中，聽著旁人的議論。

一開始還覺得有幾分隔閡，聽多了，便覺得好笑。

也都是自己的鍋，當初怎麽就覺得只要有了錢，就一定能過上好日子呢。

她其實也沒有想象得那麽愛錢，葉如笙對她不聞不問，卻也不至於克扣她的生活，一開始吃了幾次山珍海味，就開始想念粗糧饅頭，便讓子織給她準備粗糧饅頭。

在府上呆的這些年，也攢了不少的一筆錢，藏在自己的床底下。

後來還是春明發現了，將這一筆錢交給了葉如笙。葉如笙看著那一筆錢，一夜未眠。

四年。

葉如笙突然就將府邸的人都遣散了，她的爹娘也被安置在一處小村莊，安度晚年，而春明則是上京考試，並不知道這一回事。

隨後，朝廷下令，讓葉如笙帶兵前去打仗。

這一場戰，朝廷只派了三千兵力給他，而對方卻有十萬兵力。葉如笙撐了半個月，朝廷卻一直不派兵過來，似乎明白了，朝廷是想讓他死。

那就死吧。

以一敵百的戰神，就這樣離世了。

林錦站在他的旁邊，看著他身上插著好幾只箭，終於是撐不住，倒下了。

“葉如笙……”

無意識地就將手放在了他的臉上，心頭有些疼。

而葉如笙似乎感覺到了林錦的撫摸，黑眸定格在林錦所在之處。

看破，憤恨，還是其他？

林錦只覺腦後一痛，雙眼一黑，便沒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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