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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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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番車輪交戰,奈何艾葉法力再是雄厚,也難抵這一波又一波,無窮趨緊的武神連環討伐。天上金光四射血雨腥風,天下電閃雷鳴暴雨如註。

再這般下去,就算大荒之地離人間是個十萬八千裏,也攔不住眾神施術引天象大變,人間怕是要遭災了。

可他還不能停手。鬼煞越洩越多,拖得越久裂隙也便越大,家父卻遲遲不現身。他還在等他出來,還要親手閉合這愈發擴大的天裂……

可天界不管,他們只想要了這墮神的命。

百萬天兵在地上跟鬼煞打得不可開交,待到他在半空與日夜游神兩位神官大戰三天三夜後,在這場車輪戰中筋疲力竭遍體鱗傷的艾葉依舊是與兩位不相上下。終是盼得天裂中一聲震天潰耳的獸嗥,搖晃得一眾全都驚悚停手!

眼見一只巨大妖獸以巨爪撕扯裂隙,肉眼可見的速度撐得擴大,勉強擠出一顆猩紅滴答灼血的獸頭時,所有人皆駭然吸氣!

怎會有這般巨大的獸!悲嗥聲搖天,掀起假瞼時隨漫天瓢潑灼血而下的,是個似乎依舊猶存鮮活的獨眼豹瞳!

“你看你,到底引來了何等罪孽啊!”

日游神擔驚尖叫,他可是親眼目睹過數百年前益州大劫時這只鬼獸險害萬民的險象,他全當艾葉現在是失心瘋了!

艾葉回頭冷笑,道了聲:“兩位,容我片刻可好?”

“容個屁!誰知道你要做什麽!”日游神又累又怒地破口大罵,“眼下就是你死,這屁股我都不知道天界該怎麽給你擦!”

艾葉無奈搖頭,怒揮劍氣斬月輝炫目,再喚冰墻將兩位神將隔在後頭!

“草,又是這招!”日游神一時破不了冰障,一頓猛錘間怒不擇言,“一把人間劍,怎得叫他使得出斬月!”

“怕不是誅仙臺一躍,仙根沒誅盡?”夜游神沈思後發問,“他不曾是白玉京的幕僚……”

“對啊,白玉京,太陰星君!我怎麽沒想到!”日游神惡狠狠一咬牙,翻身躍上祥雲,“前陣子不是說星君身體欠佳,現在也該好了?你不是游夜,見得月相如何?”

夜游神聳肩,接道:“大抵是好了吧。”

“這不明事理的畜牲!我定是要他屈服!”日游神駕祥雲一騎絕塵,留夜游神一人守等原地。

“這姓溫的。”夜游神瞧見他說走就走,徒留自己在原地,甚是無語。於是擡頭觀望起冰墻後模糊景象,見艾葉攜劍猛沖直上,攬渾身燁燁神光,直劈刺向那鬼獸脖頸!

“父親,兒子來晚,送您一程!”

鬼獸皮毛堅厚,又以灼血覆蓋,一柄人間劍著實難劈!艾葉便是咬牙賭上全身法力,竭力而下!

反正,也就這一擊了!

鬼獸既無心智,又怎會安生赴死?頓時痛得來回翻滾,灼血四溢!艾葉急急喚寒氣護體,緊握桂魄腳踏其上,狠命再向裏刺去!

對不起了……!

霎時間灼血噴灑瓢潑而下,再是寒氣護體都抵不住這山石可溶的鬼血,手臂燒得火辣辣刺疼,咬牙一劍串到底後拼盡全力向下曳劍,生生在這鬼獸脖頸上砍出一道長裂!鬼獸垂死掙紮,亦是把此刻體力不支的艾葉甩飛了出去!

整個人都被巨大力氣措不及防推飛出去,身子狠狠撞上百丈開外的冰墻一瞬,冰墻犀利龜裂,就覺得自己後心一陣劇痛,加之一時耗盡法力未得休息,拼不出力氣承擔這勁力,頓時是五臟六腑都扭在一起,撞爛了般嘔出一大口血來,半天都沒直得起身子!

艾葉忍痛瞇眼看著鬼獸咆哮如雷,掙紮卻是愈發虛弱緩慢,腥血如江濤蓋面,手中桂魄識主祭銀暉為護,他便在這渺渺月影與血雨中吃力爬身站起,看鬼獸最後一聲悲鳴長吟,分明是個死去千百年的死物,那晶藍無神巨目凝視其片刻,忽地似落下一顆淚來。

再隨風無聲化灰消散。

艾葉軟跪在蒼穹之上,以劍撐身,後背挺得筆直。闔目一嘆,喚了聲,“父親。”

龜裂冰墻應聲粉碎,帶著他一並自百丈高空垂直落下。

***

數千年前。

“大人……大人!夫人她生了!是個男孩!”

千萬年前飄雪夜,騶虞妖神在大門外覆風雪,一動不動整整侯了三個時辰,才聽得一聲嬰兒啼哭,一向沈著冷靜的妖神,殊不知自己那奪門而入的姿態有多狼狽焦急。

“天賦仙根,自成人形。不過還小,耳朵尾巴收不回去罷了,可愛得很呢。”

騶虞妖神把孩子捧在懷裏,甚是還沒他巴掌大小。他笑得欣慰,也招手喚了一只倚在門外面色凝重,與妖神一並陪護在外的那個年輕大妖。

“乖徒。別光站著看了,知道你好奇,不妨進來抱一抱。”

“我……不了吧……”玄衣大妖躊躇幾分,邁出的步子又收回來,到底瞥了眼落在屋外飄雪。

“是啊,你這個天養大妖,獨一無族,說得珍貴,倒也活得孤寂。來,過來。既然如此,倒不如把他看作你弟弟好了,有個依靠,掛念,到最後總不至於落寞。”

“我……我有弟弟。”大妖雖是說著退縮的話,卻忍不住朝他師父手中嬰童邁出步子。

“你那算哪門子弟弟,那是天生的仇家!來,這個給你!”

騶虞妖神二話不說直接把繈褓丟進開明手中,嚇得他渾身獸毛倒豎,手足無措盯起眼前白白胖胖招展一雙肥厚大耳的小妖,殊不知自己嚇到獸瞳恍惚,連藏起的九頭都鉆出好幾個來。

——“哇——!!!”

“師……師父!!!哭……哭了!怎麽辦!”

“誒,別扔啊,別扔!抱緊啦!扔了把你師父的獨一脈摔成傻子,你可擔待不起!”

“師父!!!!”

“哇——————”

“師父……”

……

“艾葉!!!”

閉目修神的開明高呼一聲,駭然自王座上站起,揮起大袍倉皇跑出大殿,卻又驀地停下腳步,舉頭望妖王殿上黑雲盤湧,三界不寧,眉目沈成黯然。

“殿下……”

匆匆跟上的巫陽小心輕喚,見眼前妖界尊主肩闊華服,在陰風中翻騰湧動,沈吟許久才擠得出一句。

“你至少……把天裂給我關上。”

——————

身子隨碎冰一並落下,耗盡心力的妖自以一切終得結果,願得閉目一瞬。

迎面張牙自天裂掉下的無數鬼煞赫然入目,甚時敲醒泯滅神智!

天裂……!

可惡……

艾葉罵著強打精神在空中翻身攜風重重砸下,好歹天份還在,落地時震得兩腿發麻倒不至於摔死。還未給他喘息調氣的機會,眼中水光模糊的就見個白色身形沖殺過來,口中一聲怒喝“縛!”未聞其人,便見空中穿來數條月光玉紗將他手腳捆緊,攮推至身後一根赤巖石柱後縛了個結實,像個什麽受刑犯似的被綁在上頭,動彈不得!而後便是一聲再熟悉不過的嗓音當頭喝來,卻是索他命的。

“孽畜!拿命來!”

艾葉忍痛仰頭,見素曜依然沖至面前,伸手死死鉗住自己脖子!登時氣息不暢呼吸困難,一股股難受得想吐的滋味湧上頭喉嚨,在此間他竟還扯得出一抹殘忍無聲的殘笑。

“他們……托你來殺我?”

“星君是自己來的。我是打算上天求人,怎知才走出幾裏就見得他匆匆趕來。認命吧,別掙紮了。”

日游神跟在後頭抱胸帶笑,他雖一向奉命行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當下嘴臉卻是很難讓人不生恨。

艾葉艱難擠出話時,喉嚨間憋出的都是咯咯裂聲,口中含血,每說一字都會噴出血沫,臟到素曜衣袖。耳畔忽地恍惚一陣鈴聲響過,素曜短暫一楞,可他當下只會覺得惡心,一把甩開手,狠狠罵道:“你還笑得出來?”

松開手後大口的空氣湧進枯竭肺管喘得厲害,口中的血也順勢倒流嗆回氣管,引他咳嗽不止,眼淚橫流,血腥味直沖鼻腔,肋骨不知剛剛撞傷幾根,每一聲咳嗽都拉扯生疼,痛苦得五官緊鎖,卻又被素曜的玉紗縛得死,騰不出手來抹擦滿臉血淚,狼狽得很。

“天界真是一幫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手段怎可下流至此……”艾葉赫赫喘笑,“偏偏是叫你來殺我,還真是殺人誅心啊!”

“怎麽,有何不妥?”素曜退了半步怕他說話時再噴出血臟到自己,又是因為一旦離他近,就會有不明鈴聲響徹耳畔,擾得他莫名心慌。分明像是自己遺失許久的命鈴聲,但絕無可能會現身此處,心煩意亂更是上火!

“你曾是我白玉京幕僚,是本座看走眼納你這孽畜,自然也應由我親手了結一切!難不成那還掛念著與我交好那段日子?本座只恨自己當時眼瞎,不知你是個勢在禍亂三界的妖獸!”

艾葉淒涼一笑,無力道:“那可否請星君看在那些交情的份上,留我一口氣脈,容我先去把那天裂縫上,再任君處置啊。”

“你當我再信你這妖言惑眾?”素曜忽地失笑出聲,好像在聽什麽笑話一般訕訕笑了許久後厲目圓睜,一雙妃瞳死死盯緊艾葉開口道:“怎麽,你以為我邀你來白玉京喝上幾杯,聊聊見聞,趁我魂識紊亂迷心上了我的床榻……我們就是朋友了?”

“艾葉!別做夢了!”素曜大步向前掐起艾葉臉怒道:“吾乃月府素曜太陰星君,是連天帝見了都要禮讓三分的月上帝君!你我身份懸殊,我又怎會與你這仙班都列不入的墮妖談什麽,交情?感情?”

素曜只覺鈴聲更為明朗,甚至如鐘聲鳴心,慌然再松了手,腦海中一晃而過是一聲莫名的呼喚!

“——艾葉!”

“——別死,求你,別死……!”

怎麽回事!

他被這頭痛擾得苦不堪言,不久前魂散得寧,卻因此落得五識不全也好,至少不會被夢魘頭痛折磨,可當下這又是什麽!

艾葉瞳孔一緊,心頭像是被刀刺般狠狠生痛。

不過也……無所謂了……吧。

“現在殺我,三界勢必大亂!天裂如今越擴越大,唯妖法得封,你們除了我,到哪尋得到封得此天裂的妖神!信不信我隨您,我只是不想您淪為大災導火索,事後無故自責!”

不是早就已經釋懷了嗎,素曜就是素曜,他就是九天之上唯我獨尊的月上帝君,他早就不是那個自己心心念念了七百多年的小妖怪了……即便是分出一魂一魄,那一魂,那一縷孤魂……

到底是為護自己散盡了啊!

他早就不在了,早在那一日魂飛魄散,無往無蹤,再也……沒有了。

“噗嗤——”

艾葉還未自心痛中回過神,便聽得一聲血肉撕裂的鈍響,錯愕間想去尋聲音來源,卻忽地覺得自己肩胛一熱。

他低頭,見素曜不知何時手中喚出一把銀劍,筆直插進自己肩下,而後毫不留情,拔了出來。

頓時血氣翻湧,劇痛麻木全身!素曜喚退困著他的玉紗,艾葉便像個紙偶一般跌在地上,流血過多使得身上愈發冰冷,意識亦隨傷口一點點從身體裏脫離……

“我給你留半口氣的機會,這一劍偏移,足夠你活到封上天裂,再送你去死!”

“你……當真殺我……”

艾葉身體已然脫力,只能一臉難以置信帝盯著素曜看,淚水控制不住奔流而出,他好像還有很多話想問,還有好多話想說,怎奈血水糊住喉嚨,只有眼淚流的出。

他曾以為自己已經釋懷了,可在這瀕死之際,看到素曜這張臉……

他應當立即躍上天去以血封天裂,可儼然此刻神智已被感情替代,艾葉痛苦地手腳並用挪到素曜腳下,看著他那張居高臨下冷目相對的臉,甚至不想被他拉到衣角臟了衣服而退半步的行動……

“我說過,你不應……忘了我……更不能,這麽對我啊……!”

心好疼,好疼啊,疼死了,疼啊!我尋了你七百多年,刀山火海在所不辭,九雷壓頂魂飛魄散的險也敢受!到頭來,到頭來你竟是要如此一臉鄙夷,視我為垃圾,是禍世妖孽,說我只是為了聲利騙你生欲!

痛,痛,痛,痛,痛,痛,痛!心痛,傷口痛,頭也痛,哪裏都痛!

很痛啊,顧望舒!

“——顧望舒你個該天殺的,做誰的魂不好,偏要做個大道無情的月神!看你害我多慘,我後悔了!我他媽的還是,還是改恨你算了!”

艾葉精神迷離間沖著素曜,絕望喊出話來!就像是七百餘年前益州大劫,顧望舒把他困在守護訣外,獨自赴死時的絕望,愛而生恨,一模一樣。

憑什麽啊,憑什麽你就可以舍身救世一死了之,憑什麽你又散魂護命再救我一次,憑什麽要留下我一個生不如死的折磨我這麽久,最後還要親手殺我!

憑什麽啊!這不公平!這不公平,不公平!

“顧望舒,你個該天殺的狗東西!我他媽不想再寵你了,不想再留戀了!夠了,夠了,夠了,夠了!我累了,我好……我好累啊!顧望舒!”

一道赤金紫電驚雷於萬裏無雲的天邊叱咤而過,映得在場所有人滿面通紅,赤巖坍塌滿地,鬼聲哀嚎,好似……天怒!鈴聲如碎玉炸響,再是無視不能,素曜愕立原地滿面驚恐,手中銀劍脫落在地,叮當作響。

“你……你剛剛叫我作什麽?!”

“我他媽的,想拔了你的皮!顧望舒!顧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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