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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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鈺惆悵一嘆,將隱情盡數道於艾葉,目中生哀。

“星君本無情根,落世成人仍如此。可您卻手把手,一點一滴地教會他何為情愛,何為掛念,何為……生的意義,才讓一顆五識不全,無戀人間的殘魂,殉身之時,懷了憾。於是久久不願蹈矩歸魄,喧鬧得厲害,致使星君至今都為頭痛幻夢所擾,不得心安。”

“他……會頭痛?”

“是啊,星君一向以為是什麽渡世遺癥,難受時煩心得很。我與鏡兒苦於無解幫不上忙,興許您此番入住白玉京,或能得星君些安撫?”

艾葉被他說得心酸,滋味難受。他確實過恨這世上太多人,神,妖,可說到底只是他自己執念作祟。世道運行自有他的道理,能得如此久別重逢,應是件感激的事,而不是過度執著過去恩怨兩難。

他無法埋怨面前白鈺曾送顧望舒絕命,畢竟在他眼中,自己珍勝性命的愛人,不過是那暫留人世的九天上神。他不是推他去死,只是帶他回家。

人間太苦,還是天上好。

還是天上好啊。

艾葉擡頭看這幽藍幕蒼,神桂飄香人自醉。這兒這麽好,沒人得誣陷他,欺負他,逼迫他,辱沒他。他可是九天帝神,獨尊無上,逍遙自在。

不過不再是自己一人的欣愛,而是九州人間,天上地下,無數信徒的期冀,大愛。

“罷了,我去掃花。”

他嘆氣垂首,暗自神傷地甩著衣袖回了頭。

“誒!小妖神!”白鈺在後面忙扯住他袖子,兩步繞到這垂頭喪氣小仙君面前賠笑道:“掃花那是說笑的,怎就信了!這種雜役自有仙侍得做,您可是百年難遇的妖神大人啊,既有妖骨又得神脈,如此高貴,玩笑叫您做這些您就還真去!好了好了,長途跋涉的,不如先歇歇!”

“我高貴?”艾葉怪叫道:“我哪兒高貴,游奕那老神仙只把我當掃把星,跟他幹了那麽多年雜役……現在怎麽成了高貴?”

“哎呦好啦,那是靈官大人小才大用,在咱這兒星君若無傳喚,您隨便逍遙就是。大殿想進敲門就好,小仙君既然都已經成功邁得進這白玉京,往後種種……繼續努力?”

————

素曜提筆消神作畫,疲倦間落筆隨口:“鏡兒,新來的小妖在做什麽。”

“哦,我剛過來的時候看他在追兔子玩,您只許看,不讓他吃,饞得直流口水呢。”

“幼稚。”素曜笑笑,松松肩臂幾許下筆。

——“鏡兒,那新來的小妖呢,怎麽今日沒見著他。”

鏡兒打著瞌睡被他這般突然一喚,從撫琴戛止的素曜背後閃了個踉蹌,嘟囔道:“樹……樹上吧?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摘花釀酒,說要制什麽桂花釀喝。星君,您老問他在哪兒有什麽意思,要不我給您喊過來,擱面前看著!”

“不了不了。”素曜低頭重新撫琴,嘴角含笑。

“讓他自己好好閑愉吧,又沒事,平白叫人做甚。不過說來奇怪,自打他入京,心情都暢快許多,最近亦無夢繞。錯覺嗎?”

鏡兒笑而不語,抿嘴偷樂。

——“鏡兒,那叫艾葉的小妖又在做何處?”

鏡兒“啪”地一聲丟下滿懷人間求願書冊砸到桌上,不耐煩道:“不知哪兒弄來塊兒難看的黑晶石,雕石頭呢。”

“黑晶石?”素曜詫道,卻又轉而做笑。“罷了,白玉京裏有點異色也不是什麽大忌,他喜歡,就叫他雕去。”

——“鏡兒!那……”

“他在樹上,樹上!”鏡兒才從酒窖裏拎上壺精釀,遞到大殿內望景發呆的素曜手中,不耐煩搶答。“星君,求您別再問了,想見又尋不出理由喚他,那您親自去找他便是!鏡兒又不是專刺他的暗探!”

“嗯,鏡兒說得對。”

素曜一拳敲定,接過酒壺大步邁出殿去。

桂花落雨,素曜提壺散發飄搖停在自己平日消遣小憩的神桂樹下時,不禁怔下半步,視線落與自己齊平一支壯幹上。

艾葉倚在上頭抱著小酒壇睡得正香,雪發長漫落下幾乎垂得到地面。白玉京內不染雜色,不僅眾仙衣著發絲皆為月白,甚連用具都為玉制,真如明月純潔不沾汙澤。然而此時艾葉腰間掛一雕琢精致的黑石掛件,是個相當顯眼。

不容雜色其實為白玉京內規,素曜想自己似乎未曾與他提過,暫且作罷,緩步過去靠到樹上。

看他睡得香,不舍打擾,獨自開壺飲酒,卻忍不住移目去看他那微抖輕闔的灰睫。

也註意到他大敞頸間帶著只蟒紋項圈,略微泛舊,中央釘入的一顆銅扣看上去曾是掛過什麽東西。

這是……

有過主的象征?

他將眉頭一蹙,竟莫名生了層不悅。不由自主想伸手去觸那項圈,試圖探些究竟,卻不想觸及一瞬,忽地被熟睡中的小妖敏捷一把按住手腕!

“呃……!給本座松…!!”

薄情怒容擡目時,正撞上艾葉朦朧睜開一雙薄霧蒙蒙,桃花含情目。

目光瑩潤悲涼,是渴求,也是愛而不得的無奈。

他這無欲天神心忽地一顫,連自己都堂皇失措退出半步,不過不明此為何感,只覺怪異,怎奈被艾葉抓得死,抽不開手。

“孽障,松了,松……!”

“別走……”

艾葉松了手勁卻未放開,不過順勢而下幹脆握住素曜溫熱手掌,會心一笑。

“還是溫的呢……多待一會兒吧,求你。”

素曜一楞,洩了力,看艾葉滿目懇求。求他別走。

求得卻不是自己。

分明他那濕潤目中反映的是自己翩然神像,可他確實酒醉微醺,或者迷離夢回,說得胡話。

——“艾葉,松開。”

——“你認錯了。”

艾葉得他這般沈聲一令,猛然驚醒,似如夢回,可那只存夢中人。

當下卻正現在自己身前,是個活生生的身子,被他抓著手!

腦子“轟”一聲炸得嗡鳴,得過游奕一句奉勸“莫要僭越”,他真的已經及其自控小心,也攔不住精神不醒時……

聽太陰星君第一次喊他名號,定是怒了,怒了!

驚惶松手,連滾帶爬從樹上掉下來,百口難辯,幹脆吞吐一陣,怏道:“您……嘗嘗這個嗎?”

素曜揉著被捏紅的腕子,心懷不滿。

“嘗什麽嘗。”

“桂花釀,我才制的。”

“你還會制這個?”

“嗯。”艾葉悶聲哼哼,“陛下,嘗嘗嗎?”

“不嘗,你喝過的誰要,酒本座也有。掃興。”

艾葉想必如此,把那晶玉小酒壇拿衣袖擦了圈開口,捧在懷裏小聲嘟囔著:“潛心研制了七百多年的桂花釀呢,可惜無人賞識,罷了,反正一向是我自己喝。”

素曜一聽七百年,微擡了眼伸手曲曲五指。

“看你誠心,拿來吧。”

艾葉竟是往後一躲,把酒壇裹進大襖裏,瞇眼討笑道:“陛下手中可是那一壺難求的玉皇佳釀?”

“是又怎樣,眼光還不錯。”

“看陛下拿了兩壺來尋我,怎麽,其實本是想與我共飲吶?那不如陛下與我交換一壺如何?”

“想什麽好事,那豈不是本座吃虧。你可知我為能從天帝老子那騙來這些壺酒,費了多大代價!”素曜不滿,一把將艾葉從桂樹下擠開,自己坐下。

“七百年!”艾葉笑著再把桂花釀在面前晃晃,“真不嘗?”

“七百年不過彈指一揮,有何顯擺的資本。”素曜慪氣扭頭,拔下手中玉皇佳釀的塞子。

“陛下的天上慵懶彈指一揮,對我來說可是實打實的,毫無辦法,春秋更疊,度日如年的七百年啊。自然這釀酒法,也是腳踏實地的耗上我七百年,方得心應手。”

艾葉稍有失落,黯然做聲,“不換,算了。”

“誒!”素曜看他還真打算走,情急下喊了一嗓道:“回……回來,本座不過好奇這平凡桂花能有何花式,反正玉皇佳釀我還存得多,成日總飲同樣,正如白玉京滿目美玉,再是希貴的物也難免生膩。與你換就是。不好喝,宰了你。”

“早說不好,非把人心說涼了再挽回。”艾葉愁容滿面地回了頭,把酒壇遞出去,緊張看素曜覷目細品,好一個比交差事接天審都緊張。

不想這伴生千萬年,早已聞膩的桂花此刻成酒入口,竟是格外清新香醇,舔澀滯在舌尖,甚可比擬玉皇佳釀的回味無窮!

“小妖沒大沒小,釀酒的本事倒不差。”素曜滿意舔舌,變了個倚坐的姿勢,問,“虧你這直來直往的腦子,怎想得出如此上等方子。”

“陛下英明,單靠我確實想不出來。”艾葉笑笑,明知冒犯,眼卻從素曜身上移不開去,看得入神。

“故人教的方子,我不過替他完善,熟成著罷,也好以此……”

證明他活過。

素曜低目瞧著手中酒壇,面色微涼,忽問:“常言故人,可是那位給你帶上項圈的?”

艾葉一驚,手摸上脖領,低頭才發現原本立著的衣領不知何時被他睡開,正是把蟒紋圈露得一覽無餘,也沒了可藏的意義。

只得苦笑答:“是。”

素曜闔目靠下,把盛桂花釀的酒壇擱到一邊不再動手。

“肯讓你帶上項圈,定非尋常人吧。”

素曜問得面不改色,艾葉卻是聽得心驚膽戰。

“毋庸置疑。”

“嗯。那故人現在何處。”

在……眼前。

艾葉心腸絞成一團,火燒火燎像被綁在火刑煉獄。

“他……不在了。七百年餘前,妖門天災,他為了我,為了人間,死了自己。”

素曜眼皮一抖,雖是不動聲色,語氣中卻染了些怨。

“如此說,那蟒紋圈你帶了七百多年不成。即便故人已不在?”

“是。”艾葉遏得聲抖,遏不住心顫。“我可是很專一的,陛下,您納我不虧!唯命是從,馬首是瞻,誓死追隨,忠心不二吶!”

素曜陡然睜眼,與艾葉躲閃視線撞在一處!太陰星君妃瞳黯光,天神無念方得大愛,如此直視漫上身來只有驚駭,震懾,甚至恐懼!

瞬間啞言失語後只能憑白暴露一身強裝隨性的偽裝,艾葉深覺素曜目光逼仄,喉幹咂嘴時聽他不帶情緒地命令一聲:

“摘了。”

“什……”

“或者本座將白玉京契印連你仙根,一並拔了。”

兩者對視許久死寂,素曜目中涼薄刺得艾葉骨寒毛豎。終於還為艾葉先嗤出笑,竟是毫不猶豫繞手到頸後,嗑噠一聲,解了扣。

而後並無惦念地,指尖放開,丟在素曜腳下。

“陛下說得對,忠士不侍二主,是我考慮不周。既然這蟒紋圈惹您不悅,不如就由您拿去處理吧,不過是為千年蛇妖皮所制,刀槍不入,火燒不斷,處理起來興許困難。”

素曜或許沒料到他能如此幹脆,再怎麽說也是個隨身七百多年的東西。便是連那斬落花泥間的項圈看都未上看一眼,扶起身懶散道:“說扔就扔,依我看,也沒多忠心不二。”

艾葉還在笑著,“陛下說什麽,我便是什麽。”

素曜沒理睬他那阿諛,只道:“本是要休憩飲酒,現下沒了心情,走了。”

艾葉卻將腰間黑石掛飾取下,攥在手心舉拳到素曜面前,桃眼明媚笑說:“陛下,伸手,給您個東西賠罪!”

素曜將信將疑,鬼使神差遞出手,落下冰涼是他親手雕得那黑晶石腰扣,圓潤標志,好似玄月。

“知道您身守同月不染雜彩,可這一身白過於不近人情啦。玄色其實可襯您的,不如試試?”

素曜看著手中黑晶,看不出他是喜是厭,好像大道無情,真就如此。

“嗯。”他只回了這麽一聲,未提好壞,翻袂而去,衣帶翩躚。

艾葉驀然覺得脖頸處很涼。

忽著了風,好生不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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