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癡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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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葉倚在這金玉庭欄上茫然望仙泉攏霧,聽玲瓏作響,心卻是絲毫靜不下來。他定是認不錯的,眼沒花的!遙想那時顧望舒月人之身可讀天書,術法盈銀暉恰如月光,可覆自己妖氣,可使自己滅煞,這些當年的未解全都成了理所應當,都是原來他生來便帶的這顆銀鈴並不是什麽法器,而是天界物!

艾葉慌忙掏進懷中把那細小銀鈴塞得更深,暗忖那便是更要替他保護得好才行!

他也在這一瞬嗤笑出聲,越笑越喜,甚至於釋然舒嘆,“哎呦”一聲吐盡胸中惡積,自與自說道:“我可找到你了,啊?薄情郎,負心漢!真敢忘我!”

“原來人間不容你,是因你本性為神,本就盛於他們啊?可嘆生而為人,這一輩子苦真是了你啦,望舒……”

九天帝神又怎樣,身份懸殊又怎樣?那時我為妖,你是人,都可突破世俗約定生世!此番不過皆成仙,重新來過便是!既然知道你還在,知道你活得好,就算是苦盡甘來,柳暗花明!

“小仙君,想什麽呢?”

賤兮兮一聲打斷艾葉思緒,不爽又是劈頭蓋臉襲來,艾葉極不樂意地連頭都懶得回,應了句:“要你管!”

日游神溫良抱胸笑道:“你這還未封位的小仙官,可不應當如此同我說話吧?就算禮數不周,至少也該回個頭?”

艾葉怨怨回頭把身子靠在欄上,攤了手道:“是是是,武神大人。”

在人間行走習慣的溫良的確不太在意禮節種種,並同他搭在庭廊上,大口吸著寂靜處新鮮空氣,覷目做笑時隨心搭上一句:“妖王,是你請來的?”

“差不多。”

艾葉著實不想與他多語,像是心結梗梗欲將一切怪錯都嫁禍到他身上一般。

日游神自是懂的,兩者間不言而喻的緊張氣氛伴泉水叮嚀流動,神經走火時有水珠砸石,敲碎成沫。

“那你也算成了件大事。”溫良依舊洋洋得意,灑脫豪爽道,“連個班位都沒封的小仙君,竟能將妖神萬年隔閡迎刃而解。想他帝神就是帝神啊,哪怕化成人,眼光都錯不了!”

艾葉聽後腰背一僵,莫名火騰上頭頂,忽地咬牙捏拳捶在兩人之間金玉欄上!可把溫良嚇得急忙撤了身子後抱手立直,壓低半個眉頭挑眼皮笑,做口型咕噥了句“脾氣真大!”

“你早知道是不是!”

“嗯?你難不成才知道?啊,所以才毫不知情地跟在游奕老兒身邊吶。我說的嗎,以你的性子……”

艾葉勃然大怒,想自己七百年間像個傻子似的苦等,尋覓,到最後全被天界這群故弄玄虛地以一句天機不可洩露,完全蒙在鼓裏!

“所以才當他的命不是命,逼他以死殉天下,你們早看透了!”

溫良目中帶著令人生厭的憐憫瞧了他幾分,頗是無奈答:“可那就是他的命格。顧望舒不過一魂一魄,算不得真人,本就活不長的。天界無法親手插與人事,天命算得益州城要全亡,他不過是人間……唯一機遇罷了。”

“可他也是個人!”艾葉不顧周全僭越,一把薅上溫良臂甲吼道:“他有血有肉,他也有七情六欲,知道痛知道喜,會難過會傷心會絕望!他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把天地利器!”

“可那是星君自願的。”溫良輕扳下艾葉手指,眉目中笑意未盡,將他滿腔憤怒,苦楚,皆做輕描淡寫。

“可他不是!”艾葉近乎咆哮地嘶喊,是個問天問地架勢,“你們考慮過他嗎?他不想死啊,他有多想好好活著,長相廝守!你們不知道,也都不在乎!”

“是了,既然小仙君也如此說著。”

溫良若無其事地拍拍震怒中猛獸的肩膀,“那我便好心提醒您一句,太陰星君,與您故友,並非同一人,同一心性。莫要被外表迷惑,也莫要無故期待些什麽。”

“什麽意思。”艾葉切齒問。

溫良輕蔑一笑,道:“字面意思咯。”

溫良再浪蕩一嘆,偏頭瞧那義憤填膺的新仙君幾欲吞了自己的發紅眼眶。

“他可是天地並生帝仙,不沾凡塵的。與我等日後飛升得道大不相同,他魂根裏根本就沒有一些東西。你若是為他飛升,不如早些放下,免得最後悲慘只會是你。”

“可你若知曉這些年我是獨自如何過活得來,便不會再說得出此般勸誡!”

他見艾葉固拗如此,卻是毫不意外負手踱步,笑說:

“那你便一意孤行,我也沒打算攔過你,當□□恨交加的朋友的忠告罷了,免得太過失望時,怨天恨地。其實怪只怪你自己執念太深,放不下。”

“誰和你是朋友!神仙都自以為是管得寬嗎?”艾葉含恨瞪眼狠聲咬了句,“無關百年前或是當下,執迷不悟或是固執己見,皆不需他人約束!”

“好好好,小仙君,那您在這繼續透風,繼續鉆您的牛角尖,我回去做樂咯。”溫良再把艾葉一拍,若無其事吹著口哨退下,卻不忘在兩人錯身之餘忽變正色低聲提醒道:“不過天機確實不可洩,再是心急難忍,絕不可對他道出你與他一世因緣。否則天降譴雷一劈一對兒,他是死不了,你卻受不住。”

艾葉狠得牙癢,強忍與他暴揍一頓的沖動憤憤“呔”地蹲坐在地,又開始失神觀腳下池中錦鯉游曳。

是啊,尋是尋到了,可那般人物……該如何親近啊。

雖曾立誓說只要能尋到他,哪怕遙不可及只可遠觀也得心滿意足。可如今真到了面前……

怎麽忍得了。

這般躊躇之際,忽聞身後一陣陰風發涼,飄搖桂香擾心神不寧,幾乎是驚駭著扭頭望去!

見素曜立身他幾尺開外,披帛無風自搖,散得全是貴不可近的氣息,妃目平寧比止水更靜。

可比他們初見那日更凜不可侵。

艾葉不由倒吸口氣,喉結一滾,揣揣不安並不敢出聲地看他,似乎也是嫌殿內嘈雜,不過出來透風罷,對自己毫無關心。

可這銀輝,這冷漠,這華貴,和這氣魄。

襯他,真是絕美。

若是從前的自己定會二話不說上去搭話的,艾葉想。不過時過境遷,自己確實莫名被這凡世浮塵改變了許多,學會了抑制冷靜的同時,亦失去了以往一往直前無所顧慮的豪邁不羈。

於是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又開始直勾勾盯著他發傻,只不過腦子裏飛速過得全都是“真漂亮,他真好看,太美了。”

素曜當然察覺得到這般快把自己灼出洞的火熱視線,甚是有種被冒犯的滋味,到底忍不住甩了衣袖靠過去不悅道:

“小妖,自適才起就這般盯著我看,現在都還不移開。怎得本座臉上是有什麽東西嗎?說來聽聽。”

艾葉聽他主動與自己搭話,頓時是個躑躅無措,不知怎的連話都擠不出口,只慌張瞎胡亂地失了腦子,迷離應道:

“有,有……美貌……”

素曜霎感無語,凝噎好片刻才咳嗽半聲,輕喝道:“油嘴滑舌。多年不出宮,不知天界竟是沒落如此,連這種神仙都招。”

艾葉即便兩條腿都在大袍下發抖,失了游刃有餘的妖仍強打精神靦腆笑道:“真的呢,星君,怎會有神能將英俊與美貌同並?是您生得如此華容,可怪不得我這等無禮小妖……”

一見鐘情。

素曜是第一次聽這新晉仙君正聲講話,本還無心怪罪著,卻在聲聲入耳一瞬——

“我這等無禮小妖……”

——“小妖怪!”

“唔……!”

素曜頓覺頭痛刺骨,每每那莫名回憶莫名人聲響起都會叫他心縮苦痛難受至極,說不上真的刺心椎骨,可這道不出的滋味著實要命!

是錯覺?為何面前這位小仙官的聲色可與那無休止折磨他的人聲重疊!

艾葉見他臉色不對地打晃,來不及多想,忽將沈埋近千年的“習慣”喚了醒,腦子未轉身體率先撲上前護著腰臂扶住素曜!

是多少年風花雪月啊,再一次切實觸到故人身!有骨有肉,有……!

須臾片刻沈寂無聲後,在素曜呆怔失語中艾葉赫然回神,匆匆忙忙支支吾吾松開手連退幾步,無辜在自己衣衫上摩挲著手掌,目光躲閃無處頭垂極深,怯怯等著自己怕是真要被降罪。

素曜清嗓撣直被他揉皺的紗袍,好像連這大神仙都覺有些堂皇,倒是犯不上發脾氣了。

“……你叫什麽名字。”

“艾葉!”他慌張瞬答。

“艾氏……不大尋常。”素曜暗忖出聲。

“噗……”

“笑什麽?”

艾葉眉眼彎起,一汪桃花眼調皮的漂亮,道:“沒什麽,不過許多年前,也有人問過這個蠢問題,忽然想起罷了。說來慚愧,在下實為妖身,無姓,只名而已。”

素曜無言以對,無奈嘆氣道:“下不為例。”

他只是似乎覺得眼前沒大沒小的小仙官並不很陌生,連對自己這般不敬到動手動腳也生不出惱火。當是清閑慣了,性子比以往又平和許多。

艾葉見他要走,不自覺地匆匆跟上幾步排在後頭,努力想憋出什麽話說來留他片刻,於是顧不上多慮冒了句:“星君去哪兒?要不我送送您吶?”

素曜腳步一滯,覺得這妖著實離奇古怪。畢竟素未謀面又位階差極大的,套得什麽近乎。便沒應聲地搖了搖頭,端雅步離去,容遙遙守著的鏡兒跑過來給他搭上外袍。

“星君,聊什麽了?”鏡兒眨起一雙天真靈動的眼旁敲小聲問道。

“什麽都沒聊。”素曜隨便應著,但又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見艾葉還呆呆站在遠處往這邊看。看到素曜回頭,立即尷尬一笑。

“好生奇怪的小妖,”他說。

“調皮。”

“星君,”鏡兒一邊幫他理著衣衫,一邊瞇眼笑著,“您知道的,鏡兒只希望您過得順心順意,無憂無擾。”

素曜溫笑揉揉少女頭頂,似帶玩笑的嘆道:“那你當替我把命鈴尋回才是,否則怕是安寧不了。”

鏡兒嗔笑著把她主子的手從頭頂搬下來,說:“命鈴鏡兒討不回,送出去的東西可沒有再要回來的道理。不過或許世間會有一人,比命鈴更得心意。鏡兒雖不能說,但若有天運,總會相遇的。”

艾葉在遠處沈默看著,看他親昵摸了少女漂亮銀發後,漠然緩緩蹲下身去。

眸中渴望黯寞成失落,他自己擡手輕輕揉搓幾圈自己柔軟頭頂。

心酸忍不住倒流入肝膽,像只被遺棄的大貓孤零零擠在庭廊外,看暖房內在主子懷中撒嬌的貓兒發呆。

他好生歆羨,卻卑微到不敢奢求。

好想要。

摸摸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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