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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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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葉這會兒知道搶先開口,免得那人再擔憂得顧不上自己。

哪知這時剛剛被他撞的小兵早就讓鬼煞嚇得神智不清,看身邊戰友一個個不留神被撕成碎片,眼看自己成了最前排的那個,極度恐懼中顧望舒又帶一頭白發撞在身上!呆滯看了他會兒。

忽地嘶聲尖叫起來!

“你是那個!你是那個引大妖禍世的妖道!!!是你!”

小兵駭然倒退著擡頭時,顫抖瞳孔正望見艾葉奮沖雲霄,周身妖風鬼氣成龍卷纏繞甚是宏偉可怕,更是用幾乎撕裂嗓子地尖聲喊著,“妖……妖怎麽還有一只!要死了……我要死了……是你對不對!一定是你引他們來的,這鬼煞,那鬼門,還有那兩只妖!都是你!你要害死我們!”

“說他娘的什麽瘋子話!看不見我是在救你們嗎!”顧望舒氣急怒道,卻不知小兵身後百姓粥粥皆聽見他那叫喊回頭!

洗不清的,亦是逃不掉的。

孩童大哭聲混著百姓咒罵宛如一雙雙帶血的手將他往湖底拉扯,泥沼吞噬腳踝愈是掙紮愈深陷。分明是他要救的人,此刻卻如洪水猛獸,一個個討要他的命。

——“您放過我們吧……”

——“我想活啊!別殺我啊!”

——“你替我弟兄們償命!”

——“下地獄!下地獄!下地獄!”

不是我……

不是我!不是我啊!

瘋狂的人群推攘著試圖拉他入潮,顧望舒眼前不見真實只覺人影婆娑,謾罵聲不絕於耳時心頭蕩然一跌,他拼了命往外掙,知揮劍可傷人的百姓不敢輕易動他,只能團團圍著。

他雖然看不到,卻在腦海中已然映刻出一個個五官模糊的人,空白一片的臉上唯有嘴角大咧,帶著猙獰恨笑把人圍困其中無處可逃,甚如當時被拉入生死夢魘一刻吵雜混亂,他在驚恐中試圖抱頭堵住耳朵,以為這般就可以徹底阻絕萬物,卻不知徒徒把自己帶入更為漆黑陌生深淵,雙腿發軟蹲在地上,察覺鬼氣逼近也再沒力氣揮劍!

不是我啊……為什麽,為什麽要說我……

不是我……

我……

大批鬼煞張牙舞爪橫沖過來,周遭百姓見狀那還顧得上這“大罪之人”抱頭鼠竄,留他如誘餌般停在地上,不能動彈!

如此千鈞一發之際,顧望舒忽覺有人提起他半個肩膀把他撈起跳出街心,離了人群,再聞便是鬼煞慘叫,被凈化灼燒成灰的味道!

顧望舒一時心慌難抑,抖的像篩糠,捏著心臟大口喘氣。他知道這次不是艾葉,艾葉多半忙著躲閃都沒看到他身陷危機,可這拉他出來的氣息卻不顯陌生……

“望舒!靜心,凝神,沈氣!”

聲音蒼勁雄沈,帶一絲不茍的訓誨。顧望舒頓時僵直原地,別提什麽惶恐心悸,還是該聽話靜心的!

曾經觀宇燃香幽人,書聲瑯瑯。有人為他指點迷津,傳道解惑,亦有人夜深萬籟才得靜閑,替遍體鱗傷的孩子蓋上踢翻的被子。

低燒朦朧時聽得輕嘆,也聽得聲喚虛渺,望舒啊。

“師……”

顧望舒話到一半,被他自己強噎了回去。

自己何來資格再喊這個稱呼。他一個叛出師門的不孝弟子,除卻九百九十九條長階三跪九叩,更理應廢除一身修為以儆效尤,他哪還有站在這兒的臉。

顧望舒怔然抽出手臂,堂皇急著踉蹌後退幾步,險些又拌摔自己,目光不知該置於何處,幹脆頷首向腳下,聲音顫抖的拱手拜道:

“謝……老祖師搭救之恩。大恩大德,我……”

多半是報不了的。

欠您太多。

顧遠山靠近幾步,逼得顧望舒像只雞崽子貼在墻邊無路可退,才聽得他沈聲如鐘,難掩略帶嫌棄的開口。

“嘖。孽徒。”

顧望舒不敢應話,面露苦笑。是啊,孽徒沒錯,是該天殺遭天譴,下輩子入畜生道的孽。

顧遠山伸手理順抻直顧望舒這一整天又哭又嚎,又打又殺地亂得一塌糊塗的衣襟,聲音平靜使人和緩,慢條斯理說道。

“孽徒,既然叫不出師父來,那不如叫一聲阿父。”

顧望舒無語凝噎,聽了話後更是腦子轟隆隆地炸開。是畏縮也是逃避,也是無顏以對,只剩雷擊般的震驚,擠在墻邊無所適從。

師父他……不應當是對自己恨之入骨,寧肯推延出關,不送顧長卿別面,不顧深秋夜涼跪了整夜,也不願見自己一面的嗎?這話又是什麽意思!

“稱呼何必如此疏遠呢。論教育求道,你不願清虛觀因你一人引火上身叛出師門,是你的選擇,好,那為師便不再做你師父。可你終歸是我一手養大,這一點又如何洗盡磨滅?人間因緣皆如此,就看你想不想叫,認不認我。”

顧望舒不敢應話,又逃不離這兒,心覺自己就像只走投無路的困獸,也像□□的被人盯著,把一張玉面憋得通紅,連指尖都在微細的抖。

甚至於不知如何開口稱呼自己。

叫什麽,徒兒?不孝弟子?他早不是顧遠山的弟子了,可若是自稱在下,小道……

不又顯得太疏遠,太無情誼。

“我……”

顧望舒艱難開口,胸前卻如磐石墜落堵塞壓抑得極難呼吸。

最終只道出來個,

“對不起……”

“什麽對不起?”顧遠山不為所動,只端然撫劍為武器附上咒術。鶴發蒼立,未老英目濯濯生輝。“若你是真不願再認我為師作父,那這聲對不起我便收下。從今往後你我道不相同,我也不求你來世轉生報答補償我什麽,你獨自好生為佳。若這聲對不起是為天下蒼生……”

“不是的!”顧望舒倉惶開口插話,但立馬後悔怏怏閉了嘴。他可能只有在顧遠山面前表現得還像個毫無章法又長不大的小孩,用蚊蠅細聲咕噥說,“我沒有不認……是您,不肯見我,不認我……”

“屢犯戒規,害同門師兄罹難,謀大逆,惡逆,不道,不敬,不孝,不睦,不義,內亂……嘶……”

顧遠山輕描淡寫似的掐指盤算著緩緩念叨出這十惡不赦之罪,卻叫面前顧望舒的臉色愈發青白難看,幾乎是難以自持地滯在原地!

這些話,不正是那日自己跪在師父閉關門外義正嚴辭地為自己陳的罪,此時卻一字不差,被他念了出來!

他……確實聽見了啊!聽見自己跪了整夜,也聽見自己絕望難全時被世人所逼被迫叛出師門!

“望舒啊,你說犯下這些等罪孽的人,我還認他做什麽。”

“是……”顧望舒咬牙嗑血,強撐道:“是我離經叛道,不自量力了。”

顧遠山悠哉做笑,引劍負於身後,再湊前認真道:“可這人,不該是你啊。”

白駒過隙二十六載,顧遠山建了這清虛觀整整二十六年。冰原災禍帶回的長卿,雪夜寒霜下抱進山門的嬰童,半生只修術悟道,建鎮妖塔護萬生的道人,突然間稀裏糊塗就成了個手足無措的父親。

一個是心中有魔,不知何時會破體失智的可憐孩子,一個是月人之身胎生病重。他確實是手忙腳亂,既要絞盡腦汁費盡心思教誨長卿如何自抑,又要三天兩頭帶這個還需吃奶,不只因為些什麽莫名其妙便要死要活的孩子去見郎中。

從一開始說他不能暴曬,不能視光,體弱難成活。

再到說他終會漸轉目障,無藥可醫,不可逆轉。

他們二人是如何磕磕絆絆長大成人的,又是各自成了什麽樣的人。

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他更清楚。

於是即便為煉成「蝕相」熬盡心血,他出關後第一件事還是去喚了親臨金水山莊浩劫的宋遠來見。

“不要你們說的,我自己看。”

那一日清虛觀後山明星成粥,山下所有弟子都望見後山之上金波蕩漾,山間靈氣受召喚縹緲匯聚流向一處,時有強光閃爍其中,與滿天星辰交相輝映,煌若神際!

是顧遠山借宋遠之眼,內修不夠時強行納天地靈氣,才得施展的溯洄之術。

顧清池擔驚受怕扶起險些爆體毀傷氣海,嘴角溢血的老祖師,卻看他苦澀帶笑,搖頭擺手作罷。

顧遠山長舒心氣,手落在這個已然比自己還高出一截的徒弟肩上,看他一雙失光目瞳海納星漢美若非物,纖長玉睫惶恐顫抖。

“望舒啊,還記得為師曾教過你什麽嗎。”

顧望舒低眉捶瞼,嘴唇微闔微啟,遲疑著漠然道:“堅守心中所持之道,哪怕與凡世背道而行……”

——“哪怕與凡世背道而行。”

從前書院鳥啼蟲鳴,書香霧繞,在這混世大劫,哀嚎遍野中,竟能於茫然一片空無一物的眼前重疊出教誨之聲。

“也是我理該義無反顧索求的,大道。”

顧遠山滿意點頭,又正色洪音質問他。

“望舒,告訴為師,你心中所持大道,需以萬千人命為祭嗎?”

“當然不是!我反倒一心救世,即便冒通緝大險,一意孤行至此就是為了阻擋妖門大洩,還人間安寧樂業!”

顧望舒無愧大喊!

“那你心中所持大道,是為封妖門而與妖同伍,背離人倫,任其將凡人視為蜉蝣草木卑賤無用,搏殺時波及千萬性命也無所動搖嗎!”顧遠山再度詰問!

“我不是!艾葉也不是!他當下為引陸吾火力,誘他出城……可是豁出性命在拼殺啊師父!高下立見,您當擡頭看一眼便知!他即便再是強大,陸吾再是重傷,也終不知還能繼續周旋多久!”

“好。”

顧遠山嵬然不動,單一字已是鄭重足矣。

“我自幼放任你特立獨行於深夜修行,便是為你有朝一日可適應這等無邊恐懼的黑暗。靜心沈氣,莫慌,莫畏,冷靜,方可查萬物靈韻波動,眼不見,心可窺。望舒啊,去吧,去向你的大道,向你以月人之身降世的責悟!”

“師父……!”

“你沒錯,錯的是這烏煙瘴氣該死的人間!可這人間就算再邋遢,再不凈,你我都是存與其間的浮塵微物,逃不掉,也擺不脫。與其一心怨恨誹責,不如篤定還有值得守護的人性之善!若是當下看不到,那麽你我便做了那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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