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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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她不過是為了母親的病體不得不為,怎麽也想不到原來還有著這樣所謀者大的計劃。坦白說,我的心情十分覆雜,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這樣的蘇曼,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感忽然就浮上心頭,像是內心深處某個陰暗的角落忽然裂開了一道細縫,然後那些見不得光的負面情緒就一點點地,慢慢滲透出來了。

這感覺,糟透了。

“思歸,你在害怕什麽,告訴我好嗎?”我遲疑恍惚的態度令到蘇曼愈發不安了起來,她執著我手仔細地盯著我的眼睛,在我流露出閃躲的意圖後立刻強迫我轉過臉來和她對望。“不喜歡我這麽做?”

我怔怔地點頭,看著面前那張熟悉到刻骨銘心的清顏,又忍不住自我厭棄起來。呵,我喜不喜歡又能如何,不過說出來發洩一句,到頭來到底該怎麽做,她終究是自有主張,不會因任何人而改變。

她了然地嘆了口氣,手指在我的眉骨上一下下地揉著。“思歸,相信我,我永遠也不會傷害你。”

她的話令我好容易止住的淚意再次洪洩。我拼命地壓著眼睛,哭得幾乎透不過氣來。永遠不會傷害我?呵,呵呵,好諷刺,蘇曼,真的好諷刺啊,難道你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現在已經被你傷得筋疲力盡體無完膚?

蘇曼慌神了,張開雙臂緊緊地將我抱入懷中,手掌壓在了我的腦後一下下撫著,“思歸,別哭,不要哭……”

她溫柔地看著我,再次將我的一時軟弱錯當作屈服。在她柔軟的唇瓣即將覆落時,我驀地擡手抵在了她的肩上,輕輕一推。迎視著她微帶詫異的眸光,我慘然笑了。“我想要個家。”

詫異之色瞬即被傷慟替代了,面前那女子清雅如故,紅唇微顫,眼底生波。“我會給你的,相信我,我可以做到的。”

我不理會她的話,垂下眼簾,呆呆看著地板上暗紅色的地毯。“曾經我以為不管是什麽地方,只要有你在,就是我的家。可現在,我忽然害怕了,蘇曼,”我輕輕地擡手按在自己心口。“此心安處,才是我家。”

“我讓你不安了?”她微微狼狽地吸了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然哽咽了三分。“思歸,你……你要離開我了,是不是?”不待我回答,她驀地喊道:“我不準你離開!”握住我肩膀的手指幾乎深深地陷入皮肉之下,她的臉色陡然慘白。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狼狽不堪地搖著頭,任盈眶的溫熱四下紛飛。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舍不得。”她的雙手穿過我的發絲覆在頰上,掌心的熱燙瞬間灼傷了我。“思歸,你舍不得我,舍不得我們的愛,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我不信你會舍得。”

“你說的沒錯,”我涕淚橫流之餘竟然還能記得微笑。“我舍不得你,一想到要和你分開,我就痛得恨不得從這二十層樓跳下去。”

“思歸……”

眼淚模糊了她精致的妝容,細瘦的臂膀卻爆發出那樣強大的力量,她將我再次按進了她的懷中,死死地,不留半點縫隙地,整個靈魂一瞬間都被她的氣息填滿了。她壓抑地低喊:“給我時間,算我求你,思歸,給我時間爭取到一切,那時候——”

“噓。”我的指尖自她唇上輕輕一按,又輕輕地撤離。“別說話。”

“思歸……”

“我知道,一直以來你那麽拼命地工作是為什麽,我都知道。”我忽然而至的溫軟笑意讓蘇曼不自禁便放松了姿態,她瑩黑的眼瞳濛濛地望著我,望得我一陣心潮翻覆。“你想讓你母親滿意,想讓你的父親正視你的能力你的存在,蘇曼,這是你的心結,可親近如我,卻無法替你打開。”

“思歸,我……”

她遲疑而難言的模樣,瞬間擊潰了我的心防。“所以……”

“所以?”她不明所以地重覆著,眼中一點光芒,刺我心窩。

我淡淡地笑了。“所以,我給你時間去做你想做的事。”

一怔過後,她驀然睜大了雙眼。那微微紅腫著的眼睛,旖旎的弧度和那眼底呼之欲出的深情,從此,變成了我生命中刀刻斧鑿般的記憶。

“我想回去了,蘇曼,帶我回去好嗎?”我也同樣深情地望著她,傾盡所有的柔情與她眼中的波瀾交匯。

蘇曼眼中的狂喜根本無須掩飾,她幾乎是立刻抓住了我一直虛垂著的手。“好,我這就帶你回去。”頓一頓,她眼底柔情繾綣,闔了我的手掌在她掌心。“思歸,不管你怎麽怨我,那裏永遠都是你的家,你要記得,一定要記得。”

我揉了揉臉,擠出一絲蒼淡的笑意。這笑意有多虛浮無措她自然看在眼底,可我主動要和她回去的姿態令她放松了警惕,她很快便簡單收拾了下自己,然後拉著我的手一起走出了酒店。

不過半小時之後,我已然和她一起站在了家門口。蘇曼在開門,我呆呆地望著她秀致凝白的側臉,長睫忽閃著掩飾著她眼底的糾結與悲哀——開慣了的大門,她竟然花費了半分鐘才將鑰匙□□了鎖眼中。

好容易打開了門,她換好鞋,見我在一旁傻站著,一雙拖鞋很快遞到眼前。低頭,剛剛好就對上她痛惜憐愛的眼光。我惶然一震,“我自己來就好。”

換好鞋和她進去屋中,她疲憊的神情看得我心底一陣澀痛。“你去洗個澡休息吧,我知道你今天很累。”應付完媽媽,又來找我,鐵打的人也禁不起這樣兩處折騰。

她無言地看著我,一雙水瞳中卻是清楚的不舍與後怕。“一起洗吧,你的手不方便,我幫你。”蘇曼忽然道。

“我洗過了。”我看著地板說。拒絕她的時候,總是無法正視她的眼睛。我知道我在害怕什麽,心中一點卑微的熱愛無處排解,它需要時間的幫助,徹底地生,或者,徹底的死。

蘇曼仍是遲疑著,似乎很怕我會趁她洗澡的時候忽然消失。我想了想,拿過她的鑰匙去把門反鎖了,又把包裏我的鑰匙翻出來和她的鑰匙一起放到她的手裏。“這樣放心了吧?”

她終於釋然地笑了,按一按紅腫的眼睛,柔聲說道:“那我去洗澡,你也累了吧,先回房休息好不好?”

在看到我點頭後,她終於安心進入了盥洗間,又輕輕關上了門。

收拾好衣服和筆記本等雜物,我將拉箱放在客廳的陽臺上,然後過去書房櫃子裏翻出了提前準備好的生日禮物。打開絲絨的盒子,那璀璨的一點冰藍像利刃一樣劃過我千瘡百孔的心臟。我為自己下的決心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仿佛是突然湧起的寒流,凍得我雙手顫抖,臉白唇烏。

抱了盒子回去臥房,我靜靜地在床沿上坐著。盥洗室裏的蘇曼想必也是心事深重吧,從來都要洗上至少一小時的澡,今天竟然半小時就出來了。一邊擦著半幹的發絲一邊向我走來,我聞到她身上冶艷的玫瑰花香。

“怎麽在這坐著,不困嗎?”她挨著我坐下,目光卻一下子被我手上抱著的盒子給吸引了過去。“這是什麽?”

“禮物。”我含笑地看她一眼。“給你的。”

蘇曼微微一怔,將擦頭發的毛巾放在一邊,輕輕接過了我手上寶藍色的絲絨盒子,然後打開。她的神情瞬間凝固住了,眼中一點清晰的驚喜與歡悅漸漸萌動。“思歸……”

“這是十月的誕生石。不比你其他的首飾貴重,可是,這是我的心意。”

“謝謝你,思歸。我……很喜歡。”蘇曼是真心地洋溢著歡喜,她眼中的溫軟洪流一般湧來,她回轉身溫柔地看著我,眼睛裏一閃一閃那無比動人的光芒。“你幫我戴上。”

“好。”我從盒子裏拈出戒指,仔細地舉在指尖,伸手握住她纖細雪白的手掌,在她分張好的五指前呆呆地看了幾秒,然後,毫不猶豫地推上了她的無名指。

“蘇曼。”

“嗯?”

她眼角的一絲淺羞竟瞬間看得我心慌意亂。“嫁給我好嗎?”

她怔住了,看我的眼神愈發柔軟,長睫輕閃,她凝視著手指上那冰藍色的一顆,那一刻,我竟覺心臟都仿佛不在自己的胸腔裏了,我的心,那顆名叫即墨思歸的心,現下正鮮活地跳躍在她的指間,她的眼底。

“我願意。”她輕聲而堅定地說,“思歸,無論你問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願意。”

“呵呵,我開玩笑的,別介意。”

我的話令她快速地擡起臉來,不無怨懣地看著我。

“這只是生日禮物,提前送上了。”我說。看著她瘦削的肩膀,海藻般散落在肩頭的青絲,仿佛一根根在我的心臟上打著結,再一點點收緊。痛,真的好痛啊……

“結婚禮物還沒想好,呵,到時候再說。”

蘇曼眼神一晃,尷尬又憂傷地半垂了眼眸,沒有接話。停了一會,她的手指又慣性地拂入我的發間,輕輕揉捏著我的耳垂。

手指不自禁地蜷了起來,我將手掌擱在膝頭上,低著頭,不敢再看她的臉,只聽到她在耳畔輕聲地喊我,一聲聲,一句句,那樣深情,那樣溫暖。

她說:“思歸,謝謝你。”

她說:“思歸,抱著我。”

她說:“思歸,我們睡吧,睡醒就好了。”

她說:“思歸,你乖,不要胡思亂想,我愛你,不會變的。”

她說……

她說了好多好多,仿佛是把我們和好以來的這幾個月所有的甜言蜜語一晚說盡了。可我卻什麽也不想說,只是靜靜地聽著她在我耳邊輕聲低語,然後,在適當的時候嗯一聲,讓她安心。終於,她漸漸抵擋不住困意的來襲,拂在我後頸的溫暖的氣息漸次趨於寧和,我動了動身子,見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並無醒轉的反應,於是輕輕地拿開她抱在我胸口的手臂。

掀開薄被一角,再輕手輕腳地下地。

蘇曼今日當真是累得狠了,她睡意深沈,渾然不覺我已然悄悄離開了她的床,並且會在幾分鐘後,離開她的房子。

車鑰匙放在了客廳的茶幾上,拉出拉箱,又將漫漫牽好,我呆呆地在客廳裏站了一會兒,腦子裏只是模糊地想著,孑然一身為她而來,如今孑然一身為她而去,嗯,即墨思歸,你果然是個傻瓜。

可我再傻,也知道做人要幹凈透徹,尤其愛情,它禁不起任何傷害與算計。我既走,便不能拖泥帶水。

打開大門,再把鑰匙放在玄關處的櫃子上,我非常小心地輕輕關上了大門。

再見了,蘇曼。

再見了,這留下我那樣多愛的回憶的房子。

再見了,我四年零三個月的愛情。

再見,也許再也不見。至今日才懂了那句話,相見爭如不見,多情,還似無情。

淩晨四點鐘,我獨自一人走在路燈昏黃的小區裏。回頭去望那熟悉的樓層,熟悉的窗戶,淩晨的冷風吹進眼中,澀澀的,涼涼的,眼睛有點疼。漫漫渾然不知發生了何事,只是異常新鮮地在我腳旁跑來跑去。帶著它打上車,好容易才找到一家能接納我帶著小狗一同入住的小型酒店,剛安置好漫漫,手機便像瘋了一樣唱了起來,是蘇曼的專屬音樂。

這麽早她就醒了?我沒有接,任它自己掛斷,然後快速地按了關機。

躺到床上,輾轉反覆,可一顆心到底是揪了起來。對那女人的心疼仿佛已烙入了骨血,縱然自己千瘡百孔也不忍她擔驚受怕,風雨飄零。我拿過手機又開了機。

剛開機就蹦出來一條短信,毫不意外是蘇曼發來的:思歸,你去哪兒了?回來好不好!

想了想,正要給她回覆過去,手機卻一震,她的電話又打了過來。算了,說清楚也好。我接通了。“是我。”

“為什麽關機?思歸,你現在在哪兒?告訴我好不好?”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我聽到她雜亂無章地踱步聲。“我去接你,你回來好不好?”

“我沒有離開。”我望著沒完全拉闔的窗簾縫裏透進來的絲縷光亮,“我會一直在你心裏,而你也一樣。”

“思歸!”

“蘇曼,你不要擔心我什麽,雖然這城市對我來說舉目無親,可是因為有你,我一點都不感到孤單。所以,讓我用另一種方式存在於你的世界裏吧,好不好?”

“不好……”她哽咽的聲音被電流包裹著,一聲聲刺疼著我的心。“不能在一起,這樣的存在還有什麽意義?”

“是啊,不能在一起,這樣的存在還有什麽意義。”我輕聲咳了咳,“這樣的愛,還有什麽意義。”

深呼吸。

“蘇曼,答應我,你會照顧好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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