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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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紀予臻便載著我到了海邊,我不知她到底想做什麽,只好隨著她一同去了沙灘,很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她脫了鞋子光著腳在細沙上站著,轉臉看我:“說說話吧。”

我一怔,“什麽?”

“說話。隨便說些什麽都好。”眉目間有著若隱若現的郁色,她忽然向身後看了一眼,驀地打開手袋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小孟,別跟得這麽近,我想自己待會。”

她在跟誰說話?我順著她的眼光望去,很快見到兩個白襯衣黑褲子的平頭男人,其中一個收了電話打個手勢,兩人轉眼便遠遠跑了開去。

“……”原來是她的保鏢。

心裏不禁有些覆雜起來,紀予臻……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她和蘇曼、仲夏她們是一類人吧,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小姐,長大後更是肩負著繼承家族企業的重擔。可,她們似是一樣,卻又有些不同,至少蘇曼出行就不像她還帶著保鏢,仲夏和初夏也並沒有。到底是她太過小心呢還是她的身份確實要更為敏感些?

紀予臻收了電話,毫不在意地將手袋拋到一邊,自己也隨之坐了下去。我見她已然挽起了褲腿將腳踩進海水中,忍不住提醒一句:“紀小姐,當心涼。”十月了,不比七八月的時令,更何況還是在夜間,海水早已是微有涼意。

“沒關系。”她淡淡地說。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到了海邊後,紀予臻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平素的火爆與傲氣一掃而盡,竟是鋪天蓋地的嬌弱與沈靜湧了上來。這氣場的轉變太過微妙,我思慮一番還是決定選擇沈默,不說不錯吧,萬一不小心說錯了什麽揭了她的逆鱗,豈非又是麻煩。

“你和別人一起的時候,也是這麽沈默的嗎?”她忽然問。

情知她對我的憊懶不滿,我只好解釋:“對不起,我並不是很擅長發起話題。”除非是和心愛的人,如蘇曼,我會比較主動之外,其他親近的人如渺颯、仲夏,大部分時候我都只是聽著她們說說,偶爾填補兩句。

她沈默了,似是在考量我話中的真實度,又似乎她其實什麽也沒想,只是單純地放空著。

“紀小姐。”饒是我再遲鈍也看出她必然是有著心事了,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麽誰都不喊偏要載了我來陪著,我仍是好意問道:“你是不是不開心?”

“呵呵,你總算問出來了啊。”紀予臻笑了笑,驀地挑起眉頭看著我,夜色下一雙杏目幽光流轉。“我還當你要無視我到什麽時候呢!”

“我並沒有無視你。”我有些尷尬。

“你有,你很認真地在無視我。”大約是覺出冷了,她把腳收了回來,雪白的腳背上沾了些許的細沙,她怔怔地盯著,忽然冒出一句:“基本上,我在你眼中就等於空氣吧。”

“沒有存在感這麽強的空氣。”我在距離她約莫半米處蹲了下去,既然她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要再揣著明白裝糊塗也顯見得太過虛偽。“紀小姐,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你會要我和你一起來海邊,更不想妄自揣度你的心情。”看海這種放松甚至還透著些暧昧的事不是應該找很親密的朋友去做才對嗎?為什麽找我?我們……最多最多也只能算是普通朋友吧。何況,人家還不見得拿我當朋友。

“你覺得我是為什麽?”她不答反問。

我搖搖頭,“不知道。”

她一怔,接著便似是被微微地氣到了。“即墨思歸,你還真是老實!”

“我說了,我不想胡亂揣測別人。如果你想說,我聽著。你不說,那我就靜靜待著。”

我的話似是觸動了她什麽,短暫的沈默,她忽然自嘲般的笑了。“好吧,其實我也不知道。”

“紀小姐?”

“我找你,你很不喜歡?”她忽然問。

我怔了怔,思慮了幾秒後公允地說:“談不上討厭,只是覺得奇怪。”

“奇怪什麽?”

搖搖頭,我也不知該怎麽說出心底的想法。“沒什麽。只是,我們畢竟也只見過那麽幾次面吧,又不是一個圈子裏的人,除了啞啞,我根本想不出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共同的聯系。”

“圈子?那你覺得,我和誰才是一個圈子的?”紀予臻歪著頭看我,“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呢?你覺得,她又是屬於哪個圈子的?”

問罷,不待我回答,她便搶先答了:“即墨,我們是一個圈子裏的。”

我情知她說的是誰,自然不會是正蹲在旁邊幼稚地玩沙子的我。“你們不一樣。”雖然身份相當,可這兩人的性子還當真是天壤之別,紀予臻性如烈火,高調張揚,面對她總是會讓我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但這壓力卻可以輕松地便排解掉。可蘇曼不同,倘若紀予臻是火,那麽她便是水,冰藍流動著的水,她的氣場並非來自高調的排場,也無須張揚發作的脾氣,只是那樣淡靜地一瞥,便足以令我束縛了手腳,折軟了心腸。

“怎麽不一樣?”紀予臻想是要與我杠上了。

我認真地想了想。“你這樣子的大小姐出入社會,有雄厚的家世開道,想不一帆風順都難吧。可是老天給你打開一扇門就必然會關上一扇窗,紀小姐,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很難交到貼心的朋友?”

“誰說的,我有很多朋友!”紀予臻臉色一變,驀地叫道。

“是啊,很多朋友,可以一起泡酒吧,一起去做Spa,可是卻沒有一個能在你難過的時候聽你說心事。”我被她孩子氣的一面惹笑了,見她在我沈思的時候環繞了手臂在肩上輕輕地搓著,不由暗暗嘆道:該,讓你貪風度換件無袖襯衣耍帥,現在知道冷了吧?

脫下外套扔給她,正好便掉在她的膝頭上。她一怔,看我站起身來在一邊踱著步子。“你不冷?”

“還好。”

她沒再推讓,默默把衣服披在了身上。

我低頭看著她,清潤的臉龐在夜色中半隱半現,眼中卻陡然而生一股倔強與清冷,一瞬間竟是像極了蘇曼!蘇曼……蘇曼!想到她,心頭頓時一陣痛意亙生,來得又急又快,怎麽也阻攔不住。

紀予臻忽然轉過臉,正撞上我眸光惻然地盯著她發呆,她不由一怔。“即墨?”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忙撇過了臉。

“你說的沒錯。”她忽然開口,竟是接上了我以為她完全不想繼續的話題。“可你還是沒有說出,我和她有什麽不同?”

“不同啊……”心頭微動,我在說與不說之間短暫地猶疑了下。“我覺得,你比她還要寂寞。”蘇曼雖冷靜自持,卻仍願對我打開心扉,可紀予臻卻完全劍走偏鋒,除了啞啞,她對任何人想必都是毫無信心與真情的吧。

“我寂寞?!”紀予臻的表情就仿佛剛聽說了多可笑的笑話,冷津津地笑著。“開什麽玩笑?我會寂寞?我有那麽多可以一起玩的朋友!”

“只是一起玩,不能稱作朋友,那只是夥伴。”我望著她,靜靜地說。“紀小姐,你從來沒有信任過一個人吧?信任那個人,給他走進你內心的機會,在他面前毫不設防,敢於以自己最真實的一面與他相對。”

“你愛情小說看多了吧!”她倔強地瞪視著我,“就算是夫妻,也不可能如你所說的那樣毫無保留,這世上人人都是自私的!”

“為什麽不可以?我就可以。”我不能認同她一面倒的理論,仿佛為了一個負心人,這世上便再無愛情一樣,她的悲觀令我吃驚。

“你?那麽,告訴我,完全坦誠相待的你,又為什麽要躲避她,甚至住去了酒店呢?”

我被她戳中痛處,頓感頹然心酸。

“是她惹你傷心了?”紀予臻問,見我仍是一臉的沈寂,她驀地冷笑,“怎麽,被我說中了,她要結婚了?”

“不是你以為的那樣。”聰明人面前,無謂一直裝傻,我索性也模棱兩可地認了。

“別告訴我問題在你身上。”她忽然便凝了眸光,定定地看我。“即墨,你這樣的人,一旦變心,對方想必一定會痛徹心扉吧。”

“為什麽這麽說?”

“沒什麽,只是有時候想起,仍會覺得你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被你愛上一定很幸運吧。”

紀予臻的話令我整顆心都不由得顫了一下,非關其他,我只是單純地傻眼了。我……有這麽好?明明只是個任性又幼稚的家夥,明明,一直在惹著麻煩啊……

澀然地扯出一絲笑意。“也是她的不幸吧。”

低頭看去,手臂上的咬痕隨著時日漸淡,已然只剩下一點點白色的印記,不刻意去看幾乎辨識不清。就仿佛被咬那一口也只是我的噩夢一般,一覺睡醒就可以雲破天青了。紀予臻沒再和我說話,我看到她定定地凝視著遠方,眸中忽而湧上的愁思一閃而逝。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海邊,她,也是如我一般在想著什麽人嗎?她的眼神太重,可心思卻又太深,縱然是再過外放的性子,她和蘇曼仍是有著一個致命的共同點:隱藏情緒的能力,這兩位,都是極其厲害的。

“即墨,愛上女人是什麽感覺。”良久,她忽然低聲問我。

我沈吟不語,她卻驀地起身,跺一跺腳,又將衣服遞還給我。“走吧,很晚了。”

看她孩子氣地拎著鞋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陸地走著,我默默跟了上去。

“這裏不好攔車,我送你吧。酒店地址。”

“很美好,美好得讓人從此再也無法自拔。”坐進車裏,涼薄的海風吹在面上,我忽然說道。

紀予臻怔了怔,手掛著檔,眼睛卻直直地望住了我。

“或者,很絕望,絕望得讓人從此再也無法自拔。”想起兩年前蘇曼要訂婚的消息兜頭兜臉砸來,我如被冰錐穿心般的驚痛,至今憶起仍是心頭生冷,不由環抱了兩臂。

她靜靜思量了片刻。“那麽,予雅便是後者。”

“啞啞對我不是愛。”皺眉,我直覺地否認,“是不是,你是因為誤會了這個,才一直沒要我再去探望啞啞的?”

她詫異地看了我一眼。“當然不是。”

“那是……”

“即墨思歸,你就不能主動找我一次嗎?”見我沈默了,她忽然蹙起了眉尖鎮聲道。“為什麽每次都是我先找你!”

“……”這有什麽好計較的嗎?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麽關系,還不是誰有事就誰找誰,我又沒事,幹嗎要找你?

“在這裏是這樣,上次在上海也是這樣,從來沒有人敢連著不甩我那麽多次。”她上了車後那剛才在海邊的愁思竟是淡去了許多,人又恢覆到先前的狀態了。“你要是我公司員工,我早炒你八百次了。”

“呵,炒一次就好了吧,哪來的八百次。”真是大小姐脾氣十足啊,黏著她的她看不上,不甩她也不行。我頓感尷尬無語,只好隨意地擺弄著手機。

車子開出去了,我正擺弄著的手機驀地響了起來,定睛一看卻是醫院的電話,我為了方便了解張小荷的身體情況,特意給照顧她的護士留了號碼。

“即墨小姐,你現在方便過來一下嗎?”她的聲音明顯地驚嚇過度。“張小荷的父母又來搶人了,這次還帶了人來,警察也要攔不住了!”

“什麽?我馬上過去!”我掛了電話便對紀予臻道:“我不回去了,能麻煩你送我去一下XX醫院嗎?”

“你去醫院做什麽?”她踩了剎車,一臉詫異地瞪著我。

“別問了,先送我過去!”

我一聲喊完登時楞住,糟,怎麽一激動就對她大小聲了,這位的脾氣當場要我下車都有可能啊。“紀小姐,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趕緊道歉。

本以為她一定會嗆聲回來,沒想到她卻只是靜靜看我一眼,再沒說話。下一秒,轟一聲便將車子開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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