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突如其來的背道而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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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穆忻離開時褚航聲已經早早出門了。

她只來得及看見餐桌上的一張留言條:今天有雨,門口有傘。冰箱裏有面包。我去采訪,今晚不會回來。鑰匙在鞋櫃上,離開時記得鎖門。

沒有碰面,反而少了許多尷尬。穆忻手裏捏著那串冰涼的鑰匙,多少有些躊躇:一個有夫之婦和一個離婚男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合適嗎?

一邊這樣揣摩著一邊從門後拿了傘,擡頭看看窗外,果然天是陰著的。以前楊謙從來不在意天氣,媽媽不在身邊更沒有人提醒她拿傘。她是因為習慣了“有備無患”的自我照顧,辦公室裏才永遠常備雨傘和警用雨衣。借調到市局,因為是臨時工作,所以這些備用品自然是沒有的。好在,她再不註意天氣,還有這樣一張紙條。

穆忻的眼眶有些酸澀——這些關懷,少年時代都未嘗有過,可是褚航聲,這樣細致周到的一個人,怎麽也會離婚呢?

想到這裏時,穆忻突然苦笑——她有什麽資格替褚航聲惋惜?他離婚了,可是仍然有條不紊過著他自己的生活,事業仍然成功,房子幹幹凈凈。而她呢?她的婚姻還在,可是她不願意回那個家。她看上去什麽都有,穩定的職業、英俊的丈夫,快要買房子了,以後還會有車子、孩子……可為什麽,她還是覺得自己在一步步往絕路上走?

她從沒有想過,頑強如自己,從少年時代的困頓、父親死後的淒惶中走過來,以為已經能扛得住所有悲傷,可這時,也會覺得絕望。

她不是一棵永遠不服輸的狗尾巴草嗎?是平民家庭的女兒,向往寬裕的生活,有時候也會有脆弱的驕傲,用清高掩飾自卑,然而無論怎樣敏感都從不中途放棄……她靠一路堅持才完成學業、順利就業、養活母親、經營婚姻,她怎麽就至於走不下去?

可是……她還能怎樣改變呢?

寬容的前提是遇見可以被寬容的人,原諒的基礎是對方的無心之過足以被原諒,可是肖玉華,她是這樣的人嗎?

當然,或許,肖玉華的動機不過是源於對兒子的無限溺愛——在她心裏,她的兒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夥子,能配得上的姑娘本就不多;她的兒子不能受一點點的委屈,更不該跟這個下崗女工的女兒一起在窮鄉僻壤受苦;她的兒子本來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她只是想要抒發不平……她只是愛她的兒子,只是因為愛。

因為愛,不對嗎?

……

從日報社的宿舍區到市公安局不過幾百米的距離,穆忻想了一路,卻仍然沒有想明白。天氣悶熱,讓人有說不出的憋悶。她擡起頭,卻找不到太陽在哪裏。往辦公樓裏走的時候還聽見旁邊有人聊天,一個說“下雨後就會涼快一些了”,另一個答“趕緊下雨吧,這麽又悶又熱的煩死人”,穆忻還是忍不住想到:楊謙今天是否需要出外勤?他帶傘了嗎?雨衣呢?

整整一天,穆忻都在自己的座位前心不在焉。

她一直在想:要怎樣才能解決眼前的難題?怎樣才能彌補自己沖動之下與肖玉華的翻臉?

可是越想頭越疼,她晃晃腦袋準備恢覆註意力投入工作。這時候手機突然響起來,她低頭看看:居然是楊成林。

“穆忻嗎?我是爸爸呀,你在單位嗎?”楊成林的聲音還是很和藹,穆忻一下子就酸了鼻子。

“是,爸爸,我在單位裏,”穆忻答一聲,又忙補充,“我在市局。”

“我知道,我在市局門口,你出來一下好嗎?”手機信號似乎不太好,楊成林的聲音有點斷斷續續。

“好的,我馬上來。”穆忻急忙拿著手機往外走,出了辦公樓才發現天居然陰得有點嚇人,風刮得樹枝亂晃。楊成林站在大門外的路邊,一只手擡起來,擋住狂風大作中的飛沙走石,他的身影,竟似有點孤獨無依。

“爸爸,快下雨了,有事咱們進去說吧。”穆忻幾步迎上去,她沒忘,楊成林也剛出院不久。

“不進去了,我就說幾句話,說完就走,”楊成林咳嗽一聲,“穆忻呀,我替你媽向你道歉。她這人並不壞,就是有時候嘴巴刻薄了點。我們就楊謙這麽一個兒子,不會在乎什麽錢不錢的,反正這東西本來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再說不給兒子給誰呢?你媽就是拗勁兒上來了,犯小心眼兒……”

“我知道,爸爸,”穆忻眼眶一酸,“我也不對,再怎麽說都不該發脾氣。您放心吧,忙完這兩天我就回家。前陣子請病假,耽誤不少工作。”

“那宿舍你住得還習慣?”

“習慣,都在大院裏,也安全,”穆忻仰頭看看天,有點擔憂,“天陰成這樣,怕是雨小不了,爸您快回去吧。您帶傘了嗎?”

“帶了帶了,”楊成林見穆忻的態度通情達理,也松口氣,笑著拍拍自己身上的包,“你放心吧,我這就走了。我來的時候都看好了,88路車青年公園門口轉區間車,終點站就在家門口。”

“馬上就要下雨了,坐出租吧。”穆忻急忙道。

“沒那麽快,看天色還有陣子才能下雨。再說夏天的雨一陣子也就下完了,不會下太久。”楊成林笑瞇瞇地揮手告別,穆忻百感交集地看著他的背影,在大風漸起的陰天裏顯得太清瘦。穆忻驀地心軟,因為她不可避免地意識到:這個老人,該是多麽珍惜自己的孩子,珍惜這個家,才會來這裏,做這個說客。

回辦公室後很快天就完全陰下來,有人伸手打開日光燈,穆忻看看窗外越來越壞的天氣,有些擔心地拿起電話撥楊謙的手機號,撥了很多遍才有人接聽,楊謙急吼吼地問:“誰?”

“是我,你在哪兒?”

“看守所,”楊謙抱怨,“這破天氣,還得押犯人。”

“刑事犯?”

“是啊,殺人犯!”楊謙沒好氣兒,“你甭擔心我,我們有車,趕緊押完了回家。快下雨了,你今晚別回來了,就在宿舍睡吧。”

穆忻猜到楊謙尚對自己的離家出走一無所知,想想楊成林的懇求,也沒有提起,只是嘆口氣:“你務必註意安全。”

“知道了。張樂辦完手續回來了,我掛了啊!”

聽筒裏傳來嘟嘟聲,穆忻又發了會兒呆,卻在這當口聽見走廊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隱約聽見有人挨屋在喊什麽。

穆忻起身,還沒到門口,就見主任推門進來,急匆匆地喊人:“在家的男同志都跟我出去救人,外面雨太大,有人被淹了。”

雨水也能淹人?穆忻瞪大眼,也跟著往外走。沒等走出去就被主任拽回來:“女同志留下。”

“我能幫忙。”穆忻急忙表態。

“你能幫什麽忙?你也不看看雨多大!就在這兒待著,哪兒也別去!”主任扔下話就跑出了辦公樓,穆忻跟著尚未下班的人群擠到辦公樓一樓大廳,入眼是外面的瓢潑大雨,頓時目瞪口呆。

從穆忻剛才回到樓裏,才不過半小時的時間,雨水已經蓄滿了院子裏偌大的停車場。雨水澆下來,在汪洋一般的水面上砸出一個個水坑。有急著去幼兒園接孩子的女人咬牙撐傘往大門口跋涉,一腳踩下去,水直接沒到膝蓋。遠看過去,水裏人們的傘早就被風吹得鼓翻了,雨水毫不留情地傾瀉下來,每個人身上的衣服都已經濕透,本該炎熱的夏天在這一瞬間濕冷無比。

恰在此時穆忻的手機響,她接起來,竟是她最不願聽見的肖玉華的聲音:“你爸爸是不是找你去了?”

“是,”穆忻答,“爸半小時前離開了,說是去坐公交車了。”

“這麽大的雨,你讓他坐公交車?”肖玉華的聲音瞬間拔高,“你沒看新聞嗎?電視上說中心廣場那邊地勢低的地方都已經成人工湖了!你趕緊去看看你爸是不是還在公交車站上,趕緊給我攔住他!”

一聽這個,穆忻也懵了:是啊,楊成林剛走不久,他會不會還在公交車站上?他那把傘在這種雨裏一看就是中看不中用。穆忻二話不說掛了肖玉華的電話,轉身就往外沖,雨傘也沒撐,反正撐了也沒用。奔出辦公樓的瞬間,劈頭蓋臉的雨水砸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穆忻突然恐懼地想到:難道,天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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