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存在即合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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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是因為客廳裏傳來的廣播聲——不知道是誰放的收音機,正吱哩哇啦地播報著當天的國際新聞。穆忻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夢裏她正在看電視,沒想到奧巴馬像貞子一樣從電視機裏爬出來……

“醒醒,媳婦兒,吃午飯了。”楊謙翻個身,迷迷糊糊地抱住穆忻拍一拍。

穆忻還沒完全清醒過來,耳際卻已經像是做夢一樣聽見肖玉華的聲音在回蕩:“起床了,起床了!再不起,天都黑了。”

“知道了,”楊謙在穆忻耳邊大喊一聲,“這就起!”

穆忻被這聲回答嚇得徹底醒過來,卻剛好聽到門外肖玉華不高興的抱怨聲:“不就是值個夜班嗎?我們當初在車間一線的時候,哪個不值夜班?回家還得帶孩子,也沒說有空睡一覺。”

她說話聲音大,就算是嘟囔,也讓穆忻聽了個清清楚楚。穆忻扭頭看看楊謙,見他一副半睡半醒、迷迷瞪瞪的樣子,也便忽略不計了——反正挨罵的又不是她自己,就權當肖玉華是在罵她自己的兒子唄!有道是“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反正跟媳婦兒沒什麽關系。

一邊想著一邊起身去櫃子裏拿衣服,結果一拉開衣櫃門就嚇一大跳——這還是她的衣櫃嗎?

只見原來掛著衣服的橫竿上變得幹幹凈凈,那些套裝也好、睡衣也罷,全都不見了!

作為一個警察,穆忻的第一反應是“有小偷”。但也是作為一個警察,她只用了一秒鐘就意識到——有這麽笨的小偷嗎?

誰閑著沒事還偷衣服,而且偷得一件不剩?

穆忻深呼吸一下,鎮定地拉開旁邊的櫃門——果然,不出她所料,櫃門後的格子裏多了三個超大號的花布包袱,裏面露出衣服的一角,恰恰就是她要找的短袖家居服。

穆忻擺擺手,喚楊謙:“過來看看。”

楊謙一看也傻眼了:“這是什麽意思,搬家嗎?”

穆忻攤攤手:“不知道。”

楊謙皺一下眉頭,拉開臥室門走出去,音量也夠大:“媽,你幹嗎把我們的衣服都卷到包袱裏?”

肖玉華正在往餐桌上端飯,聽見楊謙的話轉頭答:“你還好意思問,你們那衣櫃多亂啊!冬天的衣服和夏天的衣服都掛在一塊兒,衣服、褲子、裙子全都混成一堆。我上午閑著沒事就幫你們拾掇了一下,把衣服和衣服放一起、褲子和褲子放一起、裙子和裙子放一起。年輕人就算再懶也得有個限度,只有家裏家外幹幹凈凈的,人家才誇你有個好媳婦兒,知道嗎?”

一席話,悄無聲息把穆忻給批評了個徹徹底底,穆忻心裏慪了一下,看著衣櫃裏的三個大包袱生悶氣:難道肖玉華穿衣服都完全不講搭配的嗎?那件墨綠色的上衣只能配這條黑色的裙子、這件金色的襯衫只能配那條咖啡色的褲子、那條橙色吊帶裙子外面只能搭那件淺橙色小開衫……明明是為了方便才把配套的衣服放在一個衣架上,而後掛到衣櫃的橫竿上,可被肖玉華這麽一“拾掇”,除非自己天天穿警服,不然每次出門前僅找配套的衣服褲子就要浪費多少時間?再說所有的衣服都疊起來,不怕打褶嗎?而且再往深裏說一說,這還有沒有個人隱私了?

穆忻一時間心裏憋悶得要命,又想起自己的書也被賣掉的事,突然就很憤怒。可總歸理智尚能約束情感,所以不至於發飆,只是雙手緊緊攥住衣櫃上的把手,好像要攥出水來。

耳邊還能聽見肖玉華在說楊謙:“小時候沒教這些,是覺得你還小,現在你都是結婚的人了,再不教,人家不笑話?”

穆忻心裏狠狠翻了一個白眼,她就想不明白了:之前見面時明明覺得肖玉華這人文質彬彬、看上去不難相處的,可為什麽這一瞬間這些好感都突然灰飛煙滅?究竟是之前的了解不夠全面,還是敵人隱藏得太深?

她就不明白了,為什麽一句話到了肖玉華嘴裏就能變得這麽不中聽?

一氣之下,穆忻幹脆也管不得那麽多,當即伸手取出包袱,動手把衣服重新配套搭配好,掛回到衣櫃裏。她一邊掛一邊在心裏嫌肖玉華多管閑事、沒事找事、盡做無用功……

“哎?你怎麽又都拿出來了?”肖玉華進門的時候一聲驚呼,“我好不容易收拾起來的!”

“這樣方便,”穆忻要很努力才能擠一個笑容給好心辦壞事的婆婆,“有些衣服是配套的,如果分開放,找起來麻煩。”

“我就說你們年輕人太不會理家,”肖玉華大大地不高興了,音調一下子拔好高,“方便……都堆床上才方便呢,想穿哪個抽哪個出來,還放衣櫃裏幹什麽呀?你說我辛辛苦苦忙活一上午,怎麽就沒人說聲‘謝謝’呢?”

穆忻被她尖銳的聲音刺激得耳朵疼,皺皺眉頭沒搭腔,只是自顧自收拾衣服,一邊還不忘小心地把已經壓出來的淺印子撫平。肖玉華見穆忻不說話,轉身氣呼呼地出了屋,找到楊成林,壓低聲音但還足以讓別人聽見地發牢騷:“老楊,你說這不是好心當成驢肝肺嗎?怎麽這麽不懂事兒呢!”

所謂“壓低聲音”,穆忻想,對於肖玉華而言,恐怕僅僅是不讓聲音穿透鄰居家的墻而已。

就這麽在家憋屈地輪休了兩天之後,穆忻再去上班時第一次產生一種發自內心的雀躍感。她走得飛快,半晌才聽見身後有人叫自己,回頭一看,居然是楊謙,正捂著腰往這邊趕。

穆忻放慢腳步等他走近,皺著眉頭問:“你的腰還沒好?”

“不跑步就沒問題,”楊謙伸手接過穆忻手裏的包,陪她往分局方向走,“我跟你同路,方隊讓我今天先回局裏取上次一個案件的資料,看看能不能串並。”

“楊謙,咱們不是學刑偵出身的,有些時候,還是不要太賣命。”穆忻猶豫很久,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出口。

“不是賣命不賣命的問題,其實咱也沒有什麽崇高的信仰,不過就是在幹工作而已。可是工作性質就是這樣的,趕到份兒上了,你說這一群人的任務就是往前沖,哪怕拿身體當靶子也得往前沖,那你在這一群人裏站著,還能往後跑、當逃兵嗎?既然選了這行,很多問題無法回避。”

“楊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我每天接報警電話,最怕接到命案,怕聽說惡性案件發生在刑警二隊的轄區……”穆忻覺得自己的眼前有霧氣,不看楊謙,只是扭頭看遠處,“你得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我知道,”楊謙心一軟,伸手握住穆忻的手,牽著她往不遠處的公安局大院走,“不是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我都把你禍害到這窮山溝了,輕易死不了。”

聽他一張嘴就又是沒正形,穆忻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該說他什麽好。

直到進了分局大門,穆忻接過自己的包徑直上樓後,楊謙轉身往一樓拐,這才把臉上的笑容卸下來。他一邊伸手摸摸自己仍然隱隱作痛的後腰,一邊聽著穆忻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心想,好在沒有把上次抓毒販的事情告訴她。

楊謙能想起來的那一天,其實也是千鈞一發。

本來那天的案件不該楊謙沖在前面——他沒有豐富的制敵經驗,槍法也算不上精準。但專案組經過仔細研究,發現敲門這事兒也只有楊謙能勝任,因為對於常和警察彼此試探的毒販來說,楊謙作為一名新警的最大優勢在於,他臉生。

這是任務,不是商量。所以楊謙內心再忐忑,也只能爽快地把活兒接下來。通訊工具已經全部上交,出動時他甚至有些遺憾地想到,萬一此行有去無回,他都來不及打個電話跟穆忻說一聲,讓她好好過日子,務必把他沒機會過下去的那部分,也要過得像點樣。

然後,他就上了“戰場”。

就像在警校培訓時教官說過的那樣,這個戰場不是硝煙彌漫,但也時刻都充滿死亡的威脅。與真正的戰場相比,這裏多的是近身肉搏、短距離射擊,要求一招制敵。考驗得更多的,不是勇氣而是智慧。

或許,還有演技。

楊謙以前不知道自己還有演戲的天分——他上樓的時候身後就跟著荷槍實彈的特警,人人都穿著防彈背心,可他楊謙只能穿一身符合季節特點的短袖襯衣。待布置完畢,他揚手敲毒販家的門,聲音都沒有抖一點:“有人嗎?”

“什麽事?”毒販不開門,只是隔著門問。

“23572是你的車嗎,”楊謙操著新學不久的本地方言,“擋著路了,我的車出不來,你幫忙挪挪吧!”

“操,”他隔著門板都能聽見毒販在裏面罵一句,隱約還有女人嘻嘻哈哈的笑聲,接著聽到毒販的聲音,“等著,馬上來。”

臺詞是之前勘察地形後商量好的:查水表、煤氣表之類的借口被電視劇用得太多,容易引起毒販警覺,所以不能用。不過這一代居民區房舊、路窄、流動人口多,毒販剛剛租住此地,辨不清誰是真住戶,倒不會很清楚被他的車擋住的那輛灰色夏利的真實車主是誰。且,楊謙長得白白嫩嫩活像小唐僧,穿得又夠質樸,從“貓眼”裏看出去,給人的印象就是一棵鮮亮的無公害小油菜。

果然,毒販沒耽誤時間,進裏屋拿上車鑰匙就開了房間門。然而就是開門的一瞬間,楊謙已經註意到,毒販居然大夏天的還穿一件夾克衫,手抄在口袋裏,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麽。但最壞的打算不過是——他有槍!

也只是那一瞬間,楊謙來不及按原定計劃閃身躲開,因為任何一點突然變故都會讓老謀深算的毒販警覺。他沒有選擇,只能拼盡全力猛地撲上前去,就在毒販還沒看見門外的特警時,狠狠將毒販壓倒在地!

那一刻,那鼓鼓囊囊的一處,剛好抵在楊謙的小腹上。

他連害怕都來不及,只能用盡力氣死死掐住毒販的脖子,困住他的四肢,用兩秒鐘的時間給身後的大部隊一個反應的機會——或許,也是活命的機會。

當身後的特警們沖進來,果斷地將毒販制服後,楊謙才知道,剛才的自己,是真正的命懸一線:只要再晚幾秒鐘,或是松一點力氣,毒販一定會開槍!

慶功宴上,方隊笑著對楊謙說:“你小子真是命大。”

楊謙笑一笑,仰頭喝了一杯足有三兩的白酒。眾人喝彩,楊謙想的卻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畢竟,說不好哪一天,也就沒有“明朝”了。

這些,他都沒有告訴穆忻。

他只告訴她,方隊離婚了。穆忻驚訝。他說有什麽好驚訝的,公安隊伍離婚率居高不下,畢竟不是所有女人都受得了這種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日子。當然,也不否認有人因為這個職業而面臨形形□的誘惑,最終拋妻棄子,找個漂亮小媳婦兒過新生活去了。但方隊不是那種人。楊謙說:穆忻,這你得信,我也不是那種人。

穆忻楞楞的,過很久才答:我知道。

楊謙也知道穆忻在想什麽,其實他們想的一樣——來的時候,都不知道這裏到底是什麽樣子,在象牙塔中思想單純的學生眼裏,警察就是權力,是威風,是旱澇保收的鐵飯碗,是巨大就業壓力面前的香餑餑。沒人知道,這世上的確沒有免費的午餐。權力的背後是危險,威風的反面是枯燥,鐵飯碗、旱澇保收,都是拿命在換。

不是危言聳聽,而是□裸的真相:枯燥如刑警或是片兒警,除了日覆一日處理雞毛蒜皮、家長裏短,就是為了案件一戶戶摸底排隊,四十度的高溫下,在村子裏一戶戶走訪,汗流浹背是常事。且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和死神面對面,比如不知誰家的藏獒瘋了,滿街咬人的時候,也只有張樂站在瘋狗面前,以袖子被撕裂、胳膊被咬爛的代價,用七發子彈送瘋狗上了路;再比如去搜查犯罪嫌疑人家的時候,嫌疑人的兒子是個精神病患者,門一開還沒等說話已經舉著菜刀見人就砍,趙旭輝就是那次被砍了手掌,皮肉翻出來,血淌了一路,去醫院縫了一條黑色的蜈蚣在手心,至今仍有一道蜿蜒的疤;方隊就更不用說了,他是資深刑警,那雙被穆忻稱為“充滿睿智與犀利目光”的眼睛,曾經險些永遠閉上——那是一枚自制土手榴彈,犯罪嫌疑人想要扯些墊背的同歸於盡,當時還是新警的方隊在對方拉開引信前及時撲上去,救了兩個同事的命。

然而這些,不過是本地報紙邊角處一枚不起眼的小消息,其視覺效果還不如占了報紙半個版的治療白癜風廣告。除非犧牲,會有聲勢浩大的追悼會,或許還有素不相識的市民來獻花,可是五年過去、十年過去,少有人記得你曾經怎樣倒下。更少有人知道,你的親人,在此後的每一年,怎樣的思念,以及哭泣。

楊謙想,僅僅為了父母和媳婦兒,他得好好活著。

以後還會有孩子。如果是男孩,做個工程師、醫生,都很好,只是不要當警察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面,以後,應該都是新內容了……無論是半年前第一次連載的時候,還是前陣子在博客上的連載,舊內容終於都倒騰完了……

當然在前六七萬字裏新舊本就交雜,因為這本書從《別離歌》之後就開始列提綱,到現在已經整整四年。其中出版了一套《紙婚》,這本書卻仍在不斷地推翻重來,廢掉的字數都不止十幾二十萬。

而今終於有了進展,快要看見紙書了,心情很覆雜。

既激動又忐忑:激動的是僅眼前這稿都寫了兩年整,可算是要寫完了;忐忑的是,似乎永遠都有遺憾,永遠都無法真正彌補遺憾……

所以,懇請大家賜教,談感想,談意見,盡量讓遺憾再減少一點吧。

再次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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