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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象牙塔頂的墜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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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穆忻都記得她正式參加工作的第一天,副科長段修才那張看上去熱情,但總覺得有點生硬的笑臉:“你就是穆忻吧,歡迎歡迎!研究生,這可是咱們分局的最高學歷啊!”

穆忻本能地謙虛一下:“離開學校學歷就沒用了,我會努力學業務。”

“怎麽會?”段修才擺擺手,“學歷有用著呢,以後你就知道了。”

以後你就知道了——果然,熬過試用期後,根據政策,研究生畢業的穆忻直接定級為副主任科員,簡稱“副科”。

這個級別相當於什麽呢?

其實,這就相當於段修才自警察學院專科畢業後奮鬥了整整十年才獲得的那個級別。

十年啊……段修才的十年是派出所裏的夜以繼日,是出警追捕時的兇多吉少,是審訊犯罪嫌疑人時的鬥智鬥勇,以及後來回到機關部門後的勤勤勉勉——十年的時光,他段修才也曾懷揣理想、勤奮工作,然後才在競爭上崗時力挫群雄,三十幾歲就成為了指揮調度科的副科長。“副科”,這在市直機關、省直機關、中直機關裏都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級別,卻是基層民警十年的汗水累積。那麽,穆忻,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面對基層警務還兩眼一抹黑的一個新人,憑什麽就能一步跨越他段修才的十年?

段修才不甘心。

這種不甘心好像一只小蟲子,蠱一樣鉆到他心裏噬咬著他,讓他在平日裏看似溫和,心裏卻極度不平。尤其是當他想到科長谷清同樣也是選調生背景時,他更忍不住擔憂穆忻會成為自己的障礙——說起來谷清只比段修才大三歲,省理工大學畢業,也是被省委組織部扔在這光榮的基層接受偉大的鍛煉,一呆就是十二年。十二年裏曾經有過三次考省直機關的機會,但第一次考試時公安局沒批準,第二次考試時她即將臨盆,第三次考試時孩子生病住院……一晃,所有的機會都擦肩而過,她便被永遠留在了這個最最基層的地方。

所以,段修才並不相信谷清能夠像她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從容灑脫、毫不在乎。畢竟作為一個半路出家的警察,谷清在這裏無疑是寂寞的——她既沒有在警校裏一起摸爬滾打三年的同學,也沒有辦案時可以助一臂之力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更沒有哪個親戚在公安隊伍裏舉重若輕,甚至於她都不是本地人,還說著一口標準的卻在基層毫無用處的普通話。這樣的人,一旦遇到競爭上崗的機會,怕是連給她投票的人都沒有。

但,偏偏,段修才沒想到的是,谷清那本來在鄉鎮街道辦事處工作的丈夫因為工作能力突出被調入縣委組織部,成為了年輕有為的後備幹部。從此,夫貴妻榮,幾乎在他段修才還沒有任何準備的時候,時任秘書科副科長的谷清就調入指揮調度科,成為了他的頂頭上司。

三歲,這在官場上幾乎算不上任何年齡差。說白了,如果一直和谷清共事下去,谷清已經把段修才的前進道路堵得死死的。

段修才到這時是真郁悶了——盡管不能表現出來,但郁悶仍然無處不在。

他不知道下一次競爭上崗會是在哪一年,但他已經意識到一旦谷清把穆忻當“自己人”栽培,他段修才的機會就更少了:要知道,“學歷”這東西在提拔時完全是個可有可無的借口——領導願意拿它當資歷,它就可以成為一種資歷;領導若是願意提拔沒學歷的人,那你的學歷再高也完全可以被忽略不計。所以,段修才明白,他既然已經學歷不如人,就唯有在“陣營”上找準位置站準隊。

他只是不知道,其實,在穆忻心裏,這裏從來都不是歸宿。

晚上七點,段修才看見穆忻時一副沒好氣的樣子:“小穆,咱們雖然是七點交班,你就不能早點來?”

“家裏有急事,下次我早來。”穆忻不卑不亢,走進來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平靜地答。

“女人永遠都是家裏的事情多,”段修才煩躁地抓抓頭發,“真不明白我們這種部門為什麽要這麽多女人。”

“科長,這話可千萬別讓嫂子聽見,”穆忻回頭看一眼段修才,笑一下說,“要是沒有女人,誰照顧家裏?您哪兒能有時間建功立業?”

“嘁,建功立業……”段修才嗤之以鼻,“你們不給我添亂我就能建功立業了。”

說完話,他瞥穆忻一眼,轉身出了指揮中心大門。穆忻納悶地看著段修才,問孟悅悅:“他又怎麽了?”

“不知道,天天一副提前進入更年期的便秘表情,俗稱‘早更’,”孟悅悅從一開始就看段修才不順眼,一不留神就爆了料,“穆姐你不知道,你來之前,段修才好幾次來咱屋裏炫耀說要引進一個研究生了,研究生啊,多麽了不起的學歷……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腦殘,反正他說得次數多了,我就親耳聽到過有人回他,說那以後所有工作都讓研究生幹得了,我們不幹了……”

穆忻第一次聽說這件事,驚訝地瞪大眼看小孟,想說點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合適、不安全,於是只好轉移話題似的感慨:“想想真是有意思,那麽多人爭著搶著走仕途,可是有幾個知道仕途根本不是想象中那麽鮮花遍地、外快多多?說到底除了那點死工資,灰色收入沒看見半毛錢,倒是操心太多讓人老了不少。”

穆忻一邊說一邊掏出面小鏡子照照自己的臉,好像壓根不在意小孟剛才那段話一樣若無其事地嘆息:“曾經如花似玉,如今徐娘半老。”

孟悅悅噗嗤笑了:“穆姐你真逗。你們家楊哥那是全局都有名的帥哥,上次大家還說要推選他當咱分局形象代言人,以後出個海報什麽的就讓他露個臉,保準提升全局形象。他都對你忠心耿耿,你怎麽會是徐娘半老?”

“他?”穆忻想想楊謙,忍不住笑了,“他的審美一直挺奇怪的。”

“哦對了,聽說下午刑警二隊有人受傷了,”孟悅悅有點憂心忡忡,“你沒給楊哥打個電話?”

“受傷?”穆忻心一沈,抓起手機就撥號,響了好多聲才有人接。

“餵,找我什麽事兒?”楊謙粗聲粗氣地在那邊問,嗓門很大,中氣十足。

聽見他這個聲音,穆忻松口氣:“你沒受傷吧?”

“你怎麽知道的?”楊謙很驚訝,“咱局的情報網這麽發達了?”

“你受傷了?”穆忻立馬就急了,“你傷著哪兒了?”

“沒大事兒,就是從房頂掉下去扭了一下腰。我還特地囑咐他們別外傳,誰知道他們怎麽學的保密條例,個個都跟喇叭似的,”楊謙安慰老婆,“還有比我慘的呢,我們隊小宋從房頂掉下去剛好摔在耙子上,屁股上被捅了兩個洞,這幾天只能趴著了。也不知道那家的房頂怎麽修的,剛一踩,嘩啦啦碎了一片,剛好就把我倆給漏下去了。”

穆忻苦笑不得:“那你還要繼續上案子嗎?”

“不上了,我今晚在醫院觀察一下,明天早晨回家,”楊謙語氣輕松,“你不是剛好明天早晨下夜班?要不我坐出租車去接你?”

“還是我去接你吧,傷員,”穆忻嘆口氣,“或許也算因禍得福,至少你能陪爸媽兩天了,他們都挺想你的。”

“唉,”過了一會兒,穆忻才聽見楊謙的聲音,似乎一下子就安靜了許多,“其實今天應該我去接他們比較好。”

他頓一頓,輕喟:“媳婦兒,我好幾天沒見你,都想你了。”

“楊謙,”穆忻突然眼眶一熱,不知道是因為心疼還是因為心酸,只是喊一聲他的名字就再不知道該說什麽,過很久才說,“你小心點。”

“我知道,”這樣溫情的夜晚,楊謙似乎又回到了他們初相識時的小貧嘴,而不再是粗聲大嗓,“要是值夜班困了就趴一會兒,明天還是我去接你,回家好好睡一覺。再這麽熬下去,我媳婦兒的皮膚都快要熬粗了。”

穆忻不說話了,她微微轉過身,擋住自己眼裏的淚花,不想讓孟悅悅看到。可她擋不住自己心裏的難受——她知道夜班不能脫崗,不然她一定會在最短時間內沖到醫院。她又不是傻子,怎麽會想不到:如果只是簡單的扭了腰,哪至於還要留院查看?

可是他不說,她問也沒有用。

她只是,只是在這燈光明亮的晚上,突然無法遏制的想念他。

是深夜,報警電話仍然時不時響起,孟悅悅有點犯迷糊,已經開始趴在工作臺上打盹。穆忻看著面前的電腦有點楞神。她在想孟悅悅剛才說的那些話,或許到這時她終於明白自己上崗以來的那些疏離感究竟從何而來——原來,從一開始,這個陌生的地方,這些陌生的人,對自己這個既不是警校畢業,又不是警察子女,偏偏學歷還有點偏高的外來戶,就是有戒備的。

她有點哭笑不得——不管別人是敵視、戒備還是歡迎,其實她自己又何嘗積極地尋找過歸屬感呢?直到今天,哪怕是她穿著齊整的警服在警員餐廳裏就餐的時候,看著身邊一片深深淺淺的藍色,她都仍然覺得是愛麗絲漫游奇境記,好像一覺醒來就會發現這是自己做的一個夢,這些聽不懂的方言,搞不清的術語,揣摩不透的人心,都不過是一場夢境。

這些在她眼中高中生都能完成的工作、這些日覆一日的機械勞動,這種不被重視也毫不對口,甚至完全無法發揮所長的環境,她不知道還有沒有改善的一天。她只知道,七年大學生涯,到這時不是一種優勢,反倒成為了一個包袱——對他人而言,這是副主任科員的級別,是競爭對手的存在;對她自己而言,是一種難堪的詰問,一遍又一遍問她自己:“穆忻,這就是你讀了七年書的選擇?你的所學,幾分能夠派上用場?你的才華,你花昂貴學費砸出來的專業素養,就這麽扔掉了,你可惜嗎,後悔嗎,心疼嗎?”

……

顯然,在那時,穆忻還完全意識不到這樣的心理落差從何而來——其實,這不過是跳下象牙塔後的失重感,是瞬間拋棄所有曾經的榮耀、必須白紙一張從頭做起的無措。她,或是他們,因為多年象牙塔生活的庇護,理所當然地把涉世之初想象成了“讀書就是為了前途似錦”的舒適與安逸,所以任何一點委屈都會讓自己覺得消沈;也會狹隘地把一段必不可少的歷練理解為一種自找的磨難,在不斷的後悔中擴大自己的糾結……但,畢竟,這些是要成長之後才能看清的事,就當時而言,她的心智顯然沒有成熟到如此客觀的自省。

那時的她還那麽年輕,對未來仍充滿花團錦簇的幻想。當成功者的故事在這個浮躁的世界中被無數次宣揚,她像所有那些剛畢業的大學生一樣,只看得見成功的光環,卻無從把握那些光環背後虐身又虐心的曾經。

是的,日子總要一點點過起來才知道:無論是楊謙愛情的承諾,還是穆忻職業的追隨,甚或他們彼此對於這身颯爽警服的想象,都不過是生活對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們,最絢爛的糊弄。

事實上,我們手中所緊握著的生活,其本質更像是一場從象牙塔頂視死如歸的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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