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遇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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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日子就在類似這種打打鬧鬧中過去了。

但既然有些事楊謙不挑破,穆忻也懶得再憶起——感情這種事,她一直認為,誰先開口誰就輸了。既然楊謙看上去不過是在做惡作劇,那麽她大可以當惡作劇對待,反正對這種沒長大的小孩子她也一向是很寬容的。她甚至想到生理年齡和心理年齡果然是兩碼事,比如楊謙這種人,生理年齡比她大一歲,可心理年齡明顯未成年。

她只是樂得把楊謙當做一個能說得上話且還算能玩到一起去的玩伴——周末跟著他們班去郊游,上了新電影蹭張他們學生會的招待券一起搭伴去看,寢室搬家叫他來當搬運工,拿到薪水後請他吃校門口某小店美名遠揚的水煮肉片……穆忻不覺得這是在談戀愛,但她不能否認,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她會想起他,而他也從沒有拒絕過。“發乎情,止乎禮”,不知道他倆算不算?

本來穆忻一度以為時間就要這樣過去了——大家都寂寞,湊在一起打發時間,是很好的朋友,待到畢業時四散奔逃,去找個合適的工作、合適的伴侶,在合適的城市裏分頭過自己的生活,若幹年後因為偶然的契機而聚首,還可以微笑著說句“好久不見”……本來,她的確以為,可以如此。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快。

楊謙在研三那年的春天參加了省委組織部面向應屆大學畢業生招考的選調生考試,順利考取公安系統選調生。一個月後趁著選調生的政審還沒開始,他又報考了省直機關面向社會招考的公務員考試,考取了省人大信訪處。於是,在這春暖花開、人心躁動的時刻,楊謙開始了他糾結的抉擇。

他恨不得一天三遍騷擾穆忻:“你說,我是去當警察,還是去幹信訪?”

穆忻那時候壓根不知道什麽是“信訪”,只覺得他又是打電話又是親自跑來騷擾而且還總是圍著這同一個話題繞很讓人煩,便敷衍他:“都好,都很好。”

“怎麽個好法?”楊謙是真心討教。

“警察很好,警服很帥;信訪……信訪是幹什麽的?”穆忻蹙著眉頭琢磨一下,“不過人大聽起來也不錯,政治書上說了,那是我國最高權力機關。”

“政治書靠譜嗎?”楊謙嗤之以鼻,“信訪就是處理老百姓的冤情的,不過沒有執法權,也就協調協調,最後還是得移交給原單位處理,或者交給紀委、檢察院什麽的。所以能幹的不過就是天天聽來上訪的百姓講自己的苦大仇深唄。”

“挺高尚,”穆忻從精神層面定調子,“跟警察叔叔一樣高尚。”

“警察也不是你想的那樣,”楊謙搖搖頭,“選調生知道是幹什麽的嗎?是要下基層的!就是說雖然看上去組織考試的是省委組織部、招錄我的是省公安廳、跟我簽就業協議的是市委組織部,但其實我的組織關系、工資關系都在基層公安分局。運氣好點能被分到市區各分局,運氣不好的話就只能去咱G市下屬龍園縣那種貧困地方,運氣再不好的話,甚至可能被分到龍園縣下面哪個貧困潦倒的派出所裏,包個村當片兒警……”

“這麽慘?”穆忻倒抽一口冷氣,“研究生也會被分到那麽偏遠的地方當片兒警?”

“開始時我也不知道,”楊謙嘆口氣,“是考前去求教了幾個師兄才知道。當然這事兒也看個人,我有個師兄在基層幹滿三年後就考回了省直機關,後來又參加選拔考試,現在都已經是D市的國土局副局長了。還有個師兄是被借調在市委組織部幫忙,後來就留那兒了,剛好在幹部一處管著選調生這攤子事兒。不過也有幾個師兄師姐去了基層後就一直留在那兒,要麽考試落榜,要麽自己壓根也不想考了,一輩子就那樣了吧,小富即安。”

“聽著有點繞,”穆忻對這種陌生而嚴密的政治體系向來不敏感,只是憑本能提問,“可是你考前都知道了怎麽還去考?又不是那種一旦考上就覺得特別體面的崗位。”

“什麽算體面?”楊謙看她一眼,“你不知道如今的就業形勢?理工大學要招三十個碩士畢業生當輔導員,結果來了三千個報名的!對應屆畢業生來說,每個機會都是撞大運,就恨不得把所有機會都撞一圈,最好能全都撞上,然後自己再慢慢挑。也不知道怎麽了,今年省檢察院只要秘書和財務職位,高院招司法警察招得倒不少,審判輔助職位都留給有基層工作經驗的人了,應屆生沒法考。我這不走投無路才考的省人大和公安選調嗎?當然能考的職位也不少,可是咱沒後臺,誰知道會不會被潛規則……想來想去還是報考那種不是特別熱門,而且招錄人數多的崗位比較穩妥。”

“人大招的多?”

“招兩個……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等你考的時候就知道,兩個就不算少了,比只招一個的崗位強,”楊謙嘆口氣,“按說都考上了挺高興的,可真到了要選擇的時候,一樣的為難。”

“那是因為兩條路看上去都不完美,但歸根到底卻都還算不錯,”穆忻一針見血,“你無論走哪條都有後悔的可能,你怕自己將來會後悔,所以才猶豫不決。”

楊謙看穆忻一眼,他承認,她說的對。

可是他能不猶豫嗎?他也是尋常人家的兒女,哪怕再優秀也難有一步登天的機遇,他和眾多像他一樣的畢業生們所期待的,也無非只是在未來避無可避的一場場激烈競爭後自己能夠有幸脫穎而出。事實上,他們並不畏懼競爭是否激烈,他們只在乎自己是否能取得公平競爭的機會。

當然,到最後,楊謙終於還是做出了抉擇——權衡再三,他放棄了看上去更優越一點的省直機關公務員機會,選擇去公安系統做一名基層民警。個中緣由外人或許看不透,但楊謙講過一次之後穆忻就悟了:省人大雖然是“看上去很美”的省直機關,但只要一腳踏進“省級”這個門,能夠再選擇的機會就少了。倒不如做個基層選調生,在基層服務滿三年後可以參加省委組織部的統一考試,重新選擇方向。到那時,因為有了三年基層工作經歷,楊謙不僅可以報考省人大、省紀委或是其它什麽需要法律人才的單位,還可以報考他心儀已久的高級人民法院或是省檢察院。

“目光要放長遠。”楊謙總結陳詞。

穆忻點頭,表示讚同,但她心裏想的是:以楊謙那種氣質,穿上警服一定很好看。

只不過穆忻沒想到,別說穿警服的楊謙,就是想見穿便裝的楊謙一面都那麽難——七月參加完楊謙的畢業典禮後,再見他時竟然就到了第二年的二月。

中間長達七個多月的時間裏,據楊謙的短信匯報,他僅在公安廳培訓基地參加初任培訓就耗時四個月,隨後去G市公安局秀山區分局報到,被分配在刑警大隊二中隊。剛跟新同事們見完面就遇上了大案子,不僅沒空來看穆忻,就連過年都沒回家,而是蹲守在案發附近的村子裏沒日沒夜地摸排:就像電視裏演的一樣,挨家挨戶問“某年某月某時見過可疑車輛嗎”、“村裏有沒有陌生人進出”、“村裏那口廢井多久沒用了”……

用楊謙的話來說,現實生活中的摸底排隊,不是藝術作品裏靈光一現的精彩懸念,而只能算是驟然新奇後的無限枯燥。穆忻理解這說法,但同樣也能感受到楊謙字裏行間的那些激動——畢竟,對於普通地方院校的畢業生來說,警營,那不止是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還是自小具有英雄情結的男孩子們幻想過無數次但未必有機會靠近的地方。她能理解他的投入,自然也能體諒他的忙碌。

甚至於,受楊謙的慫恿,穆忻畢業那年也參加了省委組織部與省公安廳聯合招考的基層選調生考試。而且她也沒想到——一個月後筆試成績公布,她居然力挫群雄殺入面試;再過一個月,居然又通過了面試,金榜題名!

對於這個匪夷所思的成績,穆忻只覺啼笑皆非。

因為到這時,她反而退縮了。

那是周末,難得楊謙有空,風塵仆仆地從偏遠的秀山趕回到市區,專程請穆忻吃水煮魚以示慶祝——只不過見面第一眼就被嫌棄了。

“警服呢?”穆忻坐在飯桌前翹首以盼,好不容易盼到楊謙進門落座,一看他那身普普通通的夾克就好生失望。

“沒發呢,最快也得等到秋天吧?那時候我才轉正,”楊謙奔波幾十裏路,仰頭先灌下一杯水才順過氣兒來,“再說發了也沒什麽用,刑警穿警服的機會少,那就是個擺設。”

“不會吧……”穆忻嘟囔,“我還想看看你穿警服什麽樣子呢。”

“還不都那樣兒?”楊謙指指窗外不遠處的馬路對面,張望一下,“那旁邊不就是警察學院?門口站崗的都穿警服,看身高跟我差不多吧。”

那能一樣嗎——穆忻瞪他一眼,想說這幾個字可到底還是咽下去。

楊謙好像絲毫沒有察覺到穆忻的怨念,還挺興奮地一邊吃飯一邊拿勺子當話筒“采訪”她:“這位同學,請問此時此刻你有什麽感想?”

穆忻轉轉眼珠,很認真地答:“感想嗎?我覺得所有考試都是有規律可循的,就像所有學習都有方法可言一樣——與其死記硬背,不如活學活用。”

燈光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鼻尖上一顆細密的汗珠,襯著滿桌子紅彤彤的菜肴,好像整個人都被籠罩在霧氣裏,越是不分明,越讓人想要觸摸。

楊謙一下子就被這種感覺震住了。他略微失神幾秒鐘,直到她納悶地盯著他看,他才回過神來,不滿意道:“沒讓你談考試心得。我是說你對這份工作的感想,你不覺得很高興嗎?我們都留在這個城市,還能互相照應。你說你一個女孩子,天天惦記事業、前途、專業、理想,不累嗎……”

“可是如果沒有了這些,之前過去的這些年,我們都還在忙個什麽勁?”穆忻的表情很茫然,“其實直到現在,我也不是不猶豫的。畢竟那是一個太陌生的工作環境,所要從事的工作是我完全沒有接觸過,甚至無法想象的那一種。雖然我也知道女孩子找個穩定閑適的工作就很好,可我們讀了十九年書,難道就只是為了喝茶水、看報紙,虛耗生命?我們比普通本科生還多讀了三年大學,這三年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往更深入的地方學習我們的專業,如果真的要拋下這些,那倒不如三年前就考公務員,還考研幹什麽呢?”

楊謙翻個白眼:“你倒是夠有理想、有追求的。”

“當初可是你說的,說一旦考上了就要到農村去,到基層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穆忻瞥他一眼,“我一個學藝術的,一旦去了農村、基層,我能幹什麽?畫宣傳板報,還是扭秧歌、唱大戲?”

“其實你這種想法也挺有代表性,”楊謙想一想,擺出一副循循善誘的架勢,“可是什麽叫‘對口’呢?學會計的對口財務工作,學中文的對口文字傳媒,學心理學的對口心理診所,學數理化的對口研究機構、大型企業、跨國公司……可真要調查起來,有幾個人的工作崗位是和大學時代的專業方向吻合的?大學學的是素養,是思考問題的方法,而未必是謀生手段。”

“話是這麽說,可是生活畢竟是很現實的,”穆忻皺眉頭,“你也說過你在試用期的薪水不高,因為工資關系歸地方,窮地方就是工資少。可是我沒想到那麽少,居然每月只有一千五,而且你還說根本不像外界說的有什麽灰色收入……”

“一千五畢竟是試用期工資,轉正之後就增加到兩千了。再說明年基層民警的工資關系要收回到市局,到那時候就是市財政發工資了,肯定是要大漲一下的,畢竟G市不窮,窮的只是我們秀山區而已。其實真要說起來,公安的工資性收入比同級別其他單位的公務員還是要高一點的。至於灰色收入的確跟咱小菜鳥沒什麽關系,可公務員畢竟是旱澇保收,雖然人家吃肉的時候我們只能吃饅頭,可是人家吃糠的時候我們還是能吃饅頭啊!再說福利這種事兒,能只拿賬面兒上那點錢衡量嗎?分房子不是錢?公費醫療不是錢?”楊謙終於嘆口氣,“穆忻,你看看將來,別只看眼前這點工資,行嗎?”

穆忻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笑一笑,轉身從包裏掏出一張紙,遞給楊謙。楊謙接到手裏,一看更楞住了。

那是一封錄用函。一間位於F城的廣告公司於三天前寄來,希望穆忻能在拿到畢業證之後盡快報到。

楊謙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有點思維混亂地想要再說服她:“這間公司在F城?你也沒去過那兒吧?那麽遠的地方,你一個女孩子,舉目無親,生病了都沒有人照顧。要是留在這兒,有同學、朋友,當然還有我……”

“謝謝你,楊謙,可是我和你是不一樣的,”穆忻靜靜地說,“你父母都有退休工資,養老不成問題。我父親過世了,母親下崗了,家裏欠著債,需要我去還。對我而言,有份工作,薪水不錯,再租個房子,把我媽接過去,以後只要我倆相依為命,他鄉也是故鄉了。運氣好的話嫁個好男人,一起過日子,對一個女人來說,不過就是那麽回事兒。”

“我也是好人啊!咱也能一起過日子啊!”楊謙急了,終於忍不住想要捅破點什麽了,“我知道這間公司,挺有名氣,工資也高,可以想象得到工作壓力一定太大,你說你一個女孩子,為什麽不對自己好一點?又不是沒機會。”

可穆忻只是搖搖頭,淡然地笑了:“你當然是好人。我也不是不想過安穩舒服的日子,所以我也在猶豫。從俗一點的念頭來說,公務員是既得利益階層,社會地位可以帶來直接的生活便利,恐怕這也是很多人就算混,也要來打這一竿子棗的原因。可是,這麽年輕就去做這麽沒出息的職業,天天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沒有沖勁、沒有挑戰,只是把自己熬得暮色四合的,有意思嗎?”

楊謙深深地嘆口氣,過很久才說:“穆忻,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是很多人心裏想的。可我還是覺得,許多事,不走近了,未必能判斷得客觀。別的都不說,就說這身警服吧,如果穿這身衣服的人都是屍位素餐,那麽今天的你我,未必有機會在飯店裏安安穩穩地吃一餐飯。”

他這話說完,穆忻有些怔住了。

貌似這句話一點錯都沒有……可是為什麽看著他的眼睛,她心裏突然變得很亂?

而楊謙,在那一瞬,看著穆忻的眼睛,也第一次覺得,這世上有一件事、有一個人,是真正令他無力的。而這種挫敗感,在他之前二十六年的人生裏,從未體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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