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凈眼前一片迷蒙，其實此時此刻，她的整個人都仍處於茫然失措的狀態。

她想不通，想不開。

她看著眼前幾人的臉，將離，小魚，順姑，楚家，東方樂，卻也看不真切他們的臉。

沒有意外的話，在這中宮裏也會死一人。而這個人是誰，會不會是他們幾個之中的一個，她無從得知。

從未如此深感無力過。

明刀她可以擋，暗箭她可以防，可是如果是毫無預警的猝死，她怎麽幫他們擋，怎麽幫他們防？

她辦不到…

也沒有人可以辦到。

就連武藝最高強的將離，也難保不會死於猝死。

什麽？八字，面相，壽數？

不，那秦十一的面相不是短壽之人，卻也在這地宮裏被擾亂了命數。

段順姑見她如此，笑了笑上前道：“姑娘，沒有人可以保證我們不會出事，但我們卻可以保證一件事，哪怕我們有什麽三長兩短，也絕不會是你的錯。姑娘別忘了，是我自己硬要跟來的，從來就不是姑娘讓我來的。”

她知道他們幾個若有什麽不測，姑娘一定懷疚在心，難以原諒自己。

可是哪怕她真的為姑娘而死，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她段順姑此生有人把自己當人看，真的已經足夠了。

池凈低下頭，看到她覆在自己手上布滿粗繭的手。

順姑的手與玉瓶的有很大的差別。玉瓶的手相對來說比較光滑，因為她雖然曾為萬家婢女，但卻不是普通的灑掃婢女，養尊處優談不上，不曾吃過多少苦倒是真的。

而順姑的手因為多年來長期勞作，歷經風霜，所以手上繭子不少，如今與池凈的手相疊一起，池凈甚至有種被她手上的繭子磨疼的感覺。

但是，此時順姑給她的感覺，卻跟玉瓶給她的感覺是一樣的。她們都曾做過這個動作——在她仿徨失措，六神無主的時候，握住她的手，無形中輸給她無窮的勇氣，也讓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凈凈，離開要緊。”將離道。

“嗯。”她感激地回握了一下段順姑的手，打起精神來。

因為被命運控制太久了…所以哪怕她一心想要看開些，灑脫些，可是也總是容易不經意地鉆進牛角尖裏。幸好她身邊有這些默默陪伴自己支持自己的可愛的人兒們，否則她早就抑郁癥覆發了。

她終於將註意力拉回眼前的黑板上，又被黑板上畫的密密麻麻的東西震住了。

…

這是一道連線題，共有十組，每組十題。

第一組，左邊從上往下畫了十道符，右邊則是寫了十個符名，第二組、第三組、第四組一直到第十組亦然如此。

也就是說，黑板上畫了一百道符，需要她將符與符正確的作用用粉筆完成連線。

一百道符裏，哪怕連錯其中一道，也是全盤皆輸。

“真是看得起我們。”池凈苦笑道。

黃鼠狼曾說，這九宮八卦陣曾有九人闖進來過，雖然它也說九人都無一生還，但她看著眼前的一百道符，不斷地懷疑那九人是不是都集體死在前面幾個宮了。

有幾人能堅持得到最後一宮！

這不但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得讀懂數理化，佛道儒，才能走遍九宮都不怕吧…

她捏起一根粉筆，從中掰斷，遞給將離道：“大師兄，一人一半吧。”

將離接過粉筆，也不多說，埋頭就做起題來。

將離認真的時候很帥，但也很嚴肅，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死人也勿近的嚴寒氣息，小魚當然是不敢去惹他的。

所以好奇心已經快要將自己埋沒的小魚果斷來到池凈旁邊，選擇性將生辰那日收到的那幾套厚厚的習題冊忘掉，再次纏起池凈來。

“姐姐，這個是什麽符？”她試探著指了指其中一道符，怯怯出聲道。

池凈瞥了她所指的那道符一眼，不屑地道：“和合符。”

此符名為和合符，很明顯是要用在男女和合之事上。和合符有許多種，常見的是以月老或和合二仙為踏符頭，用於婚姻不順之夫妻的和合。

這算是比較正派的。

而旁門左道的和合符當然也有，以魔君、迷魂仙娘、飛燕娘娘、狐神娘娘之類的為符頭，常為勾引有夫之婦或有婦之夫而作。

而小魚指的那一道符，恰好是後者，為池凈所不齒。

此世間女子大多為男人而活，一旦愛上，便身心魂皆悉數交付。也因此，若有朝一日她們被心愛的情郎負了心，她們的世界便頃刻坍塌。

為了挽回，女人可以為愛癡狂，甘下十八層地獄，又何況區區一道和合符？

和合符多數畫得淺白而不深奧，需求直接並不難辨，上頭的字就連小魚也能輕松讀出：“唔…奉迷魂仙娘勅令，急來寬衣解帶思肉體交合…”

這是什麽意思？

小魚將中間的那行字念完，又去念左邊的字：“男即時即刻思想來成親…”

而右邊的則寫著：“女即時即刻交合不離身…”

本來坐在一旁走神的段順姑聽見這幾句，屁股被火燒般跳了起來，顧不得手臟就去捂住小魚的嘴：“小魚，你在說什麽呢！”

什麽交合？誰在交合？

她面紅耳赤的同時心裏默念——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小魚她小孩子不懂事，路過的神佛菩薩大仙們不要怪她，她什麽都不懂，並非有意口出穢言…

小魚卻渾然不知段順姑在尷尬什麽，指了指那道符，道：“姐姐說這叫和合符。”

“什麽？和合…”段順姑怔住了。

她方才走神，根本沒聽清池凈與小魚的對話，等她聽清了，卻又只聽到後半句，因此此刻才看清了黑板上各種各樣奇形怪狀又有趣的符。

東方樂也被引起了興趣，湊過來看，指了指其中一道：“這個肯定也是和合符。”

“侯爺如何得知？”楚家探頭過來道。

“上頭明明白白寫著，”東方樂指著那符上勅令下方被圈起來的字。

與小魚不同的是，他選擇先從左邊念起：“男，XX年XX月XX日X時，不思他人。”

繼而又念了右邊的那行：“女，XX年XX月XX日X時，寸步不離。”

寫上了生辰八字的符並不罕見，東方樂偶然也見過，因此並沒有大驚小怪。

最後他才將那個“令”下面的那行字念出：“勅令，紅線綁起兩人百年好合，同床共枕。”

又忽地一笑：“唉，池凈？我怎麽覺得這些符那麽粗鄙呢？而且，你確定這不是在對對聯兒麽？連橫批都有了，哈哈。”

不但粗鄙並且還兒戲，他甚至還覺得有那麽一點點可愛是怎麽回事？他們修道之人向他們的祖師爺有所祈求時，都那麽直白的麽？

對自己想要的東西所流露出來的貪婪，半點都不考慮掩飾嗎？

“嗯哼。”池凈專註做題，偶爾停下來思考，順便回他們一兩句。“等將來有心人用到你身上時，你就知道兒戲不兒戲了。”

“姑娘…這些符咒真的有那麽強大的威力麽？”段順姑道，有些不敢相信。

“這麽說吧…一把寶劍，到了不懂得欣賞它與利用它的人手裏，就是一根廢鐵，連菜刀都不如。”池凈道。

同理，千裏馬若遇上伯樂，便能一飛沖天。

這一百道符樣也是一樣的，並不是每個得到符圖樣的人都懂得畫符用符的正確辦法。

符文乃天地靈文也，雖出自人手，卻並非寫給人看，它是修道之人與天地間鬼神溝通的媒介。

任何一道符都牽涉甚廣，因此有一些與鬼神有關的咒語與特定的步法指法，他們只會傳給自己可信可靠的徒弟。

普通人並不知，從畫符之前到畫符結束，都有相應的咒語配套。

就像你拿到了一本武功招式，卻沒有與其對應的內功心法，那就等於學會了一套僅能強身健體的動作罷了。

世上所有的得其形而無其魂，都是白搭。用符害人不容易，因為沒有學過，不得要領。用符害人也十分容易，因為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

而修行的過程中也很容易走上歪路，符是用來做好事還是用來作惡事，僅憑一念之間。

畫符前常用的咒有“勅水咒”、“研磨咒”、“勅筆咒”以及“落筆咒”“勅符咒”等。

而“勅”——束力也。有“約束”“力量”，淩駕對方之上，驅使與束縛之意，原意是代表了帝王的命令。

畫符多數以黃紙為主，視用途及符別而異又有綠紙與白紙，但不管什麽顏色的紙，下筆時多數以朱砂書寫。

不，你以為學會了這幾種咒語，再配上符樣就可以了？

沒那麽簡單。

畫符的時候，有時候還要按照符別，配以特殊的步法——步罡踏鬥！

罡，乃天罡，鬥，乃北鬥。若沒有這個步驟，根本請不到神，而沒有神力加持的符，畫得再標準也是廢紙一張。

而這些步法最常見的，當數七星步法。

嘴裏一邊念咒，手上一邊畫符。畫完了符，還要請神以加持符咒。請神時配以請神法指與交剪腳行步法，同時念起“請神咒”，以達斬邪破煞之目的。

是以很多時候大家看到的道士開壇做法，都是穿著黃色道袍的道士，左手結印，右手持桃木劍，口中振振有詞，腳下步伐淩亂如醉酒，狀似癲狂。

而大部分道士的道袍為何又是黃色，與朝堂上的天子同？

只因他們同為離天最近之人，而天地玄黃，黃色所屬五行為土，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也。

簡單地總結一下，想要一道符真正的起到作用，四大元素缺一不可——

符、咒、印，也就是請神指法、以及鬥，步法也。

然而，更苛刻的是，就算集齊此四大元素，用符的時辰還得嚴格挑選。

就拿第十組最上頭那道樟柳符為例吧，須得在己巳日子時，化在神爐內方能奏效，亦不能隨意化在地上，沾上地氣。

…

聽罷，眾人靜默片刻。

“聽不懂。”小魚弱弱道。

“加一。”楚家道。

“加一。”段順姑道。

“加一。”東方樂道。

“滾。”池凈道。

既然聽不懂，那就算了。小魚高高興興地又往下一道符看去，與其他人一起靠辨認符上的字來將符歸類。

“這道符上頭寫著福星拱照，又有驅邪引福四字，一定是厝宅所用。”東方樂道。

“嗯，沒錯，這類符多半鎮宅用的。”池凈道。

她眼前的題目已經答了三十道，雖然不慢，但也不算快。即使身邊圍著一群湊熱鬧的嘰嘰喳喳亢奮不已的人，她仍不緊不慢，落筆極穩。

而將離那邊因為心無旁騖，已經答完了四十題。

“上頭還畫了個八卦呢，下面還寫著闔家平安…難道是鏡符？”東方樂越看那道符越眼熟，越看越像自家侯府大門上掛著的那個。

有的東西，你天天見著，但真要讓你去指出來畫出來，你又會發現你以為已經深刻地紮根的那東西，在自己腦子裏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是鏡符沒錯，一般家門門前有直路對沖時就會掛上畫了鏡符的八卦鏡以化路煞，同時也讓誤以為這是陰宅的牛鬼蛇神繞路而行。”池凈道，同時微微訝異地分神看他一眼，很快又轉頭繼續畫線。

“嘿，我就知道。”認得的字比他們多幾個就是有優勢，東方樂沾沾自喜。

“哼。姐姐，那這道符上寫著驅蛇滅蟻火火火的，是烤蛇用的符嗎？”小魚突然紅了眼，可憐巴巴地指著另一道符道。

“驅蛇符，不是烤蛇符。”池凈手上一頓，哭笑不得解釋道：“勅令驅蛇滅蟻火焱元神，火焱是火焰的意思，可是這裏不代表要烤蛇。”

此符用雄黃粉兌米酒所畫，而蛇蟲之類最懼怕雄黃酒。蛇是冷血動物，生性怕熱，而每年端午節又是陽氣最足，氣候最熱的一天。這一天來臨前幾天，幾乎所有蛇都焦躁不安四處亂竄，以搜尋避暑之地。

當然，還有個別是熱得中暑了，懶得挪窩了。

而此符中的“火焱”二字，正是加重了賦予符紙上的火氣陽氣，以更好更快地驅逐蛇蟲。

“這麽簡單你都能猜錯？哈哈哈…”東方樂捧腹大笑。

小魚白他一眼，卻松了一口氣。不是烤蛇就好，不是烤蛇就好。

“那這道符上面有“一喝就吐，永不染酒”的，就是戒酒符了吧？”楚家道，侯爺說得對，這些符咒上面所表達的東西真的很直白。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猜得正起勁的時候，心細的段順姑卻留意到了池凈已經站在黑板前發楞有一會兒了。

“姑娘，怎麽了？”

池凈卻盯著眼前陌生的兩道符失神，“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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