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裏出來之前，她幻想過很多種潭底下面的情況。

有可能會出現另一個山洞，這個山洞或許是個鐘乳石溶洞，裏頭潮濕而陰冷，山洞壁上刻滿了前人留下來的武功秘訣…

也有可能是個世外桃源，像《神雕俠侶》裏楊過跳下去的絕情谷底，有怡然自在的蜜蜂快樂地采著花粉，它們的翅膀上被神秘的絕色女子以深厚內力刻上了字。

當然更有可能是，他們在水裏就遇上了守護這方秘境的水屍，水屍的腰間掛著秘境大門的鑰匙，當她上前取下鑰匙的同時，沈睡百年的水屍突然睜開了被泡得浮腫的雙眼…

什麽情節她都想到了，武俠的科幻的靈異的，就是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最出乎意料的人——秦玧！

秦玧一行有十餘人，在池凈幾人露出水面的時候，他們正一人抓著一塊大餅在咬，看到水裏突然冒出兩個人頭，一頓，連吃餅的動作都忘了繼續。

池凈與將離趴在石頭邊，互視一眼，難得地也雙雙楞住了。

池凈等人未鉆出來之前，他們聽到水裏的動靜，不確定水中之物是人還是其他動物的情況下，全部人的身形無一例外都僵住了。

這個山谷裏的東西實在太恐怖了，他們路過狼山時，誤闖此谷，被一只瞎眼熊追趕，掉進了一個隱秘的大洞。

他們原以為自己死定了，誰知洞底原來竟是一個深潭。出於好奇，秦玧命人潛入潭底一探究竟，剛巧潛入潭底的那人還略懂五行八卦之術，發現洞底的石頭另有乾坤。

那人尋到了生門，便帶著秦玧等人離開了那個大洞潭底，來到了連環潭之上。

他們當然也遇上了那些水中會吸食人血的藏身於翠竹之間的血蟲，還有會令人迷失本性的紅色野果，光這兩種東西就讓秦玧的人折了三分之一。

後來，潭裏還出現了一條巨大又邪性的褐環白蟒，一鉆出水裏，像餓了十幾年般，二話不說就直朝人類撲過去。

他的人又折了三分之一。

直覺告訴秦玧，眼前這片連環潭絕對不簡單。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身體都快要被掏空了才從唐汐手上得到了完整的藏寶圖。而按照唐汐給他的藏寶圖來看，寶藏就藏在狼山與狗山以外的狐山。

狼山，狗山，狐山三座大山相連，但除了狼山有山狼寨一窩土匪占據，其他兩座山平日裏人跡罕至。

藏寶圖上很多地方畫得並不符合實際，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帶著他的人尋尋覓覓，三進三出狐山，偏偏一無所獲。

他不是沒有質疑過唐汐，但唐汐告訴他，能輕易得到的寶藏，便不配被稱為寶藏。

他覺得…很有道理。功夫不負有心人，只要他加緊步伐，就算把整個狐山翻了，他一定能找到寶藏！

因此他們路過狼山，本就是打算第四次進入狐山再探。

但是…

他同樣沒有忘記，凡奇珍異寶埋葬之處，定必有奇草異獸出沒！

狼山與狐山相連，說不定，這裏是通往神秘寶藏的另一個入口呢？

連日來的一無所獲讓他蠢蠢欲動，會不會上天見他走錯了方向，不忍他再蹉跎，因此給他指了一條明路？

這麽多水潭，哪一個才是正確的入口？

他命一幹深谙水性的手下分別潛入每一個水潭中。一個時辰後，能上來的只有五十餘個。

他又折掉了不少人…

尚來不及心痛，得知水下有路的只有十個水潭，卻不知這些出口分別又通向了何處，因此他又命人再探！

可以說，他的路，是用無數人命作為代價探出來的。

三天後，他帶著餘下的十幾號人跳進了最有可能出現寶藏的這個水潭。

對於這個寶藏，他等了太久太久，已經等不及了！

…

可是，誰能告訴他，現在是什麽情況？

他們才從水裏出來，又饑又渴又疲，正拿出幹糧打算補充補充體力，咬了沒兩口，水裏就鉆出來一對男女…

怔忡間，水裏又再次鉆出來一對男女，等看清了眼前情況，同樣趴在水邊發呆。

“這…”秦玧正要發問，水裏再次傳來一陣響。

段順姑也跟了出來。

池凈見狀皺眉，“順姑？”

“姑娘。”段順姑並沒有被撞破食言的尷尬，相反柔和地一笑。

“山鬼？”秦玧卻在此時面露驚喜，朝池凈伸出手來就想拉她上去。

將離拍開他的手，摟著池凈的細腰，一個輕躍，兩人便雙雙上了岸。

緊接著，楚家，小魚，段順姑也上了岸。

“秦玧？你怎麽會在這裏？”池凈顧不上計較段順姑為何也跟著前來，當下只覺得秦玧能出現在這裏非常不可思議。

最新的消息不是說，秦玧帶著人在狐山裏頭瞎搗騰嗎？怎麽現在反而出現在這裏？

難道是唐汐的藏寶圖，將他歪打正著地引來了這裏？

“山鬼…”秦玧癡迷地看著她的臉，根本沒有去註意她說了什麽。然而很快，他就發現了這張沒有上妝的臉令他莫名熟悉。

久遠的記憶中，那名眼睛又大又會勾魂的美貌女子的容顏躍上心頭，“不，不對，你是…秀兒？”

這是秀兒的臉！雖然眼前女子一身氣質與秀兒渾然不同，但他還是認出來了那是秀兒的臉。

難道說，山鬼就是秀兒上妝後的模樣…可是，秀兒不是被毀容了麽？

眼前這張臉完美無瑕，是秀兒，卻比秀兒氣質高貴，是山鬼，卻又沒有山鬼那般令人憐惜。

這是…

“池凈？”秦玧頓時記起來，秀兒改名了，叫池凈。

“我們路過此地，不慎掉了進來，不知秦少爺可有出去的路？”池凈對秦玧看著自己的赤裸裸的眼神很是不滿，但在這狹窄的山洞裏，做什麽都不方便，她只能先與他虛與委蛇。

“池姑娘，你們可以按原路返回。”秦玧柔情萬分地道。

絕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在尋寶！秦玧很快從癡迷中回神，雙眼不舍離開她的臉，心裏陣陣惋惜。

眼前不是將她帶走的最佳時機。

難怪，難怪他一直苦尋山鬼而不得，問池凈要人，她也堅決不給。

原來，原來山鬼就是她，她就是山鬼！

秦玧並沒有計較她的隱瞞，反而覺得這樣的欲擒故縱，他很喜歡，並且樂於包容。

原路返回？池凈垂眸，將諷意壓下，“水裏有一條大蛇…我們方才正是被它追趕至此，雖不知它去了哪裏，但原路返回是萬萬不可。”

“這樣…”秦玧也為難地皺起眉來。

美人兒在水裏被大蛇追趕，這是多麽令人痛心的事情。不需要考慮太久，他當機立斷道:“那我們便一同結伴尋找出口吧。”

“少爺…”秦玧的心腹聞言，有些焦急地低聲喚了一聲。按他來說，該一刀了結了眼前這幾人才對，怎能讓外人加入？

秦玧沈下了臉，“不必多言，我自有主張！”

哼，愚蠢的東西，懂什麽！前方驚險重重，必定布了很多機關，他們表面上是與這幾人結伴而行，必要時…

他們不過是幾塊探路石罷了！

當然，他的山鬼…池凈除外，他會盡量保下她的。

而另一邊，楚家也深感不妥。“姑娘，我們大可不必…”

“噓…”池凈示意他小聲，並用他們幾人能聽得到的音量道:“我們跟著他們，讓他們當開路先鋒，要死也先死他們呀。”

藏寶圖上那些語焉不詳的機關始終是她心頭懸著的一把劍，她這方的人，不管誰打頭陣她都不放心，現在看到秦玧這群傻子，她當然心安理得地利用。

於是，各懷鬼胎的兩隊人，和諧而客氣地結伴上路了。

…

就在秦玧第一批下了水，池凈陰差陽錯地成為了第二批下了水後，第三批…

不，第三個人神情郁悶地出現在了連環潭邊。

守在周圍的小兵迅速圍了過來，當看清了來者的臉，卻紛紛行禮:“二少主。”

別的人不說，這批人是將離的心腹，是知道將離與東方樂關系的。

“是你們？”東方樂看見了幾張熟悉的臉，恍然大悟，“他們說的第二批人是你們！”

在京城裏，他無意間發現了秦家人行蹤鬼祟，好奇之下派人查探，一路跟蹤，今日得知秦玧一行人進了眼前的水潭裏。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時，探子又回，另有一批人又進了這個水潭之中。

他心知有異，便幹脆親自前來看個究竟。

眼下，雖無華軍與東離軍打得正火熱，但都跟他這個置身事外，無所事事又沒有半點兵權的閑散侯爺無關。

再加上他孤身一人，要從京城一路混到已經成為無華軍根據地的固城半點不難。

眼前這批人，是大哥私下養的人，大哥讓他們喊自己“二少主”。

這次也不過是第二次見面而已。

“大哥也在下面？”東方樂更好奇了。

這裏頭到底有什麽東西？

“嗯，池掌門也在。”那小兵打扮的人沈吟了一下道。

少主雖然不說，但他們都知道他其實很疼二少主，所以當下也不隱瞞，選擇實情相告。

“池凈？”東方樂眼神一亮，“此話當真？”

有那丫頭在的地方，一定有好吃的和好玩的！

“二少主你…”那人心頭打了個突，突然想伸手抓住東方樂。

可是他晚了一步，東方樂跟條狡猾的泥鰍般，只輕輕一掙脫，朝他咧嘴一笑，人就撲通一聲，跳入了同一個水潭裏。

“…”二少主真的好任性。

“頭兒，現在怎麽辦？”身邊有人問道。

“唉。你帶十個人跟著二少主下去，能抓回來就抓回來，抓不回來就隨身保護他。”他揉了揉眉心。

二少主這次有點反常啊…

以往，他即使知道少主在哪，都不會主動往上湊的。

或許因為對少主的處境深感理虧，二少主對少主的感情一直是帶著渴望與愧疚的。

渴望靠近，又因為愧疚不敢靠近。

可是如今，二少主似乎…難道，是因為池掌門？

想起東方樂聽到“池掌門”三個字後眼裏的光采，他摸了摸鼻子。

不是他心裏想的那樣吧？

…

沿著彎彎曲曲，濕冷又狹窄的山洞，走了許久都走不到頭。

但從水裏出來後，山洞裏的路只有這一條，他們也唯有耐著性子走下去。

誰也不願意走在前面，說白了就是怕對方從自己的背後襲擊。

雙方僵持不下，最終還是秦玧不願意將時間浪費在這種小事上，又看在自己這邊的人數比池凈那邊多的份上，這才走在了前面。

走在最後面的池凈這才有心情數落段順姑:“順姑，這是怎麽回事？不是說好了嗎？你留在外頭，不要跟進來。”

“姑娘。”幾近黑暗的山洞裏，段順姑準確無比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池凈感覺到她的手心很潮濕，而且有些隱隱顫抖。

順姑被嚇到了？

“都叫你不要下來。”池凈不悅地又嘮叨了一句。

“姑娘你相信我，我之所以跟著下來，是有原因的。”順姑的聲音有些不安，但憑著直覺，池凈是相信她的。

雖然相信，但她這樣做也確實令她深感疑惑。

“你實話告訴我原因，順姑。你是不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還是有人威脅你？你告訴我，我幫你想辦法。”除了這個，池凈實在想不透。

“沒有，沒有人威脅我。”順姑輕聲道，至於苦衷…她頓了頓又道:“姑娘，你就當我是有苦衷的吧。”

“你倒是說呀…啊呀，急死我了！”池凈氣得甩開了她的手。

“姑娘，你只要相信我，我並沒有存著半點害你之心，這就夠了。”順姑也很無奈。

她…實在不能說。

“姐姐我餓。”小魚突然出聲，打斷了二人的竊竊私語。

池凈從她自制的防水大背包裏掏了半天，摸出切得最小塊的那塊鹵牛肉遞了給前方的小魚。

小魚一刻都斷不了零嘴兒，她早就有所準備，這個大背包背的幾乎全是用來餵小魚的…

不對！

“小魚你自己背包裏也塞滿了吃的，怎麽還管我要！”池凈深感失策。

“咯咯咯…”小魚開心地笑了起來。

“服你了。”被小魚這樣一打岔，她也就沒了追究順姑的心思。

罷了罷了，既來之則安之，順姑既然有苦衷，就讓她跟著吧。

眾人又走了幾步，小魚這才悠悠地嘆息道:“在姐姐手裏接過來的東西才最好吃，最香。”

小魚聲音不大，但在這樣狹長的山洞中，回音卻讓她的聲音拉長了，更顯惆悵。

最香。

池凈先是忍不住“噗嗤”一笑，“小魚什麽時候也學會拍馬屁了！”

小魚笑了笑，沒有像往常般吱吱喳喳說個沒完。

池凈盯著前頭的小魚，又看了看身旁的段順姑，心頭古怪的感覺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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