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回去的巴家軍，要被處死了，連方副將都逃不過。

可是，為什麽？

巴家軍戰俘們在池凈的安排下，在雨城城墻上圍觀著眼前這一幕。

“巴將軍，這是幹嘛呢哈。”池凈隔空喊話道。

對方並不答應。

“方副將忠心耿耿，巴將軍怎麽拿他開刀呢。”池凈又喊道。

對方仍沒有回應。

“餵，巴將軍，這可都是你昔日最得力的部下啊，你忍心嗎？真的要殺嗎餵？”

從城墻上到城墻下，大家都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每一張臉都極其麻木。

唯有一個奇怪的“哢嚓”“哢嚓”的聲音在有規律地，頻繁地，悠閑地響著，伴隨著女子時而幾句猖狂的叫囂。

池凈腳下，瓜子皮吐了一地，嗓子也喊累了，巴士仍沒有理她。

方天明等人被捆綁著，站在場上，臉上一副英勇就義的從容，等待著巴士即將下達的命令。

這樣，也算是死在沙場上了吧…他心裏悲涼地想著。

“方副將…得罪了…”面前的昔日同袍道，歉意地朝他舉起了刀。

正要往下砍，他卻看到方天明雙眼瞪大望著他的身後。身後？身後有什麽？

他迷惑地往後一看，也不禁傻了。

身後，雨城城門打開了能容一人進出的寬度，有被擄走的巴家軍陸續被放出來。

就好像那日，方天明等人被陸續放出來那般。今天，此時，此刻，那姓池的妖女放出了第二批巴家軍俘虜…

…

…

巴士氣得臉都在抽搐。

他一直以為被俘虜的只有方天明這一批，沒想到緊接著還有第二批…

現在要如何處理？

兩批一起殺了？可誰知道還會不會有第三批？

她到底擄獲了他多少巴家軍！

“將軍，你看…”負責行刑的部下跑了回來，滿臉為難地道。

要他對自己昔日一同在戰場上結伴殺敵的兄弟們下手，他是真的辦不到啊！

巴士瞇起了眼，那妖女選擇在這個時候放人，必定是料準了他不敢屠殺自己軍中的人！

哼，這也太小看他巴士了。已經叛變了的巴家軍，算什麽巴家軍？他們如今只是叛徒，是敵軍，不再是自己人！既然如此，他還有什麽下不去手的！

巴士冷哼，“殺。”

“將軍！”行刑之人震驚地失聲道。

“殺！連同後面放出來的，一起殺！”巴士狠狠地道。

他巴家軍絕不能把叛徒留下！

…

第二批被放出來的俘虜初時也是有些迷迷糊糊的。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後，慢慢恢覆了理智，看清了自己的處境，也看到了面前站著被捆綁著的方天明等人。

在他們面前只有一條路，那便是回到巴家軍陣營中。

不管那妖女因為什麽終於將他們放出來了，總之不再被囚禁起來，就是一件值得喜悅的事情！

他們歡呼著回到方天明等人身邊，然而，喜悅還未從臉上退去，他們便看到昔日的戰友們紛紛提著他們各自的刀從巴家軍軍營裏出來了。

“你們是出來迎接我們的嗎？”俘虜甲笑得開懷，想也不想地便迎了上去，張開手抱住其中一位，“好兄弟…唔！”

話未說完，他突然一頓，猝然低頭。

難以置信地往自己的腹部看去，那裏，插著一把很熟悉的刀。

那刀是再普通不過的刀，軍中每人都有一把，他也有，上面無一例外地刻著“巴家軍”三個字。

巴家軍，巴家軍…

他也是巴家軍的一員啊！他張口欲言，卻先吐了滿口的血沫子，話也說不太清楚:“為…為何…為何殺，殺我…”

“對不住了，兄弟。這是巴將軍的命令…軍令如山…”那人歉意地道，心虛地不敢看他，別開臉的同時用力拔出刀來。

俘虜甲應聲倒下。

這一變故，讓被放出來的第二批俘虜們嚇傻了眼。

自己人為何殺自己人？

“各位弟兄，對不住了！”

隨著這一聲大喝，又一個人揮起刀來，朝俘虜們砍去。

一時間又一人措手不及血濺當場，魂歸地府。

血腥味漸濃，俘虜們紛紛回過神來，不斷驚恐地往後退——當然，戰場上培養出來的良好團結習慣，使他們並沒有忘了帶著被捆綁的方天明等人一起往後退。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死於昔日戰友刀下。

城墻上的池凈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屠殺，狂風掩蓋了她的幾聲嘆息:“別怪我無情…若你們看不清巴士的多疑殘忍，又怎會真心投誠於我無華軍之下。”

第二批俘虜帶著第一批，跌跌撞撞，磕磕絆絆回到了城門前。

有一人開始拍打著城門，“救命，開門，開門啊！”

既然有人開了頭，那便會有更多人跟著，一時間，城門被無數雙手死命地拍打著，發出求助。

“池姑娘，救命！快開門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還沒有存過銀子帶給我娘啊…”

“我也不想死…我不當巴家軍了，我要加入無華軍…開門啊，求求你們…”

池凈做了個手勢。

城門開了，無數無華軍湧出，替俘虜們打跑了那些對他們窮追猛打的巴家軍，將他們重新帶回了雨城裏。

…

…

“雖然…”池凈看著眼前一個個神情憔悴，臉上殘留驚恐的巴家軍俘虜們，“你們說決定投誠於我無華軍，但是，我還是不敢收你們的。”

“池姑娘，你是懷疑我們假意投誠？”其中一名小兵忐忑地站了出來，不安地問道。

“也不盡然。其實，我知道你們心中的苦，若不是家中貧寒，又目不識丁，誰會願意投身軍營，以命換錢。”池凈道。

有時候命很值錢，但更多時候，命也很不值錢。

此話說中了大部分士兵的心中之痛，底下立馬有人失聲痛哭。

小兵小卒哪來那麽多保家衛國的偉大情懷？他們初衷再簡單不過，都是為了養家糊口罷了。

若是有朝一日親眼所見外敵如何淩辱自己國土上的百姓，那心裏的屬於正義的一些東西才有可能被激發出來，才有可能去思考一些除了填飽肚子以外的東西。

但他們面對的是無華軍。

無華軍是為了推倒腐敗的朝廷而生，並不是外敵。所以，只要不離開這片國土，只要自己的家鄉沒有受戰事牽連，那麽入誰的軍隊又有什麽不一樣的呢？

再加上巴家軍已經容不下他們了，他們除了加入無華軍，還能有什麽更好的出路？

“池姑娘，你就好心收了我們吧，我們願意做牛做馬。”說話的是二毛，他滿懷希望地望著池凈。

大毛在一旁抿緊了唇，沒有說話。

這女人，分明是得了便宜還賣乖！這些天他算是好不容易想通了，這女人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他們！

無華軍若真一路從固城打到京城，那麽她每打下一座城，便要分出一小隊的人留下來管制著這座城，以防突生變故。

再加上每攻一座城都有戰死的士兵，無華軍的人數只會越來越少！

若臨時收編民兵，一切都要重新訓練不說，池凈未必能一下子找到那麽多願意從軍的百姓。

沒有什麽比收服他們這批巴家軍俘虜更十全十美的決策了！

那她現在還在矯情個什麽勁？大毛暗地裏翻了個白眼。

…

若池凈知道大毛心中所想，必定會贈送他一個大白眼，鄙視地對他說一句:你懂個毛。

欲擒故縱的精髓，又有幾個人能真正掌握呢？

“我是真的不敢收留你們，你們走吧，我會讓人給你們每人一些碎銀子，你們回家去吧。”池凈面露惋惜道。

“池姑娘，我們打仗多年，早就不適應回老家耕田的生活。”俘虜之一道，面露苦澀，“而且，我家中的田地已經被當地一個大官霸占去了…”

說來也是諷刺，他們出生入死守護著這個國家，這個國家的官員卻想著侵吞他們的那丁點微薄的家產。

不是都說無華軍是天選之軍，是隕星雨後冒出來的一匹黑馬嗎？跟著這樣的軍隊，一定比跟著巴家軍要好吧？

池凈聞言沈吟片刻，面露為難:“罷了，你們就先待在我們這裏便是，若哪日你們想開了想要離去，我絕不勉強挽留。”

“謝謝池姑娘！”

“池姑娘果然是好人…”

“啊，我是在做夢嗎，我真的成為了無華軍？”

“無華軍果真是仁善之軍…”

默默地聽著大家夥誇了自己一會兒，池凈這才轉身離去。

再不離開，唇邊的笑就要藏不住了。

快要行至自己營帳時，有個聲音驀然響起:“你敢用他們嗎？”

池凈轉過身來，漾開一個溫柔的笑:“少爺。”

“嗯。”萬晟應道，再問一遍:“你敢用他們嗎？”

今天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然而他卻不認為池凈真的敢用這批人。

“我不是不敢，是沒打算用。”池凈笑道。

“沒打算用，那你留下他們作甚？”婦人之仁就是只會壞事，萬晟渾身散發著不悅。

“少爺，你有沒有想過，就算無華軍能一路攻打上京城…對付朝廷的兵馬是足夠了，如若此時西硯再來犯，此東離，此東離百姓，又當如何？”池凈嘆道。

“西硯？”顯然萬晟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西硯已經多年不曾發兵…”

“那是因為東離還沒有內亂。”如今，正是東離內亂之時。東離泱泱大國，要對付他們這樣的起義民兵，隨便派個將軍來即可，然而淩紫年竟連原本鎮守西北的巴士都調來平亂…

西硯，必定有所察覺。

“你是說，留著這些巴家軍，到時候若西硯來犯，便讓他們以無華軍的名義前往西北一同抵禦西硯軍？”萬晟一點即通。

“正是。”無華軍在百姓中威望還沒有超過巴家軍，一切依靠的也不過是那場流星雨後她故弄玄虛留下的半真半假的“預言”罷了。

若到時無華軍在與朝廷對抗的同時，又分出身來幫忙對付西硯軍，無華軍定必深入百姓的心。

況且，這些巴家軍俘虜本來就有對抗西硯的經驗。

“你…竟如此有遠見。”萬晟啞口無言，心裏覆雜難言。

他一心只想著攻城，攻城，攻城，卻並未想過西硯會在此時趁機來犯。

是他想不到麽？不，他只是被眼前的勝利蒙蔽了心，便以為自己很快便可奪回這個天下…

池凈搖頭，“我只是習慣比別人多想一些。哪怕看起來是無用之功，也有備無患。”

單純地靠僥幸永遠不可能成功。

萬晟點頭，對她白白花銀子養著一批廢人的做法終於表示了理解以及讚同。

反正淩雲有寶藏。

…

而此時，固城內的某個山洞中，奉淩雲之名前去搬運寶藏的清風卻是臉色狠狠一變。

因為事情牽扯甚大，所以淩雲並沒有派太多的人去清點這座山裏藏著的金銀珠寶，僅僅在挖掘到這座寶藏的時候粗略地盤點了一番，有個大概的記錄罷了。

可是現在…

清風將其中一塊金錠捏在手中，掂了掂，運氣將其掰開——

露出裏頭的石塊來。

這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又一連掰開了好幾塊金子，發現都是這樣的以假亂真之物，所謂的金錠，竟全是鍍上了一層金色的石塊！

這種石塊很奇特，並不像普通的石塊般。按理說，普通的石塊，這麽小的一塊，是遠沒有金子重的。然而眼前這批假金，形狀大小甚至重量皆與正常金子無疑…

正是這樣，才魚目混珠地蒙蔽了他們這麽久！

他又細細檢查了其他的所謂珠寶，皆無一例外都是巧妙地偽裝成真正的珠寶…當然，其中也夾雜著部分真品，數量不多。

剛開始發現這座山之時，他們便運走了最外面一座石室的金銀珠寶，後來便用在了萬公子與他的軍隊身上。

淩雲當時身中黑牡丹，自知命不久矣，連王妃都未立，更別談什麽世子了。

身中黑牡丹之人是無法生育的，後繼無人，那他要這麽多金銀珠寶有何用？還不如全用來幫助萬晟反了那給自己下毒的淩紫年！

淩紫年最在意的是什麽？無非是他的皇位罷了。那就奪走他的皇位，讓他生不如死…

清風自是知道淩雲與淩紫年之間的恩怨的。是以如今淩雲黑牡丹雖已解，但他想報覆淩紫年，令其江山易主的想法仍未變。

如今正要來搬第二座石室的珠寶之際，清風突發奇想想要去看看其他的石室。

萬萬沒想到，從第五座石室起，裏頭的金銀竟全是贗品。

這是真真正正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啊！

出了山洞，清風苦笑著仰起頭來望天——

老天爺，你這玩笑…開太大了！

他揣緊了懷中的兩塊假金，加快步伐回去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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