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眼一紅，再也沒辦法自欺欺人。

她不想去固城，不想看到他的冰冷的墓碑。只要沒親眼看到，她能不能就當作他還活著？

“唉，”池凈嘆氣，上前一步抱住她，“沒關系的，琉璃，你不想去，就不要去。”

“可是姑娘...我，我能去哪...”琉璃聽了心裏更難受了。不是她不想跟著池凈，她只是不想去固城。

“琉璃，戰爭將起，你若不在我身邊，那便去明月吧。”對琉璃來說，東離已經不算一個安全的地方了。那便去明月吧，她修書一封讓她帶給石蒼術，讓石蒼術代為照顧便是。

“明月？”琉璃有些怔忡。

琉璃雖自幼被賣青樓，除了池凈等人，對東離的人和事都無甚眷戀，如今能遠離這個傷心地自然是好。但她對東離的人文風情也已經習慣，若去了陌生的明月，她能習慣嗎？

“沒事的，那邊會有人照應你，你不要太擔心。”池凈勸慰道。

“這...好吧！”琉璃下定決心咬牙應道，轉眼又掉起淚來：“姑娘，等我...等我忘掉他的時候，我再回來陪著你！”

她好舍不得姑娘，也舍不得玉瓶這個好姐妹。

“不急，你慢慢調節好心情，什麽也不要多想...到時說不定我也一起過去呢。”池凈笑笑道。

“姑娘...”琉璃哽咽著繼續抹淚，狠狠吸了吸鼻子，不忍了，撲在池凈懷裏嚎啕大哭。

她不會讓姑娘等太久的，她一定會很快回到姑娘身邊。沒有好好地珍惜便失去的滋味，她再也不想經歷第二遍了！

...

“這位小哥，請問無華樓發生什麽事了？怎地如此多官兵？”

無華樓門前，前來尋找琉璃的如意拉著一位圍觀者問起眼前情況來。

“這位姑娘，你有所不知，這無華樓啊，被朝廷封了。”那小哥道。

“啊？這是為了什麽？”如意大驚，琉璃是做了什麽，還惹上了朝廷的人？

“姑娘，你就別問了吧，不能說。”那小哥轉過頭繼續關註著無華樓，看到裏面的人終於搜出了一張紙，看那紙應該就是無華老人留下來的那張了。

前頭有人擋著了自己的視線，他“嘖”的一聲，正要往裏擠看清楚一些，卻感覺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扯。他回頭一看，那姑娘往他手心裏塞了一塊碎銀，他眼一亮。

“小哥，你心腸好，我可好奇得很，你就告訴我吧。”如意笑道，心裏有點疼。

秦玧自從上次以後就沒來過她這裏，一開始還會隔段時間差人往她那裏送銀子，她...治病也花了不少。但慢慢地，不知道是秦玧真把她忘了還是怎地，竟已經一連數十天沒見過他的人或銀子了。

如意急了，但秦玧又告誡過，不允許她上他秦家讓人看見，但她現在早就沒臉回青樓了，還染上了那病...她怎麽活呀！

她忽然想起琉璃，那個與她一同出身青樓卻比她好命百倍的女人！憑什麽她這麽慘，琉璃卻越來越風光！不行，一定得上門找她要點銀子！

誰知，不出門不知道，一出門嚇一跳，她看到這滿京城的人都圍著無華樓...

那小哥竟真知道不少內情，也樂於與人分享，收了銀子，哪還管什麽忌諱，便拉她到一旁人少的巷口，一五一十地說了起來。

...

據說今日清晨，昨晚的那場隕星雨，以及無華老人留下的紙上的字已經傳遍了京城，對於整個京城來說，昨晚就是一個不眠夜。

隔壁的大娘，大娘的兒子，兒子的同窗，同窗的舅舅，舅舅的奶娘...小到八歲，老到八十歲，已經沒有人不知道這兩件天大的事。

午時左右，這事終於傳到了宮中皇上的耳朵裏，據說皇上龍顏大怒，當場將杯子摔了！當即派人前來無華樓抓拿無華老人與琉璃姑娘，這些穿梭其中的官兵們便是前來無華樓搜查罪證的。

他們更在全城貼了通告，不允許再談論與隕星雨有關的事！若有人明知故犯，傳播此等擾亂民心之謠言，不必通報直接就地格殺！

但百姓數以萬計，悠悠眾口，又能真正堵得了幾個人的嘴？哪怕這是殺頭的大罪，也照舊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再說了，動不動就殺無辜的老百姓，此舉豈不是更能說明了當今聖上是個昏君嗎！

又不知何時從哪處傳出來的流言，竟有人分析出這無華老人的神秘身份來。據聞無華老人一連數天隱瞞自己姓名，直到離開凡間，回到天上之前才告訴眾人他姓姜，試問一下，天上哪個神仙姓姜？

那想必一定是周之太公，姜尚也！傳聞姜尚姜太公，在輔佐武王伐紂建立了周朝後，便直接封了神！

無華老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再加上他平日裏仙風道骨兩袖銀票...額，兩袖清風的形象，這一說法一傳開，很快深入人心。

姜太公下凡給他們指點迷津，告訴他們要有大難，但不要怕，只要皇帝換人做就可以了！

...

“呵，這琉璃必定是個同夥。”如意聽罷冷笑。

她就知道，那琉璃的名字本就是不吉利，流離流離，顛沛流離，能好到哪裏去？出身青樓的女子，哪怕從良，也別想著過上好日子！這不，都被通緝了！

“這個我們倒是不認為。”那小哥不以為然，“若琉璃姑娘是同夥，早在昨晚就跟著不見了，哪還能等到今天？”

要知道，琉璃姑娘早上的時候還在呢！肯定是有什麽事走開了，回來的時候看到官兵，才不敢出來。琉璃姑娘也確是流年不利，無緣無故的被牽連，連生意都做不成了。

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喝上無華樓的茶...

“謝謝小哥了。”如意見他那一心維護著琉璃的樣子就心裏煩，打了聲招呼便往回走了。

現在唯一能弄銀子的路子也沒了，原來連琉璃都自身難保，她可怎麽辦？如意低著頭，半遮掩著臉往住處走，走了幾步，身子有些癢，但她死命忍住，沒有伸手去抓。

她倒不是在乎大庭廣眾下失禮，她一個青樓出來的窯姐兒，哪還在乎什麽臉面。

上次她沒忍住，一路抓了好幾回，被一個路過的江湖郎中看到了。那郎中將她攔下，便直問她可是得了那不可言說的病？

她當即像抓住了棵救命的稻草般，忙將那江湖郎中請了回去。那郎中給她把了脈，連連搖頭，說不好治。

她當然知道不好治，花柳病這玩意兒，就算宮裏的禦醫來了也不好說。但那郎中又道，他有祖傳秘方，只要喝一個月的藥湯調理，再配以他自制的藥膏堅持塗抹，便能藥到病除。

只是藥便宜，藥膏卻貴了些。

那郎中還說了可讓她試喝三天藥看看效果。她便存著反正不虧的心態，試喝了三天那郎中配的藥，還配著他隨身攜帶的藥膏一起使用，簡直奇效！

她身上不但沒有再散發那股難聞的味道，連癢都不曾！

她大喜，這病若能好，就算秦玧真將她拋棄了，她也能回到青樓中！到時這區區點銀子又算得了什麽？

當下，她便將自己所有的銀子全給了那郎中，然而那郎中說還不夠，她便再將手中秦玧送的名貴鐲子褪下來給他。郎中滿意地走了，留下了三十天的藥與藥膏。

誰曾想到，她上當了！

那藥她又連用了五天，但到了第六天，那些該死的癥狀再次覆發，她用再多的藥也沒有用！如意悔不當初，早知男人皆薄情，沒想到連個當大夫的都沒個好東西...

救死扶死不是應該的嗎？拿走了她所有的銀子，把她的病治好，不是應該的嗎？

這世道可真無情...更無情的是把她從青樓贖出來，卻又不給她富貴，沒有讓她過上安穩日子的秦玧！什麽東離第一首富，我呸！

如意躺在床上，痛苦地撓著奇癢無比的身子，流下悔恨的淚來。

不行，她要去找秦玧，他是東離最有錢的人，她就不信他不願意給她一筆銀子治病和安養餘生！

...

“少爺。”

唐汐房外，秦玧的近身護衛輕輕敲了敲門。

“什麽事？”秦玧立馬應道，同時大松一口氣。

今晚是約定了跟唐汐同房的日子，他痛苦不堪，拖拖延延直磨蹭到快近戌時才進了唐汐的房。

唐汐已經將一半的藏寶圖交了給他，他也找人去查探了一下，藏寶圖上所標出來的地方確都各有不一樣的詭異之處——要麽在數十年沒有人踏步過的鬼林裏，要麽是讓人走十年也走不出來的迷谷...

它們最大的共同處便是人跡罕至，秦玧因此認定，那極有可能是一份真的藏寶圖。

真正的藏寶圖才會這般處處充滿危險，讓人有去無回，九死一生。能輕易被人發現並擁有的，算什麽寶藏？

而另一半藏寶圖在唐汐手裏，猶如掐住了他的命脈。他不得不比以前更小心翼翼地討好著她，要星星給星星，要月亮給月亮，要孩子...

他辦不到啊！

秦玧背對著唐汐，哭喪著臉低頭看著自己的某處。

這實在也不能全怪唐汐，畢竟他就算對著青樓的花魁，又或者特意去外頭買來一些十二三歲的豆蔻少女，但他的命根說不給面子就是不給面子，仍是半點反應都沒有。

甚至！他還讓人找來幾名姿色上等的小倌...沒用，沒用，都沒用！

還有高價買來的不傷身子的春藥，都只能維持短短的一瞬間...他堂堂秦家大少爺！堂堂大男人！

“秦玧哥哥，有急事就先去處理吧...我等著你。”唐汐雖有些失望，但她卻是真心愛著秦玧的，並不是太在意秦玧不能人事。

其實若讓她說句真心話，她倒寧願秦玧一輩子不能人事下去。如此一來，他便能保證最大程度的忠貞，沒法出去沾花惹草。再者，她雖然很急切地想要一個孩子來坐穩自己秦家大少奶奶的位置，可上次生產多少也讓她心裏有了不少的陰影。

她想要孩子，可她不想再要一個兩個頭的孩子...

“汐兒你...”她竟肯放過他！秦玧喜出望外，心裏的壓力瞬間小了不少，連帶著看唐汐的那張大臉盆般的臉也順眼了不少。

他柔情似水地撫了撫她的臉，“汐兒真是個體貼夫君的好妻子。”

秦玧哥哥有多久沒對她說過這種甜言蜜語了？唐汐臉紅了，伸手一推，“討厭！”

秦玧一個沒留神，被她粗壯的手臂一推便推掉了床底下...但不管怎麽說，今晚不用行周公之禮這件事讓他十分開心！他一躍而起，怕她臨時改變主意又要讓自己留下，忙將脫了一半的衣服迅速穿戴好：“汐兒，那我走了。他們叫我可能真有急事。”

唐汐臉還紅著，輕輕應了一聲。

秦玧轉身就要離去，走了幾步，聽到身後的唐汐道：“秦玧哥哥，快去快回，我等你回來。”

秦玧腳下一個趔趄...

...

“聽說你找我？”

秦玧很快來到如意處，聞到空氣中濃郁的花香味，有些不滿地皺起了眉。

以往他過來時候都沒有這樣的花香味...沒有吧？有嗎？他有些不確定，但能確定的是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到如意這裏來了，若不是她找上門，而他的近身護衛之一又剛好出門認出了她，這才攔了下來，沒有讓唐汐的眼線發現。

說實話，要不是這樣，他都快將如意這個人忘了。

因此他這次過來，帶了一箱不大不小的珠寶銀票，應該足夠讓她離開京城後，仍小有富餘地過完下半生了。

他秦玧絕不會虧待女人，尤其是銀子方面。

“秦郎...已經有許久未曾來探望如意，可是已經將如意忘了？”如意媚眼如絲，沒有回頭，僅著薄衫半倚著窗臺。

她剛沐浴完畢還擦上了那沒用的但聊勝於無的藥膏，屋內的濃郁花香正是為了掩飾她身上的奇怪味道。

“是。”秦玧老實道。

“你...”也未免太老實了吧？如意轉過頭來，看到了秦玧放在桌上的箱子。“這是？”

“以後我都不會過來了，你拿著這些金銀珠寶離開京城，好好過下半輩子吧。”秦玧道，隨手將箱子打開，最上頭的碩大的珍珠鏈子與純金打造的首飾同時散發出刺眼的，令人喜愛的光芒。

如意心裏一喜，表面上卻帶著憂愁：“秦郎...不要如意了？”

“嗯，不要了。”秦玧再次老實道。

“...”要不要將薄情寡義四個字這麽直接地寫在臉上？如意心口好像又被紮了一刀。

罷了罷了，她要銀子就夠了。然而到底對這張俊美的臉還是有了幾分不舍，她拿起身邊的琴，“那麽秦郎，讓如意最後，再給你彈奏一曲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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