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池凈道，站了起來，走至老農面前親手將他扶起來。“大爺，你身上有一文錢嗎？”

那大爺楞了一楞，渾濁的眼裏微微一亮，連忙在身上四處口袋搜尋起來。他缺錢得緊，本想連這唯一一件冬襖也拿到當鋪當掉，換點銅板，再接著找兒子。

但棉衣太舊了，京城裏的當鋪都不願意收。

這要是擱在他們村裏的當鋪，這棉衣雖然舊，但他婆娘也是一針一線地補得好好的，還是能擋一擋風的，也值幾個錢的呢。

但也多虧了這裏的當鋪不收，他摸了半天，終於在夾層裏找到了兩個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銅板。他雙手捧著那奇跡般的銅板往池凈眼前舉高，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給你，俺有兩文錢，活神仙，都給你！”

“一文錢就夠了。”池凈從他的掌心裏拈起其中一個銅板道，“我收了你的卦金，自會幫你。”

她本不想多管閑事，畢竟她重新出現在無華樓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救苦救難，也並不是為了普渡眾生。名聲，她“無華老人”有了。銀子，她池凈有了。

她很多次都想摒棄掉自己的良心，想當一個真正絕情的人。在現代的時候，因為她的善良與誤信而導致的悲劇她不曾遺忘...但現在...這老漢...

她不幫他，恐怕是真的沒人能幫了吧...既然事與願違，她就再管一次閑事吧。

將那一文錢攥在手心，池凈咬咬牙，重新回桌子上坐下。她揚聲道：“小二，再幫我換一杯茶！”

...

話音剛落，琉璃托著兩杯茶出現在眾人面前。她的雙眼有些泛紅，應該是昨夜已經回去狠狠地大哭了一場的緣故。她朝池凈屈了屈身子，鄭重地施了個禮，道：“老人家，我們又見面了。托你的福，我無華樓生意蒸蒸日上，往後你到我樓內來喝茶不收銀子。”

說罷，她將一杯姜茶放至池凈面前，又將另一杯同樣熱乎乎的姜茶遞給那老農，“老大爺，你先喝杯茶，這是我琉璃請你的。”

“俺不渴，不渴...”老農咽了咽口水，連連搖頭又擺手不敢接。他雖一介粗人，但無功不受祿的道理還是懂的。

“大爺，你就接下吧，琉璃姑娘的一點心意，也不值幾個錢。”常客丙忍不住開口道。

“大爺，你要是覺得琉璃姑娘是姑娘，請你喝茶真不好意思的話，我來，我來請你。”常客丁緊接著道，動手從琉璃手裏接過那杯茶，往老農手裏一塞，不容他拒絕。

“大爺，來來來，你這邊坐...都在這站著跪著半天了，不累嗎？先坐下喝點茶吃點東西吧...”常客乙道，半拉半扯的將老農弄到最近的一張桌子上坐下。

老農鼻子一酸，雙手捧著那杯暖洋洋的茶，不斷地點頭道謝。在外面寒了這麽多天的心，竟在無華樓裏被一群素不相識的人暖回來了...

池凈看著那幾位常客，心下有些哭笑不得，這幾個家夥來無華樓除了喝茶，最大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湊熱鬧看八卦？

沈了沈氣，對那老農道：“大爺，且報上你兒子的八字來。”

...

老農說了一個日子。

池凈手指一掐，在紙上寫下他兒子的生辰八字：庚午XX丙XX巳。（不吉利的八字，照舊打馬賽克吧。本作者的膽子也越來越小了...）

大運排出，她神情也漸漸凝重起來。

如果之前的猜測只有五分，那麽現在的猜測便到了八分。這八字確有水厄之象！“大爺，你兒子十一歲那年，也就是辛巳年這一年，是不是曾有過水厄？”

“俺想想...”老農忙將手裏的杯子放下，拘謹地放在膝前，苦苦思索了一下，道：“對對對！十一歲那年咧，他跟村裏其他娃去河裏游泳，撞上水鬼咧...”

“那次也差點沒救回來吧？”池凈肯定地道。

“對咧！都沒氣了吶！幸好俺婆娘從老一輩人那裏聽得些法子，把兒子肚子裏的水按了出來，又往他嘴裏吹了吹氣...這才救了回來！沒想到，沒想到...”回憶起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往事，老農鼻子一抽又想哭，但很快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不能哭太多，會招城裏人煩的。

這幾天他一哭鼻子，衙門裏的人也好，那些道長們也好，賭坊老板也好，都嫌他晦氣咧。

聽了他的話，池凈倒有幾分驚訝。沒想到還有人懂得急救渡氣的辦法，古人的智商果然不容小覷。她讚同地點點頭，稱讚道：“做得很好。”

往圍觀人群一看，果然不少人若有所思的樣子。能順便傳播一下這種急救辦法，普及一下大眾也不錯。她又低頭認真地研究著那八字，半晌擡起頭來，同情地道：“大爺，你兒子他...”

“無華老人，你有話可以直講咧。俺受得住，受得住...”老農急得站了起來。

“唉...你是否自今年五月後便開始夢見你兒子？”這八字顯示午月有死劫，若真是這樣的話...

“對，唉！對對對！”老農一拍腦袋，疊聲應道：“就是五月，端午之後咧！”

“大爺，你兒子只怕是真的兇多吉少了。”池凈嘆道，不出意料地看到老漢眼裏那束微弱的光芒漸漸消滅。

“哎，哎。俺曉得...俺其實，也不抱啥子希望...”老農喃喃道，在他請人去塘子裏幫忙打撈的時候，他就不抱任何兒子還活著的希望了。

好吧...其實還是抱著一絲絲希望的...他內心深處既希望撈不到，又希望撈得到...

現在連活神仙也這樣說，他兒子，他兒子...

兒啊兒哎，你為何只叫俺來撈你，卻不告訴俺去哪撈你？

“大爺，節哀順變。”池凈不忍心地轉過頭，沒有看他那敦厚老實的布滿了溝壑般的失去了生機的枯黑的臉。

“哎，哎。沒，沒關系...”老農的臉上露出一個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來。他強打起精神來，“活神仙，你看，能幫俺，幫俺找到俺兒子的屍...屍身在哪不？”

活神仙一定能找到的吧？那他得再想法子去借些銀子...

尋屍嗎？池凈暗暗咬了咬唇。

據她所知，素來尋屍最精準的是天朝東北的出馬仙，但現在東離裏好像沒聽說過有出馬弟子的堂口呀！難道保家仙們還沒普及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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