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3章 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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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真要進去剖開孔氏的屍體了,這可如何是好?

胥老夫人緊張得手直抖,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正是騎虎難下。可是還有什麽辦法?還有什麽辦法?

對,她還可以說她自己不知情!孔氏確是難產而亡,但死後誰進過這閣內動了手腳,她可以說她不知道啊!是!就這樣!總之死活不認就是了!

她一把年紀了,吃牢飯不要緊,但她的兒子如何是好!沒有了她,胥家就是一塊任人宰割的肥肉!她不能進牢房!絕對不能認罪!

臉上的慌亂漸漸消失,她再次神情堅定起來,讓她們去剖便是,只要她說自己不知情就行了!

池凈似有所感應,朝胥老夫人的方向嘲諷一笑,率先邁開步子,走進了瀟雨閣。

在她身後,孔老頭沒有遲疑,也跟了進去。他是孔氏的父親,他進去並不算毀孔氏的名節,尤其池凈還特地說了,若必要時候會將他請出去。

史媒婆與崔穩婆你看我我看你,又看看段耕和一臉要吃人模樣的灰影玉瓶馬小果等人,終還是抹著眼淚跟著進了閣內。

她們一個媒人,一個穩婆,平日裏所接的都是喜事的活,有幾時會給人當下手來解剖屍體?這日子真是夠了,今天回去以後,一定要再跨火盆,好好地驅除驅除這全身的晦氣!

...

孔氏仍是那樣躺著,薄薄的布掩蓋了她的身子與頭臉。

“寧兒...”孔老頭顫巍巍地上前,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遲遲不敢掀開孔氏臉上的布。

“孔村長,實在不行,你還是回避一下吧?”池凈不忍地道,白發人送黑發人,這種痛幾人能懂?

“不。我要好好看看我的寧兒。”孔老頭用力狠了一把臉,終於下定決心將那布掀開。

布下面蓋著的,正是孔宛寧。

“啊...”孔老頭失聲痛哭,上天並沒有眷顧他,他心裏的最後一絲希望也沒有了,這真的是寧兒,真的...

“孔村長,節哀。還有,你就站在那裏,不要走到這邊來,我很快就好。”池凈邊安慰邊囑咐道,示意史媒婆與崔穩婆一人一邊,支撐起另一塊布,擋住孔氏的下體。

“姑娘...我家寧兒...就麻煩你了。”孔老頭哽咽道,渾濁的淚一串接一串地落下,再也沒有了在外邊時的硬朗與平靜。

池凈聽懂了這句“麻煩你了”是什麽意思,鼻子酸酸的。他這是讓自己下手輕點,麻利點,怕他女兒會疼...

清朝年間,就連那位著名的慈禧太後也曾賦詩一首贈與自己的娘親:世間爹媽情最真,淚血溶入兒女身。殫竭心力終為子,可憐天下父母心。

今天嘆的氣已經太多了,不想再嘆了。池凈鄭重地點了點頭,取過一旁的薄如紙片的小刀,輕輕劃下第一刀。

史媒婆與崔穩婆別過眼去,不忍看,一手拎著布,一手捂著口鼻,直到透不過氣了才松開手讓自己呼吸一下。

而這頭的孔老頭則一下一下輕輕地撫著孔氏的頭發,一句又一句的輕喃響起,傳進史媒婆與崔穩婆的耳裏。

“寧兒乖,很快就不疼了,再忍一下...”

“寧兒不乖,什麽事情都瞞著爹爹,你忘了爹爹以前怎樣交待你的,在胥家受了委屈,要回來告訴爹爹的啊...”

“爹爹會為你作主的啊...”

“是爹不好,寧兒你疼不疼,疼的話咬住爹的手臂...”

“小時候,你一疼,就咬爹的手臂...”

...

史媒婆與崔穩婆不忍地別過臉去,不想看這讓人揪心的一幕。

但當二人別過臉來,看到將孔氏整個腹部都切開之後的場景,又臉色驚變地同時轉回孔老頭那邊去。還是看孔老頭吧,心酸是心酸了些,起碼不反胃。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史媒婆與崔穩婆聽到了有東西被扔進盆子裏的聲音,“噗”的沈悶一聲,但她二人仍是忍住了好奇,沒有轉過頭來。

雖然室內燃著檀香,但她二人站得那麽近,那血腥味極濃,哪怕捂著口鼻也能聞得見。

池凈將從孔氏腹腔中取出的東西扔進早就備好的盆,忍住手臂上泛起的雞皮疙瘩,眼裏盡是對胥老夫人的嫌惡與對孔氏的同情。雖然她那天已經在孔氏眼裏看到了一切,但當真的面對,大膽如她也是禁不住心裏一陣亂顫。

每次她覺得自己看見的人性已經最醜惡的時候,總會有另一件事讓她刷新自己的下限——對,是的,還有更醜惡的。

聽著孔老頭仍在那頭碎碎念,她保持緘默。將早早備好的針線取過來,細心地憐惜地,一針一針地開始替孔氏的屍體進行縫合。

汗水成串地滴落,但她沒有想過伸出手去擦一擦,專心致志地重覆著手上的抽拉動作。

孔宛寧,這是來自人間最後的溫柔,你好好感受吧...來生投胎,切莫再當女子。

...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史媒婆與崔穩婆手臂已經撐麻了,快要承受不了了,池凈方才停了下來。

“好了。”池凈輕聲道,輕吐出一口氣,這才用袖子擦去自己滿臉的汗。

她替孔氏穿好衣物,同時將孔氏腹部那些密密麻麻但完美得像藝術品般的縫合痕跡蓋上,心裏對孔氏默念道:好了。你幹幹凈凈地走吧,我會盡力勸你父親不要做傻事的,答應過你照顧你的女兒我也會做到,絕不食言。

史媒婆與崔穩婆聞言松了一口氣,但卻不敢回過頭來,兩人皆背對著池凈站立著,一時間手腳不知該往哪兒放。

池凈無奈:“我已經弄好了,你們可以放下布了,也可以轉身過來,或者不敢看的話,就直接出門去。”

史媒婆與崔穩婆猶豫著。好奇心當然是有的,可是那畢竟是從屍體裏取出來的東西,看了會不會做惡夢?可是不看的話,心裏又確實很想知道到底是怎樣神奇的東西能讓人看起來像死於難產,但又並非死於難產?

孔老頭沒有這諸多顧慮,他之所以跟著進來就是要親眼看看,胥家那毒婦到底是用什麽害死他女兒的。他從床頭走至床尾,在池凈不忍的眼神裏,往那銅盆裏一看。

只一眼。

“天啊!”孔老頭悲慟地叫了出聲同時跌坐地上,心裏的痛已經到了極限,再也無法承受那巨大的心疼。

第264 章 黃蜂

史媒婆與崔穩婆聽見孔老頭那痛苦的呼聲,還沒多作思考身子已下意識地轉了過來,也往銅盆裏一瞧。

“啊——”尖叫聲響起,幾乎要穿透門外的每個人耳膜。

黃蜂尾後針,最毒婦人心。

池凈端著銅盆走出瀟雨閣,閣外不知何時搬來了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幾碟點心與瓜果,段耕正坐在桌前大快朵頤。而其他的人則離他遠遠的,見她出來,這才紛紛靠攏走來。

這段耕倒是時刻不忘享受。池凈微微一笑,上前將那幾碟點心與瓜果拔開,將銅盆往他面前一放。

“你好大的膽...哎,姑娘,您出來了?累不累?渴不渴?這裏專程為您備了好些瓜果,您嘗嘗...”段耕忙亂地站了起來,沒有先看那銅盆,而是伸出手去想端起一碟點心遞到池凈面前。

同時,他看到了銅盆內的東西,臉色一變,旋即轉過頭去吐了起來。“嘔...”

很快,此起彼伏的嘔吐聲像比賽似的響起,一聲比一聲狠,一聲比一聲快。

正在這時,孔老頭被史媒婆崔穩婆一同攙扶著走出來。

池凈忙搬過段耕先前坐的椅子讓這老爺子坐下,心裏一片欽佩之情。

這孔老頭臉上的悲傷已收拾得幹幹凈凈,就像方才在屋內心碎地痛哭的那個人不是他一般。但,他眼裏的仇恨仍未消。

池凈無奈而擔憂地定定看著孔老頭的雙眼,那裏頭顯示的,仍是跟胥家同歸於盡的尚未發生的一幕。

她往胥老夫人的眼中看去,也是與孔老頭眼中相同的一幕。

她不想說什麽冤冤相報何時了,換了是她,說不定能做出更狠的事情來。

那是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啊,胥老夫人這根心狠手辣的黃蜂尾後針,怎麽下得去手?

只是,倘若孔老頭也一時想不開,那孔氏的四個女兒可是真正的成了孤兒了。如今只希望他能多為孫女們著想,別太沖動吧。

...

全場沒吐的,除了孔老頭與池凈,灰影,還有一個就是仵作了。

“原來如此。”他端詳著銅盆裏的東西——一條孩童手臂般粗細的死蛇,如今全身布滿粘粘的血液,眼睛緊閉靜靜躺著。

趁婦人剛生產完,而產道仍處於張開之際,放進一條活力十足的蛇。而這蛇肯定是事先被餵了什麽藥粉,順著產道進了婦人肚子內必定狂躁地張嘴便咬。

但蛇是冷血的,在缺氧的情況下也沒那麽容易被悶死。所以這藥粉裏估計還包含了能讓蛇喝了血後一定時間內自行暴斃的成分。

這樣一來,孔氏是被無毒之蛇鉆進肚內咬死的,要說是難產也沒錯,因為剛剛生產完,生產的痛還沒過去,血仍在流。只不過此時的痛,已經是生產的痛加上蛇咬的痛。

哪怕她疼得想要尖叫,嘴巴卻已被緊緊捂住,掙紮的力氣更是所剩無幾。本就虛弱的身子經此一遭,不出一刻鐘便香消玉殞。

最後,不剖開屍體,仵作根本驗不出來真正的死因。而多數仵作也不願意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若收了銀子,更會幫忙將這些疑點掩蓋下來。

環環相扣,果真是天衣無縫。仵作回想起自己數年前曾見過的女屍,恍然大悟。

看來在東離內,這樣的作案方式並不是第一次。

顧忌多一些的人家可能會給蛇餵藥粉,但沒那麽多顧忌的人家還極有可能連藥粉都不餵,就這樣讓蛇活活咬死那些生不出兒子的婦人,繼續活在婦人的肚子裏,在無人追查的情況下草草埋葬。

畢竟目的達到了,蛇死與不死,都與他們無關了。

何其殘忍?

...

段耕擦了擦嘴,仍是覺得胃裏一陣波濤洶湧。

想讓池凈把銅盆拿得遠遠的,但對上那雙清麗的眸子,不知為何又半個字都不敢說出口。只好暴跳如雷直朝胥老夫人就是一聲怒罵:“胥氏!你可認罪!”

“回大人,老身不認!老身並不知情!”胥老夫人根本不敢看那銅盆,但剛剛聞見那腥味也能想象得出來那是怎樣的情景,跟著大夥吐了一輪後,臉色白得不能再白。

她只要一口咬定她不知情,再推個下人出來當替死鬼,這件事便能就此過去!

既然那孔氏並不是真的附身而重返陽間,這一切都是這群人在裝神弄鬼,那她現在撒謊就不是在騙鬼!她是在騙人而已!騙人有何難?她活了這大半輩子,騙過的人也不少,這算不得什麽。

胥老夫人越想越怡然自得,有了應對的辦法,便有了底氣,她傲然地擡起頭來。

卻措手不及地望入一雙明亮的眼裏,一楞。

...

石頭師兄啊石頭師兄,雖然我答應你以後不再對你使用催眠術,但用在別人身上,不算違背吧。

她不該看在胥老夫人一把年紀的份上,試圖給她一個真心悔改的機會。她總認為女人何苦為難女人?但她卻忘了,在胥老夫人一開始選擇做這件事件的時候,良知,就已經沒有了。

接下來,大家一字不漏地將胥老夫人的話全聽進了耳裏。

“沒錯,是我放的蛇。當時,我讓崔穩婆先將孩子抱出房外,我趁機在房內落了門閂。當時,她剛生產完還很疲倦,還昏迷著,正是我下手的好時機。”

“我一早將餵了藥的蛇藏於袖中,崔穩婆出去後,我便將蛇取出來,放進...放進她...”

即使被催眠,胥老夫人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所以說到羞恥的部位時,她仍有些難以啟齒。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認罪,心裏焦急但卻阻止不了自己。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會這樣不受控制地亂說話,但她仍是將自己整個作案過程從頭開始講起。

“我用棉被蓋住她的雙手同時跨坐到她身上,跪住她身旁的被子不讓她翻下床,雙手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叫出聲...”

“很快,她不掙紮了,我知道她沒氣了...我才將她擺放成像在睡覺的樣子,放崔穩婆進來看一眼...”

“她終於死了...我兒終於能換個妻子了...我心裏有些害怕,又有些難過...”

“...但我也松了一口氣...她沒有錯,但我也沒有錯...怪只怪她命薄福淺...不能怨我...”

“將來換個女人,一定...一定會生個大胖小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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