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沒有盜版。”梁月桂說，“他們尊重創意和創作的價值，重視知識產權保護，他們不會在網上看盜版的影視劇、小說，聽免費的歌曲，還覺得一切理所當然。只要有規定演唱會不讓拍照，就不會有一個人偷拍傳到網上。而在國內呢？大家都只會想盡辦法鉆空子、找漏洞、占便宜，遵紀守法的人反倒被當成不識時務的傻瓜。我這不是憤世嫉俗，可是國內的現實就是如此，我們無法改變現狀，只能說倉稟實而知禮節。在這種大環境下，你們做出的音樂再好，也不會有更多的人願意為此買單，最多也只能做到現在這個地步了。”

“包括星天在內，國內的唱片公司對進軍日本都很謹慎，不過星天在國內也算是一支獨大了吧，相比拓展海外市場，守住國內陣地更重要。我覺得，總有人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是不是？說起民族情結，韓國人可比咱們要激進得多，可這並不妨礙他們的藝人到日本宣傳演出，我也研究過，他們的歌手出一首歌，基本都是日語、韓語兩個版本。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麽？很簡單，因為日本是全世界唱片銷售的第二大國，僅次於美國。另外還因為我們都是亞洲人，黃皮膚黑眼睛，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哪裏認可你們的音樂，願意花錢買你們的唱片，哪裏就是你們要去的地方。音樂市場是無國界的。”

“什麽叫文化輸出，連自己的國門都邁不出去一步，怎麽輸出？如果連亞洲都走不出去。更何談走向世界呢？再說，我們做的音樂有多少原創性？你敢說有多少不是歐美音樂人玩過的東西？頂多是到我們手裏，再進行吸收融合，重新創作。我在國外待了這麽多年。說句不好聽的。亞洲男性對於外國歌迷的吸引力遠遠小於亞洲女性，要開拓歐美市場，就一個字，難。”

雖然話題很嚴肅，可最後這句話還是把大家給逗笑了。

梁月桂也笑了，說：“所以說，你們最大的機會還是在日本，不管是從事業發展上考慮，還是經濟利益方面。中國一張正版CD唱片賣50塊。日本卻可以賣到200塊，按照現在的匯率算的話。”

話說到這地步，大家明白老板已經對這件事反覆考慮了多時。看來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4EVER往日本發展了。

梁月桂最後嘆了一口氣，說：“不過，我這個年紀的人都沒有經歷過戰爭，你們這麽年輕，現在卻還保持著這麽強烈的民族情緒，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不過至少對於一個音樂人來說，應該專註音樂領域，面向未來，放下歷史包袱。”

聖勳把梁月桂說得這一大段話有聲有色地學給我聽，而我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老板的話自然有他的道理。可是事實真的能如他所願，進展順利嗎？

不管怎樣，4EVER開始緊鑼密鼓地制作日語專輯了。公司內部將這一計劃列為機密，只限於公司高層和錄音室的幾個人知道。上次和日方會面見過的翻譯桑田女士，則是4EVER的日語指導老師。她一遍遍糾正他們的發音時的耐心和專註。讓人印象深刻。

與此同時。我也被要求開始學日語了。

“為什麽啊？”

“什麽為什麽？你也得跟他們一起去日本啊。”

“啊……我也要去麽？”

“廢話！你不是4EVER的助理嗎？”

我抓了抓頭發，第一反應是如果我要跟他們一起出國。護照和簽證問題怎麽辦？難道再造張假的隨身帶著？萬一被查出來怎麽辦，後果可是會很嚴重！

我找到花花商量。

她一聽，立刻說：“啊……梁月桂真是夠大膽的啊，這步棋風險很大，不過如果成功，收益也是很大的。”

“這怎麽說？”

“就像他所說的，現在娛樂圈裏是星天娛樂一枝獨大，可是和月桂公司不同，星天娛樂並不是純粹的唱片公司，而是連影視劇制作、院線發行、藝人經紀都在做的，所以他們旗下的藝人發展機會很多。雖說這幾年4EVER很紅，可是月桂公司經營了這麽些年，這還是頭一次把自己的藝人推上了一線偶像組合的寶座，現在確實已經到了停滯階段。”

“本來呢，梁月桂也可以讓4EVER再吃幾年老本兒，可是他這人比較清高，又沒有星天在影視圈那麽強的人脈關系，不一定能給他們找到好機會，等過幾年人氣一過，再說什麽都晚了。或許劍走偏鋒，才是最好的一個選擇。”

“可是日本的娛樂業本身就很發達，他們的國民真能接受4EVER麽？”

“這個真不好說，也許他們看自己人看膩了呢，想換個新的口味？想當初，F4不是也紅遍日本嗎，更別說韓國那些當紅組合了。要說4EVER的實力確實也不差，不過就算真過去了，也得有從頭開始的準備。”

她的話令我內心不無擔憂。

花花又安慰我道：“不過你也別太擔心，娛樂圈裏成功不成功原本就充滿偶然性，無規律可循，他們就算去日本發展也未必是壞事，更何況還有千代公司做後盾，應該不會差太多的。”

至於我的護照和簽證問題，花花說：“我建議你就悄悄用真證件，反正沒人會註意的，這個東西要造假，萬一被抓住了，後果很嚴重！畢竟是要去國外，為這事吃官司就太不值得了，就算你再怎麽想豐富人生經歷，也沒必要以身試法，你說是不是？”

我的頭皮一緊：“那要是被他們發現了我的身份怎麽辦？”

“那沒辦法，這只能看你的人品了。”花花停了一下，“兩害取其輕，被他們發現總比被警察抓住造假好吧？”

我得承認，花花說得非常有道理。於是就只能這樣了。

誰也沒有想到，在聖誕節前五天發行4EVER的聖誕精選集，竟會變成一場災難。

網上突然出現爆料，上傳者聲稱國內一線偶像組合4EVER打算在日本出道，言辭十分煽動，一下子就挑起了敏感的民族情緒，不斷有人聲稱要抵制他們的歌曲和專輯，引起了軒然大波。

可是，更出人意料的是，那個爆料人為了驗證自己的說法，竟然把原本計劃是要在日本出道時才會公布的四首日語版本歌曲小樣也放在網上——雖然非常不清晰，有很大雜音，像是偷錄的，可是確實是4EVER錄制的沒錯，我不禁張大了嘴巴。

網絡水軍、憤青們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宣洩情緒的出口，紛紛刷屏、進行人身攻擊，臟話不斷，月桂公司官網陷入癱瘓狀態，4EVER一時成為眾矢之的。

成叔的電話快被媒體打爆了，只得關機。原本定好的專輯宣傳活動也只能暫時取消。

月桂公司門口，有人買了成堆的專輯，卻在記者的攝影機、照相機前一一砸毀，並進行焚燒，聲稱這是對付“賣國賊”的最好方法。

4EVER被緊急召集到月桂公司會議室，商量對策。

“成叔，為什麽會這樣？那些日文版的歌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啊……”

一聽到外面的人的抗議聲，我的後背一陣發涼，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發抖。雖說之前我也不是沒受過網絡輿論的壓力，可是那種聲勢和規模畢竟比現在要小得多，民族情緒是個敏感點，從不關心流行音樂的人也能找到切入點說上兩句。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越是想保密的東西，越是有人要不擇手段挖到它。”成叔的聲音有些嘶啞，顯然這兩天也沒休息好。

梁月桂走進屋，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在心裏輕輕發出一聲低吟：兩天沒見，他幾乎瘦了一圈，看上去有些憔悴，卻依然目光炯炯。

“不要怕，”梁月桂開口便說，“不管我們什麽時候公布這件事，這樣的風波和爭議總是難以避免的，只不過這次來得比較突然。我已經和千代公司聯系過，他們會盡力支持我們度過這次危機，和你們約定好的合作計劃不會改變。”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梁月桂沒有告訴我們全部真實情況：千代公司雖然暫定與4EVER的合作計劃不變，但也嚴厲地警告了梁月桂，必須將此次疏漏的負面影響降到最小，否則後面的計劃也面臨擱淺。

泰一皺著眉問：“那幾首歌到底是怎麽洩露出去的？”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不過我可以坦率地告訴你們，這件事絕對不是偶然，而且他們的矛頭也不完全是你們，而是整個公司。”梁月桂的聲音出奇地鎮定，“有人在背後故意針對月桂公司搞鬼，因為你們現在是公司的支柱，也是最顯眼的靶子。”

會議室裏一陣沈默。

“你們也不用猜是誰做的，心裏有數就好。無憑無據的情況下，你們若是隨口說了什麽，反倒會被人當成是誹謗，不要忘記現在陷入輿論困境的人是自己。”梁月桂加重語氣說，“從現在開始，你們不能接受關於此事的任何采訪，也不可以在社交媒體賬號上發表看法和議論，明白嗎？”

大家默默地點點頭。

“那這件事就這麽過去，我們就得一直等到它自己風平浪靜嗎？”昭寒忍不住問道，“那我們成什麽了？吃了這種啞巴虧，還只能被他們當軟柿子捏？”(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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