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思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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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六是被一盆冷水澆醒的。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拳打腳踢:“六子,醒醒!”

他睡得正熟,冷不丁被人踹了這麽幾下,腦子裏嗡嗡的,極不情願的坐了起來。

這時候正值寒冬臘月,莫六穿的本就單薄,又被這冷水一澆,剛坐起來就打了個噴嚏。冷水順著亂糟糟的頭發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幾乎落地成冰。他打了個寒戰,顫顫巍巍睜開了眼,哆嗦道:“怎……怎麽了?”

入眼是一個比他身形壯實了不止一圈的少年,臉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的,跟個大少爺似的,可穿著卻又破爛的讓人心疼。那人唾沫星子橫飛,把剛坐起來的莫六又踹翻在地:“老子的吃的呢?錢呢?”

一旁圍過來幾個尖嘴猴腮的小孩,紛紛揣著袖子道:“爺,六子昨晚上又是一分錢也沒撈到。”

被稱作“爺”的少年朝莫六腦袋上狠狠啐了一口痰:“我呸,莫六這小子,每次讓他撈錢就撈那麽一點!”

他用腳踢了踢躺在地上的莫六,指手畫腳道:“六子,麻溜兒給老子撈錢去,要是敢比別人少,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罷他狠狠瞪了莫六一眼,招呼那幾個小跟班走出了巷子。

莫六在地上躺了好一會,才慢慢爬了起來。

他身上的衣服還沒幹,就被寒風吹的微微僵了起來,有些地方甚至凍出了冰碴子,頭發上也蓋了一層白霜。街上的人仿佛沒看見他一樣,都自顧自的朝前走,其中一個賣包子的男人想過去給他添件衣服,可被周圍的人拉住了。

“那個小乞丐,是個賊,你不怕被偷啊?”

莫六這年十二歲,從小沒吃過什麽好飯,看起來和七八歲的孩子似的。

他對自己的親爹娘沒什麽印象,只記著自己有個養母。那養母也不是什麽正派人,青樓戲子一個,因著年老色衰被趕出了青樓,後來就撿到了莫六。她對莫六也沒什麽感情,撿了之後就後悔了,每天高興了給莫六吃上兩口飯,不高興了就揍莫六一頓,還帶著不同的男人回他倆的小破屋子,絲毫不顧及年幼的莫六。

有一次她帶了個男人回家,不知說了些什麽,那男人似是怒了,抄起一旁的椅子就朝她砸過去。莫六當時下意識的就跑過去拿手一擋,養母沒事,可他手被砸的不輕。那男人還不解氣,擡起腳就朝莫六受傷的手上碾了過去。

後來養母給了莫六一把糖當是安慰,至於那只傷了的右手,她可沒錢給莫六治。沒過多久這女人就染上了病,之前那些男人給她的錢早就被她賭沒了,長期的病痛折磨得她風姿不再,最後拖著一副殘破的身軀慢慢死去。

天色已經不早了,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莫六之前試著去偷別人的錢袋,可最後都因為那只半殘的右手落了空。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露在鞋外面的腳趾,兜裏空蕩蕩的,怕是回去又要挨揍。

他就這麽低頭走著,迎面撞上了高大的男人。他身形一歪,眼看著就要摔倒,卻被一把拉住。

“小孩兒,別低著頭走路,小心摔倒。”

那聲音很柔和,讓人不禁心生好感。莫六擡起頭,只見一個白衣男子站在他面前,腰間一管綴著紅繩的玉笛,身形高挑,面容極佳,長衣飄飄,自成一派風流,頗有種世外仙人的感覺。

見莫六不說話,他主動牽起了莫六的手,把他引到路邊,變戲法一般的從衣袖裏掏出一塊飴糖,塞到了莫六手裏,笑瞇瞇道:“以後小心點走路,萬一撞到那些混子,不知道會怎麽欺負你。”

他蹲下摸了摸莫六的頭,把外袍脫下來套在了莫六的身上。小小的身體套上這件寬大的外袍,看上去多少有點滑稽,他又伸手給莫六緊了緊衣服,站起身拍拍手道:“我還有別的事,這件衣服就送你了,這麽冷的天,穿得這麽少。”

像是想起了什麽,他頓了頓道:“那些錢不多,你拿著給自己做件襖子,吃點好飯,別凍著。但以後就不要偷別人的錢了,這樣可不好。”

莫六的臉瞬間變得蒼白,悄悄握緊了袖子裏的錢袋。許久,他把錢袋掏了出來,恭恭敬敬的捧到那人跟前,囁嚅道:“錢,還給你。”

那雙小手上滿是凍瘡,在寒風中微微發著抖。那人嘆了口氣,蹲下來,把雙手覆在那雙發抖的手上,卻並沒有把錢袋拿回去,而是用自己的體溫暖著這雙手,動作是溫柔而又小心的。他輕聲問道:“為什麽要偷錢?”

突如其來的溫度讓莫六抖了一下,想要把手縮回去,可他一個小孩,自然比不上大人的力氣。抽了半天也沒把手抽出來,只得說出了原因:“他們,叫我偷錢,不偷,就沒飯吃。”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我很久都沒偷到過錢了。”

他正這麽說著,卻被一陣嘈雜打斷了。莫六一轉頭,只見之前那群人朝著他走過來,為首的正是不久之前對他拳打腳踢的人。他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硬生生抽出了自己的手,直勾勾的盯著那群人。

那人也跟著站了起來,略有些不屑的看著他們。

一群半大小子沒什麽本事,唯一的能耐就是從小混在市井中練就了一顆天不怕地不怕的痞子心。他們推了莫六一把,問道:“錢呢?”

莫六緊緊地閉著嘴巴,一言不發。他們有些不耐煩,按住莫六就開始上下摸索。那人皺了皺眉頭,把那個滿臉肥肉的少年拽開,不客氣道:“光天化日的,幹什麽呢?”

說著他還指了指天,即使天馬上就要黑了。

那少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跟著後面的小跟班也吃吃地笑。他大搖大擺的走到那人面前,個頭比人家矮了不止一個頭,卻還昂著頭做出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你誰啊?不知道這地盤數我最大啊?識相的話就趕緊把錢給大爺交出來,爺就暫時放過你這張漂亮的臉蛋。”

沒等那人說話,莫六先開了口:“和他,沒有關系。錢,我再去偷。”

他說的話極少,偶爾蹦出一兩句也是磕磕巴巴的。可那群人好像並不打算放過他們,幾個小乞丐圍住了他們,打算從那男人身上敲上一大筆錢。為首的少年撇了撇嘴,伸手就去搶那人腰間的玉笛,大聲道:“喲,這笛子,值不少錢吧?”

他的手還沒碰到那只笛子,就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掀了出去,連帶著那幾個小跟班也被掀翻在地。等他回過神來,發現只剩莫六還好端端的站在那裏,便咬了咬牙,揮拳就朝莫六打去。

莫六認命的閉上了眼,可想像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他睜開了眼,發現那人穩穩地抓住了少年的拳頭,臉上還是笑瞇瞇的:“幾位小公子,在下就是一個雲游道人,身上實在沒什麽錢,改日一定請幾位小公子喝酒,近日就先放了在下和這孩子,好嗎?”

這人天生一張笑臉,可語氣裏卻是滿滿不容反抗的意味。那少年頭一次碰見這麽不好惹的主,心裏也怕了幾分,趕緊把拳頭收了回來,帶著那群小跟班一溜煙跑了。

跑前還不忘瞪莫六一眼。

那人抽出腰間的玉笛,望著他們跑去的方向,吹了個口哨道:“可算是走了,還想跟我鬥。”

黑暗中,莫六眼裏盛滿了驚訝和崇拜,他木訥地扯了扯那人的衣袖,道:“謝謝。”

那人挑了挑眉,把莫六單薄的身軀攬進了懷裏:“這不是會道謝嗎,你認識那些人?”

莫六輕輕點了點頭。

男人低頭思索了一會,再度蹲了下來,問道:“你的爹娘呢?在哪裏?”

“沒有爹娘,只有,養母,也死了。”

“那你叫什麽?”

“跟著養母姓,姓莫,他們,都叫我六子。”

男人扶著他的肩,把玉笛上的紅繩扯下來帶在了莫六的手上,摸著他滿是白霜的頭發道:“我叫石韞玉,你願不願意跟著我上山修道,總比在這地方偷錢還受人欺負要好。”

莫六小心翼翼的摸著手腕上的紅繩,像是在摸什麽珍寶一樣。他不知道什麽叫修道,卻也聽說過一些修道之人的傳言,聽聞修道可延齡益壽,修仙之人更是可以長達幾十年容顏不改甚至永葆青春。這石韞玉自帶仙人的風流,又說要帶他上山修道,想必修為不淺,若真能跟他上山,倒真不失為一個好去處,起碼好過每天挨餓受凍。

他點了點頭,垂首道:“好。”

石韞玉卻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正視著他,細長的手指描摹著他的眉毛眼睛,為他拂去了睫毛上結出的冰霜,一字一句道:“我看你有那個資質才想著領你入門,既入了師門,便不要這麽自輕,該好好說話的時候就好好說話,能擡頭就別低著頭。我姓石的天生護犢子,誰要敢欺負我徒弟,我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緩緩道:“今後就不要叫莫六了,就叫思歸,莫思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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