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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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冬天來的很突然,就像祁雲突然的離去。

夜雪初霽,窗外已然落下今冬的第一場雪,這是阿裳在澗水閣中迎來的第一個冬天。

「桃花快些!再晚點兒雪化了這路可就不好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這不就來了——哎呀!!」

「哈哈哈哈!瞧這笨丫頭,這雪還沒化呢就先摔著了!」

「你們就知道笑話我,還不快來扶我一下!疼死了!」

院中傳來姑娘們的嬉鬧聲,阿裳推窗去看院中已是一片銀裝素裹,她輕輕呼一口氣,看著白色霧團飄散入空,在這一刻才真正兒的感到有些寒意。

「哎不對!阿裳姐姐還沒起呢,咱們不等著阿裳姐姐一塊兒嗎?」

「阿裳姑娘昨夜在店裏呆到快子時,這會兒恐還在休息呢,桃花你就別吵著人家姑娘了,咱們先去店裏收拾收拾。」

姑娘們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那幾抹亮麗的色彩消失在一片素白中,阿裳坐在鏡前開始收拾起熬了一宿的自己,泛紅的雙眼,蒼白的面色,鏡中的自己一副憔悴模樣,卻又有哪裏閃著光,阿裳湊近了鏡面去看,不是窗外的雪,是她眼中的光。

鏡中的那個人蒼白憔悴又容光煥發,阿裳知道這很矛盾,可她卻也切實的感覺到了不同,她想,這不同應是自她越來越敢於直面鏡中的自己而開始的。

匆匆而過的一秋並不是什麽都沒有留下,留給阿裳最重要的是日漸紅火的生意,就在入冬前不久她靠著自己的努力在鎮上又開了一家分鋪,澗水閣的姑娘們無一不替她感到開心,新鋪的開張使得她們終於不再像是眷養著的金絲雀般終日無事可做,阿裳的改變也在悄悄改變著姑娘們的生活。

阿裳今日特意描了遠山眉,點了霜絳唇,精心準備好了一頓朝食想與祁雲共度這入冬第一日的早上,順便彌補上這幾日因忙於張羅分鋪之事的冷落,可祁雲卻並不在屋內,只剩了那輪圓窗透著屋外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就好像白日裏升起了一輪月亮。

桌子上放著阿裳所繡的劍匣,祁雲什麽都沒有帶走,除了那件袖擺上繡著青雲的衣裳。

祁雲常有外出,這本不是什麽怪事,可這一次阿裳卻莫名有了某種預感,她繼而找到游風與祁煙的住處,果然都已不在。

「……」

阿裳一個人楞楞的在院中坐下,枝頭落下一簇積雪,落在手背上一陣寒涼,她動了動眼睫看一眼四周,這才發現,這諾大的庭院裏只剩了她。

這一瞬,就好像恍若隔世的一場夢。

「我很像她,是嗎,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呢,阿雲的母親。」

阿裳想起不久前的一個晚上,那是她與祁雲最後的一次交談,在竹林的那片空地,祁雲母親安葬的地方。阿裳問祁雲她是否真的很像她,她記得祁雲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用那雙好看的眼睛久久看著月亮,眼裏有著難以被察覺也同樣難以明狀的寂寞。

阿裳以為那只是寂寞,是對已故親人的懷念,祁雲說她確實很像她,但有更多的地方不像她。

那份寂寞在看向阿裳時被融進了溫柔的夜色中,因此而變得更深且更濃:「她是什麽樣的人對你來說並不重要,你不是她,也不需要成為她,你是你自己,阿裳。」

阿裳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便是告別,她只是借著晚風與祁雲共看那一輪月亮。

——

該如何去與一個你不想失去的人告別?

祈雲什麽也沒說,就那麽走了。

站在寒風凜冽的斷崖之上往下看,祈雲感慨起每一次來到這裏都不是好天氣,上一次是下著暴雨,她還從這裏摔了下去。

「祁雲,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要交代的?」

站在對面的不僅僅是祁靳南,還包括了江湖上所有的所謂正義門派,祁靳南已籌劃了許久,要以祁引川之死為引將祁雲這個餘孽徹底鏟除,祁雲的主動邀約顯然正如了他意。

「這句話我該原封不動的還給你,祁莊主。」

祁雲獨立於風雪,身後是皚皚暮崖,面對一眾圍剿之士依舊是孤高模樣,祁靳南此刻顯然還未能想到祁雲手上已掌握了足矣將他扳倒的證據,依舊擺出一副正人君子之態道:「笑話,我有什麽可同你這妖女交代的。」

「妖女。」

祁雲動了動唇角,將這兩個字咬碎入雪中,他們也曾這麽稱她,亡國惑世的妖女。祁雲一開始以為是因她的母親來自異國又生的美貌,後來她才想明白,這些人不過是想為他們的罪行尋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她孤苦無依的母親便是是那最好的負罪者。

「當年你私下與魔教勾結,卻說是我爹被妖女所惑。」

祁雲不緊不慢的掏出一封血書,上面記載著這四年間她所收集的真相,那書上染著斑駁血跡,有她的,也有被她所殺的人的,而那第一筆便是她從這崖上墜下。

祁靳南面色大變,正想要說些什麽,看到人群中走出游風與祁煙,祁煙的手中同樣也拿著一封信,那封信他認得,因此面色變得更加難看。

「這真相本可永遠的被掩埋,卻始終抵不過人心。」

祁雲說祁靳南本可以徹底銷毀這封記載著他當年與魔教私下裏勾結的書信,卻又奈何他防心過盛。這書信中寫滿了罪惡,從他們如何謀劃著在四年前那場變故中讓祁雲的父親失去人心,再到如何嫁禍於祁雲的母親,一筆一筆滿是觸目驚心的陰謀與野心。

最終祁雲的父親為了平息眾怒自刎而亡,而她母親也隨後追隨著而去。

就連承諾著不被牽連的祁雲,也在離開祁劍山莊之際被下了毒,若不是有可離相助,祁雲恐早已無今日。

真相簡單而殘酷,甚至經不起推敲,但卻偏偏是這般拙劣的陰謀而奪去了祁雲身邊最重要的兩個人。

祁雲恨了四年,四年這恨非消但漲,無時無刻不像螞蟻般鉆噬於她的髓骨間,四年了,她沒有一刻不想著報仇。

當真相被公之於眾的那一刻,除了祁靳南外,同樣面色大變的還有祁煙,她在此前從未看過這封信,卻未想到祁雲讓她從祁劍山莊偷來的這封信成了扳倒自己父親的關鍵。

「我若知道裏面寫的是這些……」祁煙紅著眼,再看向祁靳南時已是神色覆雜:「爹,我……」

「什麽都不要說了!」

祁靳南知道再說下去只會對他不利,他在徹底即將失去人心之際煽動起在場各門派的情緒,依舊咬死了一切不過是祁雲這個妖女的捏造。祁雲就站在崖邊,狂亂的風雪將她的衣衫吹的簌簌作響,她就像一個超脫世外的賢者,微揚著眉目看著那些醜陋的面孔,一個個是那麽的可笑又可悲。

這世間有著太多的醜惡,祁雲早已對人心失去了信心,她知道,對於很多人來說他們其實並不需要一個真相,而對於她來說,需要的也不過是大仇得報。

被煽動的人群向祁雲攻去,黑雲壓雪般瞬間將那抹素白的身影吞沒。祁雲弒血滿身,袖擺上的雲已被染成赤紅,就像是屠魔的神。

祁靳南趁亂刺去一劍,一劍正中祁雲的腹部,祁煙見狀連忙撲身去擋,祁靳南的手卻已收之不及,最終被游風自後抹開喉嚨,鮮紅的血濺了三尺,濺了祁煙觸目驚心的滿身。

「爹……」

祁煙不可置信的看著祁靳南在眼前倒下,回首身後的祁雲也沒了影蹤。

亂山殘雪,蕭蕭飛寒,所有的仇恨與鮮血都被湮沒在這一場雪。

——

阿裳坐在院中等,等到青竹變作瓊枝,卻始終沒有等到祁雲的歸來。

這是入冬的第一天,也是最漫長的一夜,無花無月,只有寒。

——

冬逝。

「莊主,我們真的要這麽做嗎?」

祁劍山莊迎來了新的莊主,年輕又滿腔熱血的少女,上任的第一個決定便是剿滅魔教。

出發之前祁煙來到祁靳南的墓前,為他掃下殘冬最後的陳雪,雙唇猶豫良久,最終只說出一句:「爹,我要走了。」

祁煙依舊無法徹底的去恨他,就像她同樣無法去恨利用了自己的祁雲,她剩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彌補祁靳南所犯下的罪過。

「你就教教我嘛!」

一陣風過倏爾有聲,祁煙回身,看到三個熟悉的身影,她向她撒嬌討教著怎麽也學不會的那一劍,她環胸倚在樹下安靜的看著。

祁煙不過剛剛翹起唇角,那影子便追逐著光影,消失在一片朦朧之中。

————

澗水閣也熬過了那場寒冬,迎來了沒有祁雲的第一個春天。

「閣主起了嗎?」

「早就起了,今兒不是東市的鋪子開張嗎,天還沒亮我就看見閣主屋子裏的燈點著了。」

游風親手將那把瑤芳替阿裳佩好,可離與芙蕖就等在屋外,姑娘們見到她熱情的打著招呼,阿裳淺笑著回應,一切似乎都沒有太大的改變,一切卻又已完全不同。

誰都沒有想到的是,阿裳並沒有沈浸在悲傷中太久,她是澗水閣中第一個從痛苦之中走出來的人,她沒有變得郁郁寡歡,也沒有終日魂不守舍,而是將幾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了刺繡鋪中。

刺繡鋪的生意蒸蒸日上,澗水閣也不再做著秘密的買賣,白日裏阿裳就忙碌在生意上,入了夜就睡在記憶中祁雲溫柔的眼睛裏。

只是偶爾得閑的時候會坐在院中發呆,她親手種下一株時樣錦,時樣錦代表著的不是懷念,而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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