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從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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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裳時常還是會想起在宋家的那三年,尤其是在下雨天裏,不過只是普通的想起,心頭已無再多波瀾,就像是被雨水沖刷著一次又一次,曾經那些無論怎樣安放都會硌著她生疼的過往如今都已被磨去了棱角,只剩那麽一塊兒光禿禿的記憶本身,平靜的沈在水底裏。

不過短短的一年多光景,能夠完全平靜的與那些不堪的過往相處阿裳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祁雲。

祈雲也存在於那段記憶裏,在那段記憶的末端,唯一亮著光的存在。阿裳沒有讀過太多的書,不知該怎樣去形容,祁雲就是照進她暗無天日的生活裏的光。

思緒落到祁雲這裏,阿裳的心頭跳了跳,並不是很劇烈的,就像是雨滴濺起的水花,這種感覺很早就有了,從第一次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開始,每一次同祁雲的相視阿裳的心頭都下著小雨,悉悉簌簌的,泛著水花,阿裳一開始以為那是害怕,後來想起才覺得,也許那個時候就已經喜歡上祁雲了。

那是有背倫常,見不得光的喜歡,只能被藏在心裏的最深處,可心頭的雨下的久了多了,那喜歡便長在了她心裏,最終破土而出,就此一發不可收拾的在她身體裏瘋長。

「阿裳。」

祁雲的聲音很是合時宜的在這時響起,提醒她落雨了,下來時帶一把傘,阿裳連忙應過,匆匆拿了把油紙傘下樓,祁雲正倚在廊下看雨,青衫白裾,高挑挺拔,一陣風過發絲輕揚,氤氳秋雨中就像是一株遺世清絕的青竹。

阿裳因此看的出神,一時不知是雲在賞雨,還是雨在賞雲。

祁雲自然的將傘接過,二人共傘走在細雨中,秋雨綿密尚不寒涼,阿裳一會兒低頭看看腳下被雨水打濕的石板,一會兒又擡頭看看青灰色的天,並不是很適合散步的天氣,卻因為身旁的人是祁雲就連裙擺上此刻沾染上的汙泥都變得生動可愛了起來。

「在想什麽呢?」

祁雲側目過來,微垂的眼睫在油紙傘的陰影下更顯濃密,一根根在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映下倒影,阿裳癡癡看她,就像是每一個被那美貌所蠱惑之人,祁雲輕笑,點了她鼻尖說要她專心一些。

「可是要……專心些什麽呢……」

阿裳摸著被祁雲輕點過的鼻尖,幾分嬌憨的問道,祁雲將她的手牽起,瞥一眼二人身後:「你要我陪你去的鋪子都已走過快一裏路了,可是想把我拐到何處去?」

「我……」

阿裳先是被祁雲那最後的半句話給撩撥的紅了臉,回頭看著那被遺落在煙雨中的街道,一切都繚繚似塵煙,讓她有了一瞬恍然,恍覺二人獨立於桃源世外。

與祁雲在一起時阿裳總是會忘下很多事,忘了時間,忘了距離,甚至忘了想要說的話,她正想要去解釋,祁雲拉著她的手繼而往前走著:「既然過了就過了吧,時候還早,我們再重新找過。」

阿裳的心頭就此又開始下起了雨。

———

「一間!」

「兩間。」

「一間!」

「兩間。」

驛站掌櫃的看著眼前僵持不下的兩人犯了難,一人堅持只要一間房,另一人則冷著張臉只重覆著「兩間」。

這「新婚」還沒得多久,自己剛剛迎娶的新鮮還冒著熱氣兒的新娘子便和自己對著幹了起來,祁煙自是不服,卻奈何來硬的她打又打不過游風,來軟的那人又壓根兒不吃這套,橫豎都行不通,只得坐到一旁生氣了悶氣。

游風就站在旁邊也不安慰,祁煙便氣的更加厲害,打側面看去那對粉頰鼓得老高,圓乎乎的就像是落了一般的夕陽。

「幾位客官裏面請,可是住店?我們今兒可就剩兩間房了。」

「兩間正好。」

這邊正僵持著無果,身後傳來掌櫃的迎客聲,祁煙只聽那聲音幾分耳熟,剛扭過頭面色驟變:

「祁雲!」

「煙姑娘……」

祁煙這一聲中氣十足,再配合著那踏桌飛來氣勢洶洶的架勢,嚇得掌櫃的以為這是仇人見面馬上就要拔刀大幹一場。

「你們,你們……」祁煙的目光在二人間逡巡而過,而後看到了跟在身後的一對孩童,孩童被看得害怕往阿裳與祁雲之間躲了躲,四人儼然一副一家四口的模樣,祁煙一時想問的太多,最終只選擇了先問最關鍵的那個:「你們把房都要了,我們睡哪?」

時已入夜又下著雨,最終的分房結果是那對孩童一間,阿裳與祁煙一間。

「那你們兩個呢?」

祁煙跟著又問,祁雲只掛著莫要多問,問也不答的笑看她,臨分別的時候阿裳扯了扯祁雲的衣袖,在一眾人的註視下垂著含羞眼睫糯糯了一聲:「夜深雨重……註意多穿些……」

「嗯。」

這一聲「嗯」的簡短卻又溫柔百轉,聽得旁人都是一陣酥麻,也難怪阿裳的頭埋的更低,因此也錯過了祁雲面上那更為溫柔的笑。

———

「嫂嫂!」

「……」

二人前後腳的剛進了屋,祁煙便語出驚人,「嫂嫂」二字出口時阿裳以為自己聽錯,忙環顧起四周看看是否還有他人。

「嫂嫂!看什麽呀!叫的就是嫂嫂你呀!」祁煙一口一個「嫂嫂」叫的嬌嗲可人,阿裳再扭頭回來時那張諂媚的小臉兒就已經貼在她臉上,雙手也沒閑著的挽上阿裳的胳膊:「嫂嫂好久不見,可是想死煙兒了。」

祁煙並不是嬌嗲粘人的性子,此番這樣也是下了狠功夫,阿裳被她纏著有些發懵,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僵直了身子沒頭沒腦的問上一句:「煙姑娘可是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沒有。」祁煙繼續著沈浸式的表演,先是否認又忽而改了口,說自己確實有些不舒服:「這不舒服啊在心裏頭,其實煙兒一直有個疑問不得其解,還需要嫂嫂給點化點化。」

阿裳以為不過些尋常問題,剛應下就又被問了個懵,祁煙說自己的疑問是阿裳是如何馴服祁雲的。

拋開問題本身不談,只這單單「馴服」二字怎麽聽似乎都有些不對。

「祁雲那家夥整日一副不可一世,誰都瞧不起的模樣,唯獨在嫂嫂你面前的時候溫順的不像話,旁人做個什麽她臉上都寫著沒興趣,嫂嫂做什麽她卻都笑瞇瞇的,這實在太奇怪了,嫂嫂定有什麽秘訣在手上,才把祁雲那家夥……啊不,才把我姐馴服的如此服服帖的吧?」

祁煙話說了一大堆,原來不過是想求個馭妻之術,可阿裳卻真真兒的犯了難,她也是見過祁雲冷漠的模樣的,一雙孤傲的眸子能把人給看凍了住,可至於是從何時開始轉變的,阿裳也說不清楚,只是漸漸的她不再開始怕她,被那雙眼睛看著時心頭會酥麻。

要說自己真的做過些什麽,興許就只有那一次又一次的,鼓足了勇氣去看她的眼睛。

見阿裳什麽都說不出只頰飛紅霞,祁煙一時想了歪,湊到耳邊故意壓低了聲兒道:「莫非嫂嫂不是馴服,是睡服?」

———

「你們可是睡過了?」

同樣的話題到了祁雲與游風這邊就變得開門見山了許多,游風凝了凝眉,只低下頭道:「請閣主責罰。」

「我責罰你什麽?」游風沒有否認反而是請罪,這倒讓祁雲笑了起來:「是責罰你以下犯上,還是責罰你為奴不尊?」

「……」

「我早說過,我們三人間並無上下,更無主奴,因此也無罪可罰。」

「閣主……」

「你也知道的,那家夥自小就是一根筋,喜歡上的東西至死都不會變。」祁雲立於廊下,看著一襲夜雨微虛著眼:「她把她一生的喜歡都給你了,你可要拿命護她,我是說,無論將來發生什麽。」

「…….」

廊下此刻傳來響動,是逃跑出來喘息的阿裳,無意間聽到二人的談話,腳下一不留神給露了餡。

祁雲看起來並不介意,只笑著招呼著她過來,阿裳滿臉歉意想要道歉,游風卻直接請辭留了二人在廊下。

雨聲疏了又密,窗影暗了又明,阿裳看著這漏夜沈沈又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場夜雨:「有時候……」

「嗯?」

「有時候最渴望的事往往不會發生,從未想過的事卻恰恰發生了。」

阿裳第一次勇敢的提起二人的初見,祁雲問她可有後悔遇見她,阿裳眨了眨眼睫,十分認真的抿起雙唇:「不後悔。」

「不後悔。」

她說了兩遍,語落又補上一句:「從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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