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病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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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春晚有點意外, 白咎雖然脾氣一向冷了點,但是說話很少夾槍帶棍。即使是之前在劇組裏遇到了麻煩事也只是表情冷點,說話還是比較平淡的。

尤其是應家小輩不得已請他幫忙的時候, 白咎都沒有表現過什麽不耐煩之類的情緒。

但剛才那句話,他聽得出來白咎語氣裏明顯有點不太耐煩。

謝茹臉色微僵, 但不是因為聽了白咎的話不舒服,而是有點不知道怎麽說為好。她交疊在膝頭的雙手動作更明顯了, 幾乎是在摳著自己的膝蓋。

“...這不,我們之前也去找了北山寺的道長,但是沒有太大好轉, 所以只能求到應前輩頭上了。”

她說著說著,摳著自己膝蓋的手忽然一緊, 雙手忍不住下意識地掩面,聲音有點顫抖, “應前輩...我現在只能求你了, 請你救救...救救小鶴吧...”

應春晚嚇了一跳, 謝茹一看起來就是那種生活優渥的貴婦人,從進屋到現在, 雖然和白咎說話的語氣明顯很熱絡, 但其他時候舉頭投足間都相當優雅,這一下忽然崩潰的模樣有點讓人心生不忍。

他抽了幾張旁邊的抽紙,遞給謝茹,謝茹低著頭接過, 道謝的時候聲音有點顫抖。

白咎微微皺眉,“尊夫知道這件事嗎?”

這句話好像戳中了謝茹的什麽點, 本來已經快要鎮定下來的她再度顫抖起來。

“他..他已經不管小鶴了, 說以後就當沒有小鶴這個兒子...應前輩你也知道他的脾氣, 冷面冷心說到做到,可..可小鶴是我親生的,我肚子裏掉下來的肉...我怎麽舍得...”

她說著說著,臉上淚水越來越多。

“現在想著是自己親生的,舍不得了,當初何必一直那麽逼他。”

白咎的語氣很平靜,既不像責怪,也不像諷刺,聽起來只是在敘述一個很客觀的事實。

應春晚微微轉眼,看到白咎靜靜看著坐在對面的謝茹,臉上平靜無波。

如果是責怪或者諷刺都不至於讓人這麽難受,反倒是那種最冷靜的口吻反而最紮人心。

謝茹楞住了,半晌後終於掩面號嚎大哭起來。

白咎沒有再說話,應春晚也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這個步入中年卻仍舊優雅的婦人崩潰落淚。

過了片刻,等到謝茹稍微好一點了,白咎才起身,“帶我去看看吧。”

謝茹站起身,轉過去面對著飄窗整理了下儀容儀表,再轉過身來仍舊是那個優雅大方的謝夫人,只是微紅的眼角仍然顯出了一絲剛才號嚎大哭的婦人的崩潰。

“應前輩,小應先生,這邊請。”

應春晚跟著上了二樓,這棟獨棟是挑高的設計,中間約莫近十來米挑空到樓頂,能直接望到三樓的天窗。應春晚扶著二樓邊緣的圍欄擡頭看了下,很意外地看到天窗上掛著一個八角銅鈴,銅鈴下系著一張卷起的黃符。

看起來不像是應該出現在這個大院的東西。

謝茹帶著二人走到二樓盡頭的一間房外,應春晚忍不住心裏疑惑了下,轉頭看了看對面的房間的房門。

謝茹家的裝修設計不同於應家那種精致,是較為簡潔低調的大方,整個房內的主色調都是溫暖的淺米色,一路走上來看到的房門大多也都是和淺米色相得益彰的白色。

但謝茹帶他們來的這間房的房門明顯和整個獨棟格格不入,是厚重又結實的大門,看著簇新簇新的,但不知道為什麽上面殘留了很多沒有去除幹凈的膠痕,還有各種各樣細微的劃痕。

“這是什麽門?”旁邊白咎偏頭,垂眼掃了眼應春晚。

謝茹讓開,應春晚伸手在門上摸了一把。這門看著厚重,但摸起來卻感覺不會過於紮實,有些輕盈。門板在光下有微微光暈,暗處呈烏黑色,亮處又有隱隱約約的深紅,上面能看到橫縱斑駁的紋路。

“雷擊棗木。”應春晚縮回手,說完後忍不住微微抿唇看白咎的反應。

謝茹掛著笑容,“不愧是應前輩的徒弟,摸一把就看出來了,之前我們買的時候還找了人又切又磨的才......”

一句話說到後半段,謝茹仿佛想到了什麽似的,聲音逐漸變小,臉上的笑容也十分勉強,額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低著頭,“小鶴就住這屋,勞煩應前輩多看看。”

白咎點點頭,路過應春晚的時候低聲飄下一句,“聰明。”

應春晚心裏一縮,感覺回到了最開始和白咎一起去劉薇那個小區的時候,只是現在自己多了些其它不同的情緒。

大門打開,應春晚收好自己的心思。

一絲很微妙的味道飄了過來,應春晚微微皺了下眉。

這味道很奇怪,有點臭,但又說不上是惡臭,聞起來倒像是那種人老了之後身上自然而然散發出的味道,但這味道裏面又摻了絲麝香一樣的味兒,聞起來又怪又膩。

大門敞開,他看見裏面的情形,瞳孔忍不住一縮。

這間房間相當寬闊,和應家他住的臥室差不多,但大白天就拉緊了四處的窗簾,導致房裏看起來昏暗得不行,連空氣都有點流通不暢的感覺。

但最讓人驚心的還不是這個,而是坐在屋裏的那個人。

一張寬闊的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上頭的床單一絲皺褶都沒有。如果不是有人定期進來打理的話,就是很久沒有人用過這張床了。

床邊靠著拉緊了窗簾的陽臺的位置,有一把軟椅,軟椅上坐著一個佝僂的人,瘦的幾乎只剩下皮包骨,兩條腿無力地隨意支棱著,面前的一個矮幾上擺著一個托盤,裏面放著的粥和菜看起來一口都沒動。

聽到動靜後,坐在軟椅上的人還是一動不動。

太瘦了,再加上這股奇怪的味道,應春晚幾乎要以為是個已經死去的餓殍坐在那裏。

“出...去。”

一絲嘶啞的聲音從軟椅中傳來,應春晚心裏松了口氣,還好還沒有死。

謝茹一進來就忍不住又哭了起來,一邊啜泣著一邊走到陽臺邊,“小鶴,你怎麽又不吃早飯,你吃點吧,媽求求你了,你就吃一點點也行,好不好?”

軟椅上的人不為所動,不過應春晚覺得這種情況更有可能是想動也動不了了。謝茹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遞到那個人嘴邊,那個人才開始有動作。

他用盡全力擡起手,然後揮手打掉了謝茹手裏的勺子。

瓷勺咣啷一聲,碎成了兩半。

那個人輕輕笑了起來,但笑了兩聲又支撐不住地咳嗽,邊咳邊笑。

“這不就是...你們想要的嗎...你做這幅樣子幹什麽...”

謝茹仿佛失了神,一下子跪坐在旁邊不說話了。

一旁一直沒出聲的白咎終於開口,“窗簾拉著幹什麽,打開。”

但謝茹仿佛還沒回過神來,應春晚見狀繞過那兩個人走過去,一把拉開了厚重的深色窗簾。

陽光一下子透了進來,照亮整個屋子,應春晚站在陽臺前楞了幾秒。

這個陽臺原本是開放式的飄臺,但卻被防護欄圍得像監獄一樣,外面陽光星星點點照進來,在屋內的墻壁上照出規整的柵格陰影。

應春晚轉身,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不自覺被那個軟椅上的人給嚇到了。

剛才房間內昏暗,只能看出這個人瘦成一把骨頭。拉開窗簾後,他才看到這個人不僅瘦,皮膚也皺皺巴巴的,暗沈甚至發黑,上面已經長出了隱隱約約的深色斑點。

是那種老人身上才會長的斑。

這個人的頭發很長,已經過了肩,像一把雜草一樣淩亂披著,蓋不住已經瘦凹進去的面頰和凸出來的顴骨。

而且頭發是花白色的,很明顯的那種分布不均的白灰色。

謝夫人年紀不算很大,她的兒子最多二十來歲,怎麽會變成這幅模樣?

白咎走了過來,微微俯身看了眼,“你們就這麽一直關著他?”

謝茹喃喃自語地搖頭,“我沒辦法...老施他非得...他說不能讓其他人看到小鶴是這個樣子......”

“嗯。”白咎帶了個手套,上手抓起施鶴的手按了一下。剛才打掉勺子的那一下似乎已經用光了施鶴的全部力氣,現在只能嘶啞地呼吸著,一動都不能動。

“再關下去可以直接準備收屍了,令郎支撐不了多久了。”

謝茹終於有了反應。

她一把抓住白咎的手,“應前輩,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小鶴,小鶴他才二十三歲啊!”

白咎抽回手,沒有直接給出回覆,只是站起來環視了下這一整個房間。

應春晚也跟著看了一圈,視線鎖定在身後矮櫃上的一個相框中。照片上的人五官淩厲帥氣,穿了一身沖鋒衣坐在一頂帳篷旁的折疊椅上,兩條長腿很隨意地翹起,看起來隨性又張揚。

應春晚看了很久,又回頭看了看那個瘦成一把骨頭的人,驚愕道:“照片上的是...”

謝茹流著淚道,“是小鶴。”

以前健康正常的施鶴。

應春晚說不出話來,很難把照片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帥氣青年和面前這個看起來仿佛垂暮之年的人聯系到一起,只有兩條細成竹竿的腿能看出施鶴的身材比例很不錯。

白咎看了一眼,轉頭正想張口,門外傳來一陣十分急促又力道很重的腳步聲。

幾個人還沒來得及轉頭,先聽到一聲厲喝。

“不是說了不準把窗簾拉開,誰把這屋窗簾打開的!外頭的人全都看見了!”

一個國字臉,一身肅殺氣的中年男性立在門口,視線劃過銀發的白咎和一旁的應春晚,臉上一寒剛想說些什麽,看到軟椅上的人後眉頭又狠狠一擠。

“把窗簾拉上!讓他作!我看他能作到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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