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隱現的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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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關於我的事?”阿洛伊斯走近葬儀社,面露疑惑,“上次的事件已經過了這麽久,你還聽說了關於我的什麽?”

“帳簿上沒有的那個人,僅憑這一點你就已經在死神之間人盡皆知了。更何況你最近似乎還做了一件大事?”

一件大事。

聽到這個形容時阿洛伊斯最先想到的是他抓住克洛德的這件事,可轉念一想這對死神來說不算什麽,於是他把註意力轉到了殺死阿諾魯德這件事上。

那一天他出於很多原因動手殺掉了那個阿洛伊斯應該稱之為叔父的男人,侯爵的屍首被塞巴斯蒂安燒到只剩一把灰,於是托蘭西家又多了一個“被妖精擄走”的成員,並且這個人永遠都不可能再回來。

這件事難道還在死神之間引起了風波?

“小生聽最近見到的一個孩子說起過,一個中年男子的靈魂無緣無故的消失了,不知去向,死神也就不能回收,並且帳簿上只能查到他死因不明,誰也不知道這是因為什麽。”

——死神的賬簿上記載著所有活著的人,他們壽命,以及死因,沒有意外。

阿洛伊斯突然想起了那天塞巴斯蒂安說過的這句話。如果阿諾魯德死因不明,那麽問題只有可能出在“不存在”的他的身上。

“聽說那個倒黴蛋是你殺的?”葬儀社把玩著手裏的骨灰盒子,轉身用它給自己盛了杯水,“回收科的人正為這忙的焦頭爛額,畢竟上面那群老家夥們還是很難纏的。”

不去想葬儀社為什麽會知道死神間的情報,反正阿洛伊斯從來也沒把這個奇特的店主當成一個普通人對待。他無奈的看著對方用骨灰盒子喝水,臉色變的越來越差,“如果真的是我殺的,他們打算怎麽做?”

“死神的事小生怎麽可能會那麽清楚呢?小生只不過是恰巧聽到了這些傳聞,順便就講出來罷了。”

葬儀社用蒼白的手指點了點身邊的棺材,阿洛伊斯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上去。

“雖然小生只不過是一介葬儀社,不過依小生之見,伯爵實在不應該再只身一人到處亂跑。”他嘻嘻嘻的笑了幾聲,像是對這件事很感興趣,“你那個長得和死神很像的執事君呢?最好讓他好好的看著你,別被誰輕易勾走了魂魄。那些老頭子們逼急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更何況你這種人不在了更讓他們省心。”

阿洛伊斯煩躁的抿了抿嘴。

比起需要他的人,不希望他活下去的似乎總是更多。

“……我會註意的。”

聞言葬儀社煞有其事的點了點頭,轉念間突然露出了驚喜的神情。阿洛伊斯僅憑他咧開的嘴角自然是看不出什麽端倪的,只能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還在做你的執事?”葬儀社捂住嘴詭秘的笑了幾聲,“又聽到有趣的事了。你果然是個有意思的家夥,雖然笑話講的不怎麽樣。”

“有趣?”阿洛伊斯越來越一頭霧水,“你指什麽事有趣?”

葬儀社輕盈的一躍,他落在阿洛伊斯面前猛地低下頭來,“契約失效後仍然維持著主仆關系的惡魔,他可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

被那張猛然靠近的蒼白臉孔嚇了一跳,阿洛伊斯卻全然沒有時間抱怨。葬儀社說出的話語讓一股冷意從腳底一路爬上頭頂,阿洛伊斯焦急的追問道,“契約失效是怎麽回事?克洛德從沒提過契約失效之類的事。”

葬儀社捧住臉搖晃著頭,嘴角幾乎一路裂到了耳根,“你對這個世界而言是不存在的,怎麽可能再和別人成立契約關系?這個認知達成之後你們的契約就形同虛設,說起來他最後能不能吃掉你的靈魂還是未知數,真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都是怎麽想的。”

房間裏明明沒有開窗,阿洛伊斯卻突然打了個冷顫。他吞了吞口水猶豫著問道,“如果一只惡魔明知道他不能吃掉你的靈魂,卻還是說你能成為他的食物,那意味著什麽?”

“連伯爵都不知道的事,小生怎麽可能清楚?”

阿洛伊斯被他噎的啞口無言。

覺得整個腦袋都亂成了一團,這簡直比克洛德那個毫無理由的吻來的更加讓阿洛伊斯不知所措。原本就算不上好的思考能力現在更是派不上用場,他覺得自己必須冷靜一下,然後才能好好思考,於是他在棺材上楞楞的坐著,葬儀社見狀也不再管他,自顧自的開始琢磨著手邊不知道是誰的頭蓋骨。

時間就在葬儀社偶爾發出的詭異笑聲中迅速的度過,阿洛伊斯思前想後,腦袋裏反覆回放的都是那只惡魔低沈的聲線。

——我所作的一切不過是因為我對你很感興趣。

他應該不是認真的。阿洛伊斯心想。那只惡魔總是有那麽多合情合理的說辭,如果把他的鬼話都一一當真,最後自己必然又不知道要落得個什麽下場。只是這件事實在是太奇怪了。阿洛伊斯反覆問自己,克洛德到底為什麽要隱瞞契約已經不存在了的事實?沒了契約,他大可以輕松的把自己殺掉。

想著想著,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

克洛德還需要利用自己。

這是阿洛伊斯腦袋裏蹦出的唯一一個答案。或許是因為失望的次數實在太多,他根本沒辦法相信克洛德只是想留在他身邊罷了。雖然不覺得自己對克洛德還有什麽利用價值,不過一定還有什麽他所不知道的內情在。

一定是這樣的,阿洛伊斯暗自確定。

不然就是那只惡魔瘋了。

“為什麽告訴我這麽多事?”

葬儀社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到,不小心弄倒了剛剛羅起來的骨灰盒子。裏面不知道是不是普通灰塵的白色粉末飛得到處都是,他咳嗽了幾聲,站起身回應道,“小生能提醒你的也只有這麽多,畢竟如果像你這種不存在的人死掉的話,不知道還能不能裝進小生的棺材。”

這種唐突的理由讓阿洛伊斯瞠目結舌,不過他很慶幸對方是這種極盡古怪的人,“……死掉之後的事就無所謂了,”他說,“不管是被擡進棺材還是橫屍荒野,都沒什麽區別。”

“不要看輕死亡這件事哦。”葬儀社突然一本正經的說道,“死去有時候比活著更加重要,因為它讓人明白生命的重量。你不是應該很清楚嗎?死過一次的托蘭西伯爵。”

葬儀社被銀發遮住的眼睛不知為何卻讓阿洛伊斯感到一股壓迫。這一瞬間他想起了盧卡、還有很多其他的人,比如他的‘叔父’、和那天在大火中被燒死的許多村民。他看到許多熟悉的身影零零散散的倒在地上,那幾個孩子早上還在用石頭丟他,晚上就已經冷冰冰的倒在一片廢墟裏。

——如果大家都死掉就好了。

或許他一直都感到後悔,那一天他和盧卡一起許下了這種殘酷的願望。

覆雜的看著面前似乎不太正經的銀發青年,阿洛伊斯說不清心裏究竟是什麽滋味,“……這真不像是你會說的話。”最後他只能訕訕的說。

“不過是小生在轉業之前得到的一些心得罷了。”葬儀社拖著長長的袍子一路走到店內深處,指了指緊閉的後門說道,“好了,伯爵該回去了。”

“從那裏?”阿洛伊斯看著那扇仿佛有好幾年都沒有開過的後門,猶豫的走了過去。門把手上蓋著厚厚的一層灰,不知道這扇門會不會一推就整個爛掉。

“快去吧快去吧。小生要做生意了。”

在葬儀社接連不斷的催促下阿洛伊斯一手捂住臉、一手去開那扇老舊的木門。他一面咳嗽著一面穿過揚起的灰塵,後腳剛一邁出葬儀社,門就在他身後被砰地一聲關上。

“搞什麽、”用力的咳嗽了幾聲,阿洛伊斯快步從漫天的灰塵裏退開,這才終於睜開眼睛,“就這種沒禮貌的送客方式竟然還能做得下去生意,一天到晚趕著去送死的家夥到底有沒有這麽多!”

他一面抱怨一面叫住了一輛馬車,天已經暗了下來,他也該回去了。

葬儀社關上那扇後門,輕快的回到了店裏。這時已經有一位客人站在滿屋子的棺材中間等他了,不過這位客人可不是來給自己選棺材的。

“上次的那件事我果然還是抓不到什麽竅門,如果再得不到線索我搞不好就要被革職了,真的只能拜托你了!”橘色頭發的青年雙手合十,像是在做一生的請求一樣竭盡全力,“拜托你一定要幫幫我,威廉說你一定會有線索的,畢竟是擁有著‘死神書簽’的人,我就只能靠你了!”

葬儀社歪著頭半倚在前臺,“嗯……、這樣吧,如果你講一個有趣的笑話給我,或許我就會說給你聽了。”

***

太陽下山時阿洛伊斯剛好回到了托蘭西宅。漢娜一直在四處找他。因為阿洛伊斯出門前沒有告訴任何人,所以漢娜急得把三胞胎全都派了出去,自己則在門口焦急得來回踱步。

阿洛伊斯一直覺得漢娜這樣就是典型的‘過度保護’,但是出於私心,他故意讓她感到焦急,或者故意不告訴她自己的去處。他承認在看到漢娜焦急徘徊的身影時心裏會有一種充實感不斷膨脹,即使那只是一個脆弱的氣泡,下一秒就會破碎,他卻還是一次次重覆著這種無聊的把戲。

漢娜應該是明白的,他這種惡質的小伎倆,卻還是默默的包容了他。

幾抹烏雲遮住了全部的月光,這個夜晚漆黑到讓人不安。

換好了絲質的睡衣,阿洛伊斯縮進柔軟的被窩裏。

淡紫色的女仆靜靜的坐在他身邊,她堅持要在阿洛伊斯入睡後離開,每天都是如此,帶著溫和的笑臉坐在床側,靜靜的看著她的老爺入眠。阿洛伊斯默認了這種行為,他知道自己無法抵抗這種徹頭徹尾的寵溺。更重要的是漢娜的視線是絲毫沒有攻擊性的,溫柔的包裹著他,卻不帶任何貪欲渴求。

她像是願意永遠不求回報的珍愛著他,和那只無時無刻不帶著一股侵略感的蜘蛛完全不同,漢娜就像是最溫柔的保護者那樣,把所有風雨都隔絕在了門外。

連阿洛伊斯自己都不明白,他到底還在猶豫什麽?

只要選擇眼前這只惡魔,他一定可以幸福的多。

“漢娜,和我簽訂契約怎麽樣?”

被阿洛伊斯突然提出的建議嚇了一跳,漢娜垂下眼瞼,低聲說道,“非常抱歉,老爺,我不能這麽做。”

這個答覆也算在意料之中,阿洛伊斯頓了頓,追問道,“是不能這麽做,還是根本就做不到?”

“我知道您已經死去過一次這件事,自然是無法和您簽訂契約的,”漢娜並不隱瞞,只是誠懇的說道,“即使我不知道,我也同樣不能這麽做。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不願與您簽定契約,這絕不代表我不珍視您。”

相反,就是因為太珍惜了,所以才會退縮。

阿洛伊斯盯著女仆幾近虔誠的神情,總覺得很難想象這個柔軟的生物和克洛德同為惡魔。“你肯定是惡魔裏的異類。”他坐起身,把頭埋進漢娜懷裏,“連契約都沒有的話,你不是就什麽都得不到嗎?”

“因為我想要陪著你,”漢娜溫柔的梳理著他的頭發,輕輕的說,“我害怕把你當成我的食物,我只想就這樣待在你身邊。”

阿洛伊斯倏地屏住了呼吸。

——我只是沒有把你當成食物。

漢娜極盡溫柔的繼續說著,“老爺,你只要像現在這樣,不要拒絕我,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不要拒絕我。

——像現在這樣就不錯。

阿洛伊斯的臉色即轉而下。

他臉色蒼白,低聲喃喃自語道,“他怎麽會和你說出一樣的話。”

“老爺?”

猛地推開了漢娜,阿洛伊斯皺緊眉頭,不斷的重覆,“都是騙人的、他根本就不是因為這樣才留下的,那個騙子!”

“老爺!”漢娜隱約察覺到什麽,探出手試圖把阿洛伊斯抱進懷裏,卻被對方用盡全力的推了出去。

她溫暖的懷抱只會讓他更加墮落。

阿洛伊斯咬著牙沖出了房間,光著腳跑在燭火搖曳的走廊上。樓梯一級一級的跑下去,差點被絆倒也毫不在乎,他就像乘著一陣風一樣一路狂奔,睡衣的邊角被風吹起,轉而又消失在下一個彎道。

“克洛德!”

那只惡魔聽到他的聲音擡起頭看他,金色的眼睛裏難得的帶著疑惑,卻在對上他紅著的眼眶時意味不明的笑了。

“做噩夢了?我可不會給你唱搖籃曲的。”

“閉嘴!”

阿洛伊斯像頭野獸那樣撲上去咬住了克洛德的嘴唇,巨大的沖力讓彼此的牙齒毫不留情的碰撞在一起,一不小心連嘴唇都被割出血來。克洛德在短暫的猶豫之後伸出手來回抱住他,於是阿洛伊斯將身體前傾,把全身的力道都卸下在克洛德手臂裏。

兩個人的身體緊密的貼合在一起,無意間胸口碰到了夾在兩人中間的那柄魔劍,克洛德毫無防備,吃痛的悶哼,阿洛伊斯卻趁機更用力的扯住他的頭發,把舌頭一並探了進去,挑逗的舔過他的舌尖。克洛德從沒想過阿洛伊斯回應給他的親吻會是這麽強硬的,不帶一點柔媚的風情,和他嬌小柔弱的外表完全不同,這個少年的心裏也同樣的關了一頭野獸。

濕潤的親吻聲在地下室裏格外刺耳,因為夜晚的空氣簡直就安靜的過了頭。外面的聲音絲毫傳不進這間拷問室,於是耳朵裏就只能聽到吸吮唇瓣的聲響,還有阿洛伊斯砰砰作響的心跳。

他放開克洛德的嘴唇,臉頰染上了一層緋紅的顏色,瞳孔卻帶著截然不同的清醒,“你覺得一個吻算得了什麽?”他在克洛德警戒的眼神中伸手探向他黑色西褲的拉鏈,“你以為我是被那個臭老頭抓來做什麽的?少給我露出那種勝券在握的臉。”

克洛德皺緊眉頭看著阿洛伊斯扯開睡衣領口的扣子。

勝券在握,原來在阿洛伊斯眼裏他現在仍然是一幅勝券在握的樣子。一個吻算不了什麽,他非常同意阿洛伊斯的觀點,但想要在一個不安定的靈魂中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想要打亂一顆起伏不定的心,一個吻就已經夠了。

“我才不會上你的當,”阿洛伊斯喃喃自語道,“想要讓我動搖的話至少要做到這種地步,”他擡起頭露出惡魔一般邪惡的笑,“給我學著點,你這個混賬處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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