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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一聲盡,錯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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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花又開了一輪,容雲在為數不多的清醒的時候提起筆:哪怕沒有一個人知道,也要做

他的一生,自從出生起,先是被賣到山上為童奴,後來被楚言彧收為手下,自始至終,從來只有為了別人活著,因為別人笑而笑,仿佛從未做過自己。

如今選擇段醉安,終於撕破那一層唯唯諾諾的紙,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卻還是為了別人。

“少主,我只能這樣……救你。”他無法對段醉安下手。

他始終忘不了,那一天段醉安對他失態地大吼:“楚夏把我娶回來,從來就沒有碰過我!他從來沒有管過我!”

“他只是娶回來一個乖順隨他意願的女人。”

“可那不是段醉安。”她說的淒涼,看著容雲,慢慢地抱上了他。

容雲看著掛在自己身上的段醉安,原也只是一個滿心期待有一個人能對她好的嬌柔女子,只是人世不憐,在冷落與孤寂中成了一個滿心怨懟的婦人。

他的熱淚無聲滾滾留下,突然覺得,就這樣吧。他抱著段醉安,哽咽道:“我陪你……”

楚夏不要你,我陪你。只求你,不要再傷害他們……

他已經不再在意什麽了,也不想在乎什麽了,恍然覺得,就此昏昏沈沈下去,也是好的。

與段醉安茍且在一起的時候,她也笑得燦爛:“容雲,你嘗這個。”

容雲坐在案邊,無力地伸手:“給我。”他看著段醉安一日日笑了起來,未發覺自己一日日疲憊下去。

他看著那個溫柔如陽的楚言彧又站在自己面前,心裏還是開心的。

段醉安已經不再會發瘋似的給人餵藥了,可容雲還是一日日地變得意志消沈。

大概是因為,他清醒時,一直知道,自己從未愛過段醉安。

又是匆匆忙忙的一年,容雲站在文亦身邊,已經格格不入,不再像一個少年。

守在清音閣前,文亦無聊得要靈魂竄出身體,無意間提了一句:“容雲,你巋然不動,真像個老人。”

容雲心底一動:原來在旁人眼裏,我已經這樣了啊……

唐新曇找他幫忙,約他在山頂金鐘旁梨花樹前見面。

容雲已推拒多次,看到紙條時已經煩躁。

可又不知不覺發著呆走上了山。

他看到唐新曇,氣莫名其妙地消了,可語氣不善:“你還在等?”

唐新曇混在混亂的女俾中,反而出落地更加好看,讓容雲有點意外,不過只有一瞬的驚訝。

唐新曇踢著腳下白白的落花,看著它們:“我叫你多少次了?一次也沒理過我。這樣下去,真的不是朋友了啊!”

容雲:“我們是朋友?”他們……不是早就一別兩寬沒有關系了嗎?

唐新曇生氣努嘴道:“仙君又瞎說什麽!就算我一廂情願,也能算朋友吧?”

容雲看著她生氣的樣子,覺得好笑,忍不住走近把她腳下的梨花用靈力送到一邊,走過去摘了一朵,捧在手心:“但我們最好不要再見。”

唐新曇:“我說不過你!”

容雲心底笑得厲害:你還來勁了

他撚著手中梨花,說:“我說過,我只是少主的屬下。你是女俾,就算是正經的弟子,我們也見不了幾面,更何況,我已有內人。”

唐新曇居然不驚訝,不慌不忙問:“誰?!”

容雲忍笑,就是不說。

唐新曇:“不說算了!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的!”

容雲正經道:“唐姑娘……你真的不必把年華浪費在我身上。你看我,廢人一個。”

唐新曇突然扇他肩膀:“胡說!”

容雲被拍得痛,微慍道:“你說話時不要打人。”

唐新曇:“我不與你說,我還要送果盤,你記住!在我這裏,你是救我的仙君!”

容雲:這姑娘怕是傻了……自己哪裏是仙君?

他笑著忽然扇自己一巴掌:傻笑什麽呢

不久,他又淚水滿面,他上一次笑的時候,已經久到記不清了,仿佛,還是關於她。

手中梨花被撚得破碎,他一把撒下,又在落在地上前施了法術,化為齏粉。

寧可毀滅,也不要雕落。

段醉安被他養得跟小姑娘一樣,越來越年輕,整日抓著他:“容雲,言彧那孩子怎麽樣?”

容雲疲倦地揚起嘴角:“少主最近很好。”

段醉安笑,推著一碗東西過去:“容雲,讓言彧喝下這個。”

容雲覺得段醉安已經無心下藥,毫不懷疑地接過:“好。”

容雲見她已經越來越好,心底也有一個著落。他一輩子大約只能做一點小事。

夠了。

把段醉安從這裏撈出來,看她笑得跟孩子一樣,足夠。

可是,他真的太天真了。

某一日,他在殿外,毛骨悚然地聽著楚言彧和段醉安的對話。

楚言彧聲音軟糯:“母親,那藥言彧隔日吃好不好?言彧以後一定聽母親的話。”

段醉安聲音甜得瘆人:“言彧,乖孩子,喝下去吧……喝下去啊……”

容雲咬著嘴唇,淚水一直在不斷地流,直到摸到一手的血。

原來,血淚是真的。

段醉安!你為何騙我!

等楚言彧走後,容雲殺到殿裏:“你騙我!”

段醉安先是一驚:“你知道了?”然後露出一個優雅又慵懶的神情:“那又怎樣?殺了我?”

她哼道:“我死了,楚言彧也活不了。”

緊接著,她走到容雲身邊,牽著他一只手,聲音甜甜的:“容雲,怎麽了?”

他看著段醉安這張精致到毫無歲月痕跡的笑臉,除了惡心,還是惡心,他真是大錯特錯!他為什麽要信!他怎能能信!

“容雲,你要陪我的。”段醉安笑,“況且,你已無可選擇。”

她笑得越甜,容雲越後怕。

他恨!段醉安斬斷了他的七情六欲,把他捆在她身邊!

可是再過界的事,他都做了,除了一錯再錯,難道還能浪子回頭?

他苦笑一聲,發瘋般摟著段醉安:“你……讓少主活著。”

段醉安在他懷裏,手指在他胸膛一寸寸劃下,仰頭看他的臉:“好,我要你陪。”

容雲咬牙,熱淚滾落:“只要你……放過少主……”

段醉安毫不猶豫,親吻他的淚水,溫柔地說:“雲兒,成交。”

容雲閉上眼,他在世間走過一遭,早就死了。

極致的痛苦,在輕紗帳中承歡著極致的歡愉。

容雲一日日地寫下恨意,恨如刀刻般釘在紙上,一日日堆積,搖搖欲墜地等待著推翻或毀滅的一日。

又是茍且的一日……他面無表情地從輕紗中起來,看到身邊空落落的,抓起衣服揉揉兩鬢,問帳外添茶的女俾:“何時?”

女俾第一句話竟不是回答他:“仙君?”

聲音喚起了什麽,容雲一瞬間想到了唐新曇,披上衣服,瑟縮在床邊。

腳步聲漸漸清晰,如同巨石一般一步步壓在容雲胸膛,令他幾乎無法呼吸。

“容雲?是你?這不是夫人的殿嗎?”隔著輕紗,唐新曇興許看不到他。

容雲不會抱有任何幻想,渾身冷汗承認道:“是。如何?”

唐新曇一把扯開輕紗,看到衣衫不整、領口歪斜的容雲,一瞬間僵在原地。她強行扯著嘴角,眼中濕潤:“你和她……”

容雲不語。

唐新曇僵硬地笑了笑:“你們可真是……”

容雲突然心疼到無以覆加。對不起……他卻說不出口,甚至不知道為何要對她說……

渾身的罪惡,已經壓得他擡不起頭,他還有良知,可他知道,自己罪不可恕。如今有一束明亮的花束在他面前哭泣,他更是心痛難忍。

他不敢去伸手擦她的淚,但又心疼得要命:“對不起……不要哭……”

唐新曇擦幹眼淚,咬牙:“我不是喜歡說閑話的人,你……自己看著辦吧!”

輕紗隨著唐新曇的離去飛舞,掃到容雲臉上,毛茸茸的,輕飄飄的,看得見,抓不住,順著指縫流下去。

他痛哭不止,他選擇的,他讓自己不齒的,他……

他怎麽還有臉哭?!

可越想壓下這種挫敗感,負罪感,哭得越撕心裂肺。

他這個有罪的人,根本不配……

不知是不是她刻意躲避,那次之後,無論容雲再怎麽想見她,都找不到一點人影。

他不想說什麽,也不願她見到自己,只是想看她是否無恙。

他看著一整箱的書信,和每一封信上的“仙君”,徒然才明白,她的心。

和自己的心。

他從不敢承認,或者,從不屑於承認,有這麽一種感情。

可偏偏真的有……

他每次與段醉安在一起時,因為意識不清,想的都是她。

且……段醉安溫柔時的聲音,真的像她。

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他的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竟傷了好多人……楚言彧,唐新曇,文亦,甚至還有段醉安……

他還會想,若不是他對段醉安要求不高,只要她不作惡不下藥,就百依百順,若不是如此,段醉安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這些人的樣子,竟都是他親手打造的……

真是……可悲啊

他對不起所有人,也對不起這副身軀……

事到如今,他已不能浪子回頭,也至少要斷個幹凈……

“段醉安,你我就此結束。”他痛苦地說。

段醉安突然陰鷙起來:“是你應的,如今你說,要走?”

容雲自知有愧:“對不起,可是我不能再自欺欺人。”

段醉安打他一巴掌:“你這才是自欺欺人!你跟我這麽久,難道一直是自欺欺人?!”

容雲泣不成聲。

他無法否認,他確實不能對段醉安無情,不論是出於憐憫還是同情甚至是嫌惡,可他又對唐新曇……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到底怎麽了……他這樣的人,當真是最可惡最該死的人……

他想自己選擇,卻從來不能分辨清楚,自己的心意。

段醉安又溫和起來,擦幹他的淚水:“既然難受,就不要離開。小雲。”她抱上他的腰,輕輕摩挲,“就兩人,你我,不好嗎?”

“只要你不跟唐新曇……”

容雲猛地推開她:“你對她做了什麽!”

段醉安嚇了一跳,很快鎮靜下來,覺得有趣:“這麽寶貝她?”

容雲倔強:“沒有。”

段醉安突然發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枉我以為你是真心,卻沒想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砸碎花瓶,撕碎疊成一摞整整齊齊擺在她床上的容雲的白衣,發瘋般撕扯:“是我傻!我瘋!到頭來!從沒有人肯陪我!”

容雲:“你知道,也好。”

段醉安死死抓著他領口,又可憐地哭道:“為什麽?為什麽啊?!你們一個個的,都要離我而去,我的孩子,我的丈夫,還有你……你們都會拋棄我!”

“從來沒有人!沒有人!”她的聲音慢慢變小,到後來變成了柔弱的哭聲。

容雲見她在地上抱作一團,蹲下,用最後的力氣和耐心道:“對不起,可我累了。”

他很清醒,狠心問道:“告訴我,唐新曇在哪?”

段醉安像是置氣,又像是撒嬌,埋在一團衣服裏:“不說。”

容雲耐心已耗盡,不顧段醉安的拉扯,可也狠不下心離開。

他沒有回頭路。楚言彧已經開始懷疑他了,和段醉安混沌這麽久,就算她不開口,容雲看著她一日日隆起的腹部,也明白。他終歸是錯的最多的那一個。

“夫人,這個孩子,你要嗎?”容雲想,如果她想要,那就拼死求楚言彧,求她們一條生路,如果段醉安不想,那就偷偷用藥墮掉。

是他的錯。盡管他再恨段醉安,終歸還要負責。

段醉安含淚:“雲兒,你叫我夫人?!”

容雲不想理她,又覺得過於無情,便道:“我會請罪,所有的事,我一人承擔。”

“你是什麽人?承擔得了?你以為你請罪,楚言彧就不會殺我?”段醉安流淚,“雲兒,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我不會做什麽了。”段醉安誠懇道,她摸著隆起的肚子,“我只想生下他。”

“等他出世,我們兩人一起……”段醉安坐在地上,拉著容雲躲在身後的一只手,“一起請罪。”

容雲念著她肚子裏是自己犯下的罪孽,縱使是她先下藥,可後來,卻是他能推開……卻沒有推開……

“等到那一天,我會把這個孩子藏好。”容雲痛苦地閉上眼,“你我也……”

可他萬萬沒想到,那一天提前了。

他見秦婳沖向段醉安的殿,即刻意識到不對,想見機行事。

可他替段醉安開脫的幾句,實在是弄巧成拙,反而讓秦婳懷疑上他們。

他知道,他必死。

於是他求秦婳:“夫人,留下這個孩子……”

他明知秦婳最在乎楚言彧,明知沒有希望,但還在痛苦地嘗試……

是他的錯,一切都是因為他。

但當他聽到段醉安因為嫉妒殺了唐新曇時,已經沒有了理智。

他最後提劍自刎時,擡眼看了一眼楚言彧,並無異常。

他終於放下心,一寸寸把他最怕的利刃按進自己的身體,直到痛得沒有了靈魂。

“少主,你從來不知,可我真的……不想背叛你。”他快要沒有意識……他在最後,小聲道:“對不起……”

聲音很小,小到自己也聽不清……

他不願承認,他做的事,可他確實無惡不作。

這一聲對不起,終究毫無用處。

也自始至終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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