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瓔什麽聲音也沒有聽到。

但她相信青衣女子一定能聽到。

自稱“嵐汀”的青衣女子仍在呢喃自語,纏繞在她身上的鎖鏈也隨著她的說話聲緩緩移動，像一條親近人的金屬蛇。

明瓔有些害怕，她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世間竟然有法器能將一個大活人化為冰冷的金屬。

“這是我的摯友,容臨霄,曾是人族的除妖師。”感受到她的目光,嵐汀撫著鎖鏈，向明瓔介紹,“我沈眠的時候，一直能聽到臨霄的聲音,感應到她的氣息,我本以為……”

她頓了頓，輕嘆一聲：“我本以為,她還活著。”

明瓔點頭：“我聽容前輩的妹妹說了你們的事，她還為了紀念你們，為山莊更名為‘臨嵐’。”

“是麽。”嵐汀卻只是淡淡一哂,“既然她有心紀念我們,為何還要請外人將我們帶走？”

“這……”明瓔聽她話裏帶刺，覺得自己之前對容老太的猜測恐怕中了。

如果容老太真的在乎過世的姐姐，以及姐姐的摯友，根本就不應該將山莊建設成景區。

“罷了，臨霄若還活著,也不會與那丫頭計較什麽。”嵐汀看向鎖鏈,鎖鏈則在她手腕上纏繞一圈，“那麽，你來說說現在的人族打算怎麽處置我吧。”

明瓔記得嵐汀也是一位來自古代的穿越者，從種族來看,還是大妖，斟酌再三，把傅安鈺告訴自己的兩種選擇說了一遍。

聽完，嵐汀不假思索地說：“能與我簽訂身魂契的除妖師，唯有臨霄。”

“前輩的意思是……要選擇終生佩戴束靈環嗎？！”明瓔大吃一驚。

嵐汀點頭，化出蛟妖之身，碩大的頭顱與鎖鏈的一端輕輕觸碰。

“那件法器是容家的禁忌，可將人化物，卻不可逆轉。如今臨霄已無法化人，我即便能化人、言語，也無用處。”她柔聲說，“我得陪著她。”

從這個夢中驚醒後，明瓔下意識喊傅安鈺，想找她看看蛟妖的情況。

然而沒有人應，她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身邊只有杜蕓歆坐在軟沙發上，正閉著眼睛打瞌睡。

明瓔警惕地檢查了一下，確定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醫院病房，松了口氣，下床去晃杜蕓歆。

杜蕓歆睡得淺，明瓔稍微晃兩下，她就醒了過來，揉著眼睛叫了聲“傅總”，擡頭見是明瓔，立馬擱下句“你等著”，不等明瓔問，就跑出門去，邊跑邊喊：“傅總！小狐貍醒了！”

明瓔：？

小杜這個反應，讓她莫名有種路上出了車禍，自己昏迷好幾天才醒的錯覺。

見不到傅安鈺，明瓔心裏多少有點不安，回床邊找了找，發現自己的手機還在，並且完好無損，便將它放進衣兜裏，剛打算去找傅安鈺，就見門簾被拉開，傅安鈺走了進來。

四目相對，明瓔下意識問：“我睡了多久？”

“八個小時不到。”傅安鈺說，“感覺怎麽樣？”

明瓔沒法直接回答她，閉上眼睛稍微感應了一下，發現自己拿去裝嵐汀的靈力已經被歸還了，體力也恢覆得差不多，這才睜眼，點了點頭，張開雙臂抱住傅安鈺，委屈地問：“你不陪我睡覺？”

淡淡的茉莉花香直往她鼻子裏鉆，讓她倍感安心。

她聽見傅安鈺極輕地笑了一聲，“剛忙完，這就來陪你了。”

明瓔知道今天聖唯集團的團建活動仍在繼續，傅安鈺往年都不去團建，留在家裏休息，缺席自然也沒問題，又問：“在忙蛟前輩的事？”

“嗯，已經安置好了，就在後山深潭，一會兒帶你去見她們。”傅安鈺說完，拉著她往外走，“先吃飯。”

“我昨晚夢見蛟前輩了。”明瓔邊走邊回憶，“她說……她選擇佩戴束靈環，因為容臨霄前輩沒法化人，她要陪著她。”

傅安鈺應了一聲，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反而是明瓔困惑地眨了眨眼，問：“那，蛟前輩可有和你們說過呀？”

“她暫時還沒醒。”傅安鈺回答，“胡修禮正在為她解除法器束縛，中午之前，我們應該可以和她交流。”

杜蕓歆一直在明瓔身邊陪著，沒做飯，今天所有人的早飯都是外賣。

明瓔吃慣了杜蕓歆做的早飯，拿著塑料勺喝粥時，總感覺味道哪兒都不對勁。

這個時間，以傅安鈺的作息，應該已經吃過早飯了，然而這時傅安鈺卻坐在她身邊，慢條斯理地吃著一碗小餛飩。

明瓔覺得她在等自己醒來共進早餐，但她沒有證據。

吃到一半，她問傅安鈺：“我們還去山莊嗎？”

實際上，昨天她並沒有玩盡興。說好的泡溫泉和游泳全沒了，就連在民宿同床睡覺，也因為蛟妖的事落空。

即便救助大妖成功，明瓔此時也怏怏不樂。

“如果你想，等事情解決之後，我們抽空去另一座山莊。”傅安鈺說。

明瓔有些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把剩下的粥喝完，又問：“我能不能今天就去醫院看望……”

“不能。”傅安鈺搖頭，“夙小姐還需要靜養。”

“可我擔心三姐要怎麽留下來。”明瓔有些心急，“她總不能真跟何醫生結婚吧？三姐和我不一樣，我、我可以接受同性相戀，但三姐好像很排斥……”

哪怕看到聊天記錄時，明瓔還覺得“這樣總比定身魂契好”，可她一想到何醫生那個自來熟的外向性格，又覺得這樣對三姐不好，而且……向來嚴肅沈穩的三姐也未必會接受。

“夙小姐已經是成年狐貍了。”傅安鈺提醒她，“她既然決定留下並長住，這些事應該由她自己來決定。”

明瓔心想也是，狐耳一折，把最後一個小籠包遞到傅安鈺嘴邊，強行轉移話題：“這家的小籠包還挺好吃的，你嘗嘗。”

傅安鈺張口接下，邊咀嚼，邊看著她。

明瓔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想再吃點什麽緩解一下尷尬，結果發現屬於自己的食物已經吃完了，拿著筷子和塑料勺，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秒，半碗熱氣騰騰的小餛飩被傅安鈺推到她手邊。

“要是還沒吃飽，這個給你。”傅安鈺說。

明瓔說了謝謝，伸出勺子，機械地撈起小餛飩送進嘴裏。

餐廳只有她們兩個，其他人都不在屋裏，她尋思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麽，卻又想不到該說什麽，只能低頭繼續吃餛飩。

等餛飩終於要吃完了，她才開口：“今天大家有什麽安排？”

今天是周六，按照平時的情況，她應該是在家聚靈和看小說、電視劇、動畫來學習談戀愛。

哦，現在還加了一個臨摹圖畫，她記得傅安鈺說，如果她感興趣，就為她找個老師，一對一教學。

“小杜會和小陳回去。”傅安鈺說，“我沒有安排，看你。”

明瓔已經不知道自己聽到傅安鈺說幾次“看你”了，好像自從她告白之後，傅安鈺就經常讓她來決定事情，而不是自己決定後，再通知她。

她想了想，“那，等解決完蛟前輩的事，你能牽著我的手，帶我去街上逛逛嗎？”

印象裏，她還沒以人形的狀態和傅安鈺逛過街，幾次上街都是以狐貍態被傅安鈺抱著。

她記得不管是哪部作品裏，情侶好像都有個逛街購物的劇情，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作者的通用套路，但她也想安排上。

——順便確定一下，人形的自己大搖大擺逛街，會不會被管理局的人註意到。

明瓔覺得自己的心思變多了，以前只想著待在傅安鈺身邊就好，現在卻更會去想待在傅安鈺身邊，能不能讓她倆都安心。

她的大妖身份著實是個不穩定因素，要是人界真能改變相關規則就好了。

“可以。”

明瓔念頭剛落，就聽傅安鈺答應下來，“但你要和去山莊一樣，收起全部妖身，包括妖瞳。”

妖瞳指的就是眼睛，妖族的眼睛和人族不一樣，很容易看出來。

明瓔其實已經快習慣用完全的人身出門了，加上她幻化人形也很穩定，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喝了口餛飩湯，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為什麽妖族必須以完全的人身外出？

是掌權者想要讓妖族漸漸和人族同化，讓人族不覺得世間有妖嗎？

她忍不住將這些問題說給傅安鈺聽。

“你的猜測是存在的。”傅安鈺說，“現在是太平盛世，人和妖達成了暫時的和諧，其實連除妖師都不必設置。但如果讓太多人知道身邊有妖，他們已有的三觀會受到沖擊，繼而社會秩序也會受到沖擊。”

“所以……掌權者其實是想讓大部分的人族忘記妖？”明瓔試探地問，“就好像這世間從來沒有存在過妖，或者是，‘曾經有妖，但它們都回到妖界去了’，是這樣嗎？”

見傅安鈺點頭，明瓔看著碗中漂著紫菜的湯沈默了。

“……我在想，”良久，她說，“如果也有很多人族進入妖界，然後某一天，人界入口突然消失，那麽被迫留下的這些人族……會遭到怎樣的對待？會被當成入侵者，還是被接納？”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更，十二點前還有一更

為什麽你們都會覺得我在準備大刀∑(っ°△°;)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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