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傅安鈺對自己有所隱瞞,明瓔一下子也想不起來了。

但隨著她們的關系日益親密，加上她恐怕要一輩子住在人界，藏於心底的懷疑便生根發芽。

她不能再做什麽也不必懂的小公主，至少,她要明白妖族在人界會遭遇什麽,而傅安鈺又為了讓她避免本該有的遭遇,付出了什麽。

傅安鈺確實有很多事瞞著她，如果小狐貍不問,她甚至覺得沒必要主動告知。畢竟有些事說出口，也沒辦法做出改變,倒不如不知道。

但她明白小狐貍問自己的事,和妖界無關，小狐貍應該只是想知道,正常情況下，穿越的大妖會被怎樣對待。

於是她搭著小狐貍的胳膊，承認：“有,你想聽麽？”

明瓔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還是忍著不安,點了點頭。

傅安鈺之前已經布置了隔絕聲音的陣法，陣外的人只知道她們湊得很近，卻一點也聽不到聲音。

“如果穿越者是大妖，無法回去，並且想要在人界長住,將會面臨兩種選擇。”傅安鈺說,“其一，全身佩戴束靈環，終生禁止使用靈力。束靈環每隔五年將被強制註靈，延長束靈時間。”

“其二,與監護人簽訂身魂契約，此後靈力使用不受限制，但生死掌握在監護人手裏，如果監護人身死，妖也會死去。除此之外，還要接受言靈束縛，即不可以告知任何人，自己是穿越者。”

聽完這兩個選擇，明瓔只覺身體有點發冷。

不管是哪種選擇，對妖族而言，都無異於屈辱。

終生禁止使用靈力，基本就是讓大妖永遠保持妖態，無法化人，也無法說話，就和普通的獸類沒有區別。

而身魂契約，則類似她族中的主仆血契，只不過換了一種說法，本質並沒有差別，並且也是終生制，至死方休。

明瓔覺得，自己猜得沒有錯。為了社會的穩定，掌權者必定會頒布打壓妖族的諸多規則。

這些規則，還會面對實力不同的妖族加以更改。簡而言之，就是為了防止“大妖”現世。

她忽然想起李靈茂，忙問：“那胡修禮家的那只黑貓不是也很厲害嗎？他和胡修禮……”

“他們當年簽訂了身魂契約。”傅安鈺說，“但黑貓並不是穿越者。”

“果然是這樣……”明瓔喃喃。

對於任何妖族而言，人界果然不是自由的樂土。

可她已經沒法回家了，妖界入口遲遲沒有找到，這個時代尚未研究出時空穿越的技術，三姐也帶著爹娘的口信來找她，她們將在人界長住。

傅安鈺的家，就是她如今唯一的家了。

“我始終沒有告訴你，是因為覺得你應該有回去的機會。”傅安鈺拍了拍她的背，輕聲說，“但現在情況已經變了，即便你今天不問，我也會盡早說。”

之前她拒絕胡修禮的撮合，也是因為考慮到相關規則對大妖的束縛。

胡修禮不在意，是因為黑貓並沒有反感過身魂契約。對於流浪的黑貓而言，這樣的契約反而告訴他，他有了一個家。

但小狐貍不一樣，小狐貍自幼就是九尾大妖王族的公主，自然明白身魂契約意味著什麽。

“對不起。”見明瓔沈默，傅安鈺主動道歉。

“……你沒有對不起我呀。”良久，明瓔才開口，聲音含笑，卻帶著哭腔，“沒關系的，我可以接受，這樣就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了，不用擔心你不要我，也不用擔心……你會比我先走一步。”

傅安鈺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話，又聽小狐貍在耳旁嗚咽著說：“可我連累了三姐……三姐她雖然不是九尾大妖，但她依然是尊貴的三公主殿下，她精湛的醫術是靠靈力來支撐的。她……”

明瓔泣不成聲，每一句話都是在自責。

“我要是不和娘親吵架，不要離開家就好了……”

“傅安鈺，我後悔了，但是……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纖細的竹釣竿已經被魚咬鉤了，然而由於主人始終沒有提竿，那上鉤的魚要逃脫，便用勁拽動魚竿。

竹釣竿被拖離支架，繼而掉入水中，被那魚拽著，一路往塘中央漂浮而去。

身不由己。

傅安鈺不知道自己將小狐貍催眠抱回住處時，是什麽樣的心情。

哪怕她答應了夙錦婳，絕不將九尾族王城已經不存在的消息告訴小狐貍，可小狐貍依然會為了家人而自責。

這次團建活動，她本來想帶小狐貍出來放松，等小狐貍調整好心態，再去面對三姐的事，應該會好很多。

把明瓔抱到床上，脫鞋躺好，傅安鈺走到窗邊，給何澈發消息。

【夙錦婳有什麽打算？你有沒有將大妖的管束規則告訴她？】

何澈大概是正在休息，很快發來了回覆。

【何澈-醫生】難得你主動聯系我，小狐貍不會又出什麽事了吧~

看清這條回覆時，傅安鈺下意識握緊手機。

何澈說得沒錯，她每次主動聯系，都是因為明瓔的事。

手機又一振，傅安鈺低下目光。

【何澈-醫生】不和你開玩笑了。大狐貍說打算留下來長住，我當然是第一時間把規則告訴了她。

【她怎麽說？】傅安鈺問。

【何澈-醫生】除了接受，她沒有別的選擇，除非我們能找到妖界入口，送她回去。但你比我清楚，這不可能辦到，哪怕真能回去，姐妹倆現在也沒有家了。

傅安鈺看著消息考慮了幾秒，繼續發問。

【束靈環和身魂契約，她選了哪一個？】

何澈秒回了“身魂契約”，毫不猶豫。

【何澈-醫生】等她傷好全了，我就帶她去管理局登記，然後和她締結身魂契約。

【你不問問明瓔怎麽想，就已經做好決定了？】傅安鈺皺著眉打字。

【何澈-醫生】哈？你覺得她的想法會影響結果嗎？一位除妖師只能和一只妖締結身魂契約，你都有小狐貍了，大狐貍當然歸我，難不成還有別的人選？

傅安鈺當然沒有別的人選。

和大妖締結身魂契約的除妖師，必須是持證五年以上，且每年都為社會做出正向貢獻的除妖師。此外，還要考慮除妖師所在的家庭願不願意接納妖族。

傅安鈺信賴的除妖師寥寥無幾，現在除了何澈，也只有陳灩樰能滿足規則所定的條件。然而陳灩樰是除妖世家，家中規矩非常重，絕不可能允許妖族進門。

盡管何醫生的話沒錯，但傅安鈺還是被她輕快的語氣惹火，冷著臉回覆：“沒有別的人選。但她是明瓔的姐姐，是保守的古人，請你務必對她放尊重點。”

傅安鈺還記得上大學時，文學社團裏經常有人稱呼何澈為“狐媚子”，男女都有。

那不是什麽好詞，但傅安鈺在被何澈撩過之後，倒是明白為什麽她會被冠以這個稱呼。

她像極了人形的狐貍，長得美，又喜歡用親昵的話語和動作勾人，直到現在也是這樣。

何澈上學期間並不受歡迎，其一是因為她的自來熟和“處處撩”，其二，是她的性取向。

社團裏甚至傳過這麽一句話：何狐貍只勾女人，不勾男。

何澈沒有回覆，也許是去忙了。

傅安鈺也收起手機，拉上窗簾，坐在床沿，陪著仍在昏睡的明瓔。

誰知她還沒坐幾分鐘，手機就顯示胡修禮打來了電話。

傅安鈺只得起身再次走到窗邊，接了電話：“瓔瓔睡了，有事長話短說。”

“行，我就是想跟你說水底那條蛟妖的事。”胡修禮說。

傅安鈺嘴上耐心地應著，心裏卻很焦躁。

她現在不想管什麽蛟，只擔心小狐貍醒來還要哭，擔心她會難過，會每晚都做噩夢。

“上邊查到山莊的前任主人了，那個人的姐姐好像和這條蛟有點關系，承諾今晚就會過來處理事情。”胡修禮說，“具體情況上邊還沒告訴我，不過現在已經確定那條蛟不是惡妖，也沒有被鎮壓，等今晚前任主人來了，應該就會真相大白。”

“那就保護現場等人來。”傅安鈺回答，“還有別的事麽？”

“沒了。不過你和小狐貍是不是出什麽事了？”胡修禮問，“剛才何澈給我打了電話，畢竟我現在離你近，方便一起想辦法。要是有什麽難題，咱們在院子裏聊都行。”

“不用，我自己可以哄她。”傅安鈺婉拒，想了想，提了個要求，“你們還在釣魚臺麽？幫瓔瓔釣兩條，她要拿回去給她三姐煲湯。”

“沒問題，包在我和傻兒子身上。”胡修禮說完，主動掛斷電話。

傅安鈺關上手機往回走，剛走到床邊，就發現明瓔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正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感到她的氣息靠近，明瓔忙坐起來，張開雙臂，向她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姐姐抱抱~”

傅安鈺被她的笑容怔住，幾步走過去坐下，將她抱在懷裏。

“姐姐打算什麽時候和我簽訂身魂契呀？”明瓔的聲音從她懷裏傳出，滿含期待。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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