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既說兒臣不孝，那兒臣就不孝吧。”司馬照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

一副生無可戀、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讓皇帝恨得牙癢，心裏神奇一股濃濃的郁氣：這就是他的兒子，一個自暴自棄、不管不顧的兒子，真不知道當初生了他來做生什麽！

專門與他了作對的！

邪了門了！

偏偏他還不知死活地加了一句：“不肖子孫，皇家已經太多了，再出我一個，也沒什麽了不得，父皇自己也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何必緊抓著兒臣不放？這事兒我做了，要殺要剮，父皇看著辦。”

悉聽尊便，任君處置。

司馬照一點兒也不在意，到了這個時候，死已經不是大事兒。

皇帝沈默半晌，忽然問：“你為何不求饒？”

“求饒？”

司馬照哈哈大笑，似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笑話。

他實在笑得太投入，仰天的角度太高，半天壓不下脖子，待他終於壓下笑意，皇帝已經等得頗不耐煩了，不明白他為何笑得如此開懷。

有什麽好笑的，做錯事了，為了活命，難道不應該求饒嗎？

“父皇還真是有意思！感情這天底下的人事都要有著您的心意，您要人是方的，人就要是方的，您要人是圓的，人就要是圓的，您讓人做好人，人就要是好人，你讓人當混蛋，人就要成為一個混蛋。可天底下的人，哪有如人偶一般任人拿捏的？即便您是皇帝，也不是那麽容易，沒這個道理，您說是不是？”

司馬照嗤笑：“世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嘆我到今日才明白這個道理，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規律，爭與不爭都是一樣的。我當初就太看重您對我的看法，一心想要討好您，讓您對我另眼相看，才會束手束腳，可是您是個沒有心的人，從來不會看到別人的不易和努力，既然您不把這些放在心上，又何必強求我把它放在心上？”

“父皇，世上本來就沒有這樣的道理，我捧出一顆真心，想換取您一絲眷顧。可您踐踏了我一片真心，無視我的進步，如今我不要您的真心了，您反倒求我對您真心，或者您想要我在您面前再次捧出一顆真心讓你踐踏，呵呵，父皇，我就那麽賤嗎？”

他嘆了一口氣：“父皇，我真的不想順從您的心意，不想再怕您了，我不怕您了。哈哈哈！求饒，那是什麽東西，您讓我搖尾乞憐是嗎？可惜了，我並不覺得自己錯了，也不覺得我要求饒！”

這一番話一氣呵成，不帶一點兒喘氣，顯然是在心裏想了許久，憋著一股火，現在終於講出來了。

說完以後，司馬照一臉通紅，神清氣爽，眸光死死地盯住皇帝，想要看看在聽了這些大逆不道之言之後，皇帝會有什麽樣的表情，可惜他失望了。

皇帝並沒有露出多餘表情，面如沈水，與之前一樣，神情淡淡：“原來，你是這樣想的。”

皇帝沒有對兒子們付出真心，卻要這些兒子個個以他為天，為他所用。無論他做什麽都要真心真意對待他，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違逆和背叛，最好連反抗的念頭都不要有。

不錯，他就是這樣想的，因為他是皇帝，一個強大到能無視一切陰謀詭計，應對一切鬼蜮伎倆的聖人。他是皇帝，是全天下最聰明最強大最無敵的人。任何人，面對他都應匍匐，心甘情願地成為他的擁躉。

他是這樣想的，這樣想難道有錯嗎？

很多年了，皇帝從來沒有想過這樣做到底對不對，這些年的經歷和成功告訴他：他是從來不會錯的。從來！

可是現在有人在他面前說：我不可能對你臣服！我不服！

皇帝忽然覺得有些茫然，事情出了偏差。

他開始沈思，他是不是想錯了。

由己及人，設身處地地好好想一想，他願不願意聽人擺布。

只一個念頭，他想明白了。

是啊，沒有人會願意受人擺布，哪怕想要擺布他的人是皇帝，那也不行！

當年他還是皇子的時候，不也是藏著各種心思，暗暗窺探各路人馬的嗎？他也不是對皇帝忠心不二毫無二心的，雖然先皇沒有他厲害，但先皇也是個不錯的皇帝。

所以，現在要人家對他馬首是瞻俯首帖耳其實是錯的？

皇帝想了半晌，終於想明白這其間的關鍵，於是道：“無論朕對你是什麽心思，朕沒有故意置你於死地，朕更沒有讓你不辨是非不顧廉恥，你與明瑞的事兒說到天邊去也是你錯了，朕要罰你，你服不服？！”

服不服？

司馬照哈哈笑了：“服啊，兒臣服的。不過兒臣並不後悔。”

不後悔？

皇帝的臉黑了，一字一句道：“朕一定要殺了你！”

語氣森然，氣勢淩厲，撲面而來的殺伐之氣，鋪天蓋地，席卷而來，讓人一下子感覺到他內心洶湧磅礴的殺意，若是殺氣能夠殺人，司馬照現在已經死了。

面對這樣的恐怖氣息，司馬照怡然不懼，笑了：“殺吧！”

不過是一死。

死有何懼？

他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皇家的人從來都沒有好死的，他既然走上了奪嫡爭位之路，若不成功，必然會死。

就當他被老三他們打敗了，從容赴死有什麽難？

不怕，他不怕！

他絕不會為了活命跟皇帝求饒，他與衡山公主一起，沒有後悔。

他寧願死！

司馬照望著皇帝，坦然無懼，無悲無喜，一副堪破生死的模樣。

不知道為什麽，皇帝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其實沒有那麽可恨，至少沒有一開始見到他時那麽可恨。

他的兒子，的確流著他的血，即便錯了，也悍不畏死，不會為了求生，丟了最後的尊嚴。

這樣也不錯。

皇帝忽然改了主意，道：“要不然……若是可以，你，活下來吧。”

活下來？

司馬照一楞，愕然地看著皇帝，沒想到他居然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活下來？

活下來吧。

憐憫也好，試探也罷，說出這句話，皇帝跟平常表現出來的樣子，真的不一樣了。

君心難測，可是再難測，也與他沒有關系了。

司馬照笑道：“兒臣謝謝父皇，不過，不用了。”

不用了，我不需要。

這一刻，皇帝心裏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司馬家的人，畢竟是司馬家的人。荒唐卑微、懦弱無能如司馬照，在最後時刻，依然帶有司馬家皇族的血性——勇不畏死。

這，很好！

生死是大事，生死並無大事。

若司馬家的子孫都能如此，也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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