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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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又過了幾天，岑禮的哭鬧不被重視四處碰壁，他主動打電話給宮紀羽。宮紀羽看來電不熟悉沒接，轉了自動留言。
“臭不要臉的女人，有種你就把那天晚上在練歌房說的話再說一遍！”
宮紀羽只記得他小時候詭計多端，沒想到長大了反而變得愚蠢，也許是因為被嫉妒和憤怒沖昏了頭。癟了癟嘴，有點索然寡味，覺得這不是一場旗鼓相當、勢均力敵的戰爭。
岑禮的瘋狂叫囂足足持續了90秒，直到錄音留言時限結束。
通過電流轉換的聲音本就不太真實，再加上他的語速之快堪比機器人，尤其是最後一個被掐斷了喉嚨似的突然收尾，令宮紀羽嘆服的同時覺得有點搞笑。
[十]
要制造個與岑時同時走進客廳、在他坐下來後按下聽取留言按鍵的機會對宮紀羽而言易如反掌。
岑時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完成了在驚訝、尷尬與憤怒之間的微妙轉變，最後幾乎要拍案而起。
宮紀羽察言觀色，急忙上前將留言按掉，在原地手足無措地楞了片刻，有點尷尬地說：“沒什麽，幾乎每天都這樣。”
這下，怒火已經完全壓制不住，岑時鐵青著臉站起來，“我得去找他。”
“算了吧，這麽晚了。”宮紀羽不太堅決地阻攔著。
“我得去他學校一趟……不對，得先回趟家和我母親商量一下，這麽縱容他對他不是好事，應該給她找個心理醫生。今晚我們就不再見面了，餘下的事情明天你能來我辦公事辦完手續嗎？”
宮紀羽乖巧地點頭，“說得也是，我倒無所謂，萬一真是病可別耽誤了。那股權抵押的一些手續明天還是去辦公室吧，我這就打電話給律師通知他。”
岑時匆匆離開，宮紀羽關上門。
屋裏突然消失了所有聲音，四面墻被日光燈映得煞白。先前被巧妙隱匿在覆仇的快意之後的孤獨感瞬間剝落了外殼。
越接近結局，越不知來何去何從。
由於懼怕白色墻壁給人造成的心理壓力，索性關了燈抱腿屏息靜氣地坐在沙發裏思考，卻突然覺得被這種程度的黑暗包裹著，自己已經因適應而愜意了。
習慣黑暗，害怕光亮，是兇兆還是吉兆？
腦袋裏沒有預留思考這些的空間。
（十一）
結局似乎來得有點太快了。
就在第二天，宮紀羽和律師完成了手續準備離開辦公室，岑禮就像顆炮彈一樣沖了進來。
不知他從誰那裏得知自己的行蹤，他還有些手段，有那麽一瞬間宮紀羽甚至懷疑可能最後贏的人不是自己，但他瘋狂的眼神已經表明再沒有人會比他輸得更理所當然。
喪失理智的岑禮揪住宮紀羽的衣襟吼道：“陰險的狐貍精，在我哥面前，你給我說清楚，否則別怪我立刻撕爛你的臉1”
話還沒有說完，他就被滿臉慍怒的岑時從宮紀羽身邊架開了。
火力頓時轉了向，岑禮一拳打在哥哥的臉上罵道：“你有沒有腦子？站在你面前的是的兩面三刀，陰險毒辣的賤女人，她當著我的面說要把佐維安搶走！你居然當她是個寶！你怎麽只曉得對付我！我才是你親弟弟。”
“夠了！”岑時的忍耐力再好也到了極限，“我不管你夢到還是幻想出什麽事件，你最好給我懂點分寸，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無理取鬧只會惹人嘲笑，讓我臉上無光。你已經給小羽造成很大的傷害和困擾了，現在要麽去看醫生要麽立刻從我面前消失！”
岑禮被這劈頭蓋臉的呵斥鎮住，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是楞在原地用難以接受的眼神盯著岑時。
宮紀羽趁機開門跑出辦公室，岑禮追上來的時間比預計的還快。
感到頭發被扯得生疼，宮紀羽不但沒有驚慌，反而轉過頭露出詭異的微笑，“你和我根本不是一個級數的 ，還沒認識到嗎？”
這反常的表情和話語使岑禮又點錯愕，連手上的力度也瞬間減小了。
距離太近，突然讓人感到了不對勁。
宮紀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岑禮無比熟悉的神情，即使容貌迥異也無法掩蓋的相似令人毛骨悚然。
湊近她耳畔，不僅聲音，連耳語的語氣也如出一轍，“從小到大，每次都讓你得逞，不是因為我軟弱可欺，而是我根本不屑於和你爭搶。明白佐維安的意思嗎？百裏家的繼承人，從來都只有我一個，任憑你怎麽叫囂！”
須臾間，岑禮感到所有的力氣都從自己身上流逝了。
湍急的黑水在眼前翻滾，擋住了對方的容貌。
手中拽著的發絲也輕得喪失了質感。
即使在旁人眼裏依然維持著廝打的狀態，但岑禮實際上已經手無縛雞之力，只是微張著嘴半無知覺，瞳孔再急速收緊。
趕來的岑時當然沒有發覺他的異樣，只把他拉開，反手抽了他一耳光。
宮紀羽佯裝驚恐委屈，躲向岑時身後，當著岑時的面交換過一個眼後，從遲遲不上十層的電梯邊離開，退往逃生樓梯的 方向。
剛穿過兩旁工作區的走廊，身後就爆發出一陣失控的 放聲大笑，工作區的員工聞聲紛紛站起來。
宮紀羽一直向前走沒有回頭。
走到哪裏，身邊的門就打開，裏面的人探出頭來，一切像一個長長的慢鏡。
世界在走廊盡頭忽然熄滅了光。
晚上泡過香薰木桶浴，宮紀羽用睡袍把自己裹緊，蜷縮在床的角落裏翻看clusteramarllis剛出道時的一些拍立得照片，不看自己，單看北門景，這個女孩子有機靈警惕的眼神，黑色直發投下的陰影讓原本就清瘦的臉看起來過分的尖。很幹凈的氣質，清新，安靜，但是憂郁，即使她總在笑，也還是憂郁。這一點非常像自己無比熟悉的一個人。
為了演出需要而附加上的黑色眼影和全黑的或者帶亮片的舞臺服裝和她本身格格不入，但她這個人，卻依舊在這些蒙著淡淡光暈的照片中顯出驚心動魄的美。
不是漂亮而是美。
不夠艷麗也沒有氣勢但年輕的令人發怵，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出現第二人格時，自己居然不知該怎樣對她。
宮紀羽的年少時光被一場大火全都焚毀了，曾經存在的證據只剩下錢包裏那張和朋友們的合照，但卻遠遠不足以將青春的模樣描繪清晰，現在宮紀羽找到了，許許多多的線索——照片中的北門景怎樣笑、怎樣做鬼臉、怎樣朝工作人員恭敬的行禮致謝、、、年輕的自己也應該大抵如此。
而照片上的自己，則不僅僅是憂郁。
無時無刻，不是壓低了帽檐就是合眼假寐，只為避開旁人的對視，敏感又乖張，像一只剛剛逃出生天的小獸，沒有半點年輕姑娘的可愛之處。
內心長滿仇恨的荊棘，承受著常人無法想象的壓力，賭上了作為藝人的全部輝煌，就這麽一路走來，如今走到了盡頭。
現在的北門景在劇集裏飾演那個看似桀驁不馴實則冷漠孤僻的自己，她會變成自己嗎？
不知道。但宮紀羽知道，北門景身上背負的東西不止這些。
她不會讓她變成自己。
其實相差的並不是年紀。沒有親身體會過的人，永遠也不會理解神話中頭發變成毒蛇的女人是多麽悲苦。
她不會變成自己。
這是個岐道，從這個分岔開始，她會代替自己生活在愈見溫暖的世界裏。
是的，暖氣流盤桓在另一條路上，不會再來到自己這邊。
[十三]
“只是偶爾的……”
還想做無謂掙紮，話卻被醫生無情打斷：“以後會越來越頻繁，如果不盡快手術，隨時都有可能失明。”
不知道為什麽，宮紀羽並沒有感覺到非常真切的悲傷，很冷靜地總結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不馬上進行手術，將來一定會失明，而如果馬上進行手術，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立刻就會失明？”
“話是沒錯……”患者過分清晰的思路和過分悲觀的態度讓醫生都有點無所適從，但如此簡明扼要的總結又似乎找不出任何回旋的餘地。
宮紀羽做了一次深呼吸，果斷地站起來結束了醫生的尷尬和猶豫，“我現在不想手術。”
醫生皺起眉頭，從眼睛後看過來，現在他覺得這種鎮靜一定是精神崩潰的前兆。
整個世界像只傾覆進深海的船。
失去光線，再後來，也許還會失去聲息，幾千幾萬英尺的距離，觸不到底。
現實殘酷得並不是“哦”一聲之後心理上就能接受，更別提立刻做出選擇。
然而此刻是沒有別的選擇。
已經走到這般萬劫不覆的境地，如果不能看見最後一刻仇人臉上的表情，過去所承受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在此之後，哪怕永遠地深陷黑暗也無所謂。
對於幸福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
只是唯恐這所謂的“報應”來得太早。
為什麽要歌唱？
最初自己的回答是：因為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
可如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舞臺，卻依舊沒有容身之所。那些制造幻覺的耀眼光線最終變做鋒利的冰晶直戳向眼眸。
就快要失去對這個世界最強烈的感知了。
[十四]
走出醫院，再次被無情宣判死刑的宮紀羽仰起頭大口呼吸，寒冷的空氣卷著濃重的汽車尾氣侵入肺葉。遠處高懸於大樓外墻的液晶顯示屏正播放著一個北門景出演的奶茶CF。
亮藍色的內衫外面罩著一件輕薄的白色紗衣，長發被風小心翼翼地掀起。
年輕的女孩不停地朝前奔跑。
慢鏡搖過她赤裸的腳踝和洋溢著甜美笑容的嘴角。
這麽一個開心地奔跑著唱唱跳跳的身影，反而讓人有點難過。
時光穿過透明的生命。
不知憂懼地跑著跑著，她就會不像現在這樣快活了。
好像頭頂那一團白白胖胖棉花糖般的雲朵，忽然就被前方的摩天樓的頂尖刺得支離破碎。
那時候，我們通常說，她認清了世界的真實，不再天真幼稚了。
[十五]
周末佐維安來了電話，提起岑禮的事，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但宮紀羽聽得出其中的不安。
“精神病院應該感謝你，一年內給他們送去一真一假兩個病患。”像是開玩笑。
宮紀羽取藥片的動作突然停住，楞了半秒。當她意識到自己很可能快變成第三個病患的時候，想苦笑都笑不起來。擱下水杯和藥瓶拿起聽筒，結束了免提狀態，“你聽說了？”
“怎麽反應這麽遲鈍？”一點點微妙的細枝末節也瞞不過她，“在熏，你沒事吧？”
宮紀羽並沒回應她的這個問句，“你聽誰說的？”
“岑時打電話給我，希望我去看看他。本來應該你告訴我的吧，太無情無義了。”
“我想你正忙著戀愛吧，哪敢打攪？要知道我的穿衣搭配街拍總是和你跟景的約會留影出現在同一版面的。”
“現在連你也跟著八卦了？”電話那頭傳來誇張的嘆息聲，“我和景不過是朋友而已。”
“我寧可相信你和草履蟲做朋友也不會相信你和女性做朋友。”
“那你是什麽？草履蟲嗎？我一直都很純潔的好吧！”
“真恐怖！居然有女人臉皮厚到這樣說自己。”難得的玩笑使宮紀羽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松弛，但馬上又敏感地覺出對方說話的方式與往常略有不同，警惕地壓低了聲音問，“你旁邊有人？”
“你們兩只草履蟲說說話吧。”
聲音逐漸遠離手機，又換成另一種頻率的甜美女孩聲音道：“小羽。”
密不透風的鉛灰色雲層，突然被打開了一條狹長的縫隙。
心底除了一個“哦”找不出別的回應。
耀目的光瀉了一點下來。
好半天才回過神：“景你和佐維安在一起啊？”
“嗯。我拜托她幫我寫曲子，正在請她吃飯。”
宮紀羽微怔，繼續問：“準備發單曲嗎？”
“《麓境》拍完了嘛！景添那個家夥是不可能給我放大假的啦。”
等到宮紀羽問“那佐維安寫好了嗎”的時候，手機已經又轉了回去。
本人答道：“還沒有。”
“虧你吃得下去啊！”宮紀羽說笑的同時，眼眶有點濕潤了。
[十六]
讀高中的時候組建了L-Z，所有人的初衷都單純得後來想起自己也感到好笑。當時的佐維安坐在課桌上，閑閑地撥著吉他隨口說道：“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幹。”
以“沒別的事可幹”這種理由加入乍聽很隨性。
只有一起長大的在熏懂得這話裏的苦澀意味。
佐維安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被不公地抹殺了。
父親為了母親與原配妻子離婚，哪知好景不長，母親在佐維安出世時因難產去世。親生父親固然是疼愛她的，但忙於生意常常忽視了這個家庭異於尋常。
兩個同父異母的姐姐都比佐維安年長許多，視這個拆散自己家庭的女人的女兒、未來家產的爭奪對手為眼中釘。因此，即使作為家中最小的孩子，她的處境也比別人想象的艱難。
從小就學會察言觀色，在夾縫中生存。年紀稍長一些後，懂得藏起聰慧與魄力，假扮紈絝子弟讓姐姐們徹底放棄對她的關註，偽裝成透明人。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寄住在百裏家，體會到人生中少得可憐的一點溫暖。
不幸的童年使她比同齡人更聰敏穩重。
當在熏的父母墜機身亡後，她為這個坍塌了精神支柱的——既是妹妹又是愛人的女孩撐起一整片天。
“要麽忘掉一切獨自堅強地活下去，要麽記住一切去為父母報仇。只要你需要，任何時候，我會立刻出現在你面前。”有一天她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宮紀羽不明白到底是什麽使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的女孩變成了眼前這獨當一面的人。
直到連自己也徹底長大去回想當年，宮紀羽才發現從一開始她就已經能夠獨當一面，鋒利的銳氣一直藏在她的瞳孔深處。
[十七]
這個人，宮紀羽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幸福。
但真的當她不再只為自己一個人寫歌，卻還是難以抑制地感傷。
想起她說——
“在熏，我遇見你，愛上你，放開你，再回到你身邊，眨一眨眼，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十年過去，可我一回頭，卻好像還能看見你在我背上。不管怎麽變，你還在，我就覺得這就是幸福。”
——內心就疼痛起來。
[十八]
一切跡象都顯示著某個進程臨到尾聲。
清晰的過去越來越少，不是因為記憶力變差，而是回頭的勇氣殆盡。
已經無暇顧及覆仇之外的所有人和事。
[十九]
宮紀羽又給岑時去了幾個電話，安撫他，寬慰他，把他對岑禮的那麽一丁點兒歉疚心又收了回來。
倒是百裏玲很反常，一點動靜也沒有，讓宮紀羽隱隱有些放心不下。
平靜地又過了一周，百裏玲終於通過助理聯系了宮紀羽，約她在家裏見面。
不僅時限超出了宮紀羽的預想，事情的發展也和她預期的不一樣了。
如果說岑禮基因中誘發精神病的部分來自父親一方，那麽他剛烈要強的個性則來自母親一方百裏家的遺傳。以百裏玲有仇必報的性格，應該立刻就會找上門質問宮紀羽，哪怕自己在他兒子精神失常這件事上沒有任何過錯，也至少會被她遷怒。
眼下她這種穩如泰山的態度，讓人無法安心。如果不是從岑時那裏親自得到求證，宮紀羽甚至會懷疑岑禮沒有真的瘋掉。
二十]
即使以宮紀羽的身份，也不是第一次和她見面，省去了一些客套。
“很久沒有見到你了，自從你來到公司，幫了不少忙，我也常聽岑時說起。最近給你安排了一個調整期，減少了通告，生活很悠閑可以做些喜歡做的事了吧？你這次看起來比上次氣色好多了。”百裏玲說。
“您也是。”
特地喊來家裏不可能是為了談工作，宮紀羽正襟危坐，等她切入主題。
“哦，我可就差多了。你知道，一個人老了，就會有很多小病小災，成天這裏疼那裏疼的，但是，最近主要還是心疼。一個人心得了病，就會像被撕裂一樣疼痛。你能體會嗎？”
“您心臟不好嗎？”
“我指的不是心臟病。我有一個兒子，我想你也見過。他受到一些刺激，所以……”百裏玲點點自己的太陽穴，“精神上出了點問題。我想你也聽說了吧。”
“是的，我聽說了。”
“你聽誰說的呢？”百裏玲側過頭望向宮紀羽的眼睛。
宮紀羽心裏一緊，沒有太多時間斟酌，編瞎話反而會露出破綻，只有如實地回答：“其實，當時我也在公司。”
“可是……”百裏玲莫名其妙地嘆了口氣，“我不在啊。”還真的用手捂住了胸口，讓人看不出真假。
宮紀羽不禁微微皺起眉，猜不透她這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也接不上嘴，只能等她的下文。
約莫過了三分鐘，百裏玲才再次擡眼看向宮紀羽，“你跟我說說當時是怎麽回事吧。”
公司裏肯定早有人向百裏玲詳盡匯報過事件的每個細節，甚至還可能添油加醋。宮紀羽知道她絕不是要再次了解情況這麽簡單，但又沒法拒絕，只好從自己的角度簡單給她說明了一遍。
聽過之後百裏玲又沈默了好一陣，最後嘆了口氣，“哦，謝謝你，我總算大致明白了整件事。你可能無法理解，向我轉述的人很多，每個人說的版本不一樣，我理不出頭緒來。可是我相信你，你不會對我說謊的，對嗎？”
百裏玲的語氣聽起來很誠懇，可是宮紀羽緊盯著她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些與她所表現出的不一樣的端倪。
而她突然話鋒一轉，像是自言自語地繼續道：“看來是我兒子總是對不起你。”
宮紀羽還是沒答話，緊抿著嘴冷冷地看著她，估計這是開戰的前兆。
“我兒子的疑心病害人害己，可在我眼裏，他還是個好孩子。你也失去過自己的孩子，我想你大概能理解一個做母親的心。哦……對不起，我忘了使你失去自己孩子的正是我兒子，現在他變成這樣，也許是因為上天在看著我們，我們所有人。對不起，我提了對我們來說都傷心的事，你不介意的話……”百裏玲似乎真的過度悲傷，有些語無倫次，“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
雖然這場面完全在宮紀羽的意料之外，但她的情緒反而因此緩和下來了。走出門的時候，她甚至回頭又看了百裏玲一眼。
百裏玲突然又想起什麽，局促地坐直了，面露猶豫之色，留她再坐一會兒喝杯茶。似乎並沒有什麽陰謀，只是覺得這麽招待客人顯得不妥。
宮紀羽推辭了，果斷地離開。
原以為對於百裏玲來說最重要的是金錢，但如此看來仿佛又是親情。明明才剛剛開始，卻已經像到了高潮，宮紀羽懷疑自己是否弄錯了步驟。如此一來，那種“好戲在後頭”的期待落空了，讓人感到有點遺憾。
還可能讓她更加悲痛欲絕嗎？
宮紀羽長籲了一口氣，不管怎樣也不該動搖了決心。
已經走到現在，無論出現什麽意外都必須義無反顧地前行而非後退。
世界突然又毫無征兆地熄滅。
宮紀羽站在風裏閉上眼睛，安靜地傾聽內心深處的聲息。
——為了你，打造一個世界都可以。
百裏玲的一句話也種進了宮紀羽的心裏：上天在看著我們，我們所有人。“
——可是為了你，我發誓一定要討還血債，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眼疾的發作果然像醫生預言的那樣越來越頻繁，不知哪一次世界暗匣去就再也亮不起來。
預留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二十一]
比起百裏玲，岑時反而沒有太多的時間精力沈溺於悲傷。
林慧和CICI天天鬧得不可開交，家裏公司都雞飛狗跳的。
偶爾實在疲於招架，岑時會到宮紀羽家找回片刻安寧，全不知這一切鬧劇的導演者正是宮紀羽。
不過這位出眾的導演已經不再滿足“高收視率“，怕來不及親眼看見結局，宮紀羽把一切計劃都提前了。
知道上次的讒言沒有引起岑時的足夠重視，宮紀羽再次佯裝隨口提起：“為什麽林慧多年都沒有懷孕，而CICI卻一下子就懷上了呢？“
岑時說：“大概不是我的孩子，不過人總是把事情往好處想吧。寄托希望也就這幾個月的事，能給她提供的條件都提供了，對她比林慧還好，所以即使希望破滅了我也沒什麽遺憾。”
“CICI跟我的時間也不算短，我自認為還是比較了解她的。她很有眼識，不像是會冒大險貪圖幾個月享受的人。”
岑時點點頭，看向宮紀羽，等待她的見解。
“不僅是林慧沒有身孕，哥其他女人也沒有，我看這裏面一定有什麽蹊蹺。林慧是學醫的……”宮紀羽觀察著岑時細微的表情變化，知道他已經按自己引導的方向去想了，於是面露難色沒把話說得太了然，“我總覺得，學醫的人要做點什麽手腳，還挺可怕的，一般人覺察不了。”
“你是說……林慧在這件事上耍了什麽手段？”
“我也是瞎猜，如果是林慧自己有生育障礙，肯定擔心自己社長夫人的地位有朝一日會受到威脅。這可是怎麽人為努力也無法改變的致命傷。從女人的角度來考慮，她要是做點什麽手腳把責任栽在你頭上，也不是很出人意料的行為。”
岑時蹩著眉凝神思考，過了半晌，“噌”地站起身，表情異常嚴肅地和宮紀羽道別，匆匆離開。
宮紀羽知道，岑時智商不低，稍加提醒就能領悟，只要他想調查，過不了多久就會水落石出。
自己的一席話不過是催化劑。
緊接著，有些日子失去了岑時的聯絡，料想他也忙於處理家務事。倒是林慧還不是打電話來請教“軍事”指點，但提防心使她沒有透露關於這場家庭危機起因的只言片語。
她不說，宮紀羽也自然不會問，不痛不癢地點撥幾句就掛了電話。
過了一兩個星期，果然，公司裏風傳社長離婚的消息。
宮紀羽雖不在公司坐班，但到底也拉攏了一些“耳目”，其中還有在秦譯熙簽約時陪同吃飯的高層。公司從上到下不存在能瞞住宮紀羽的秘密，更何況是“社長夫人打上門來”造成的人盡皆知。
岑時的整個事業生活都被林慧攪亂了。
大事小事幾乎都是宮紀羽幫著處理的，因為表面上看來井井有條，幾個區域的業績甚至都有所提高，還簽下了幾位重要的藝人，所以岑時也就逐漸不再時刻盯著。
宮紀羽面對一跌再跌的石油期貨走勢圖，露出邪氣的微笑，闔上手提電腦，打電話給自己的律師，讓他起草幾分文件帶來給自己簽字。
第九話
（一）
水滴在紙上，洇開。
像黑色的眼淚，液體順著現為擴散。
讓佐維安忽然想起了宮紀羽的精選專輯。
——風停止的時候，紙飛機會停在哪裏你無法預料。
如今的宮紀羽已經不像當年的在熏那樣保持著單純的執念，折紙飛機許願的方法不會對現實有任何幫助，她變得強勢而堅決，憑著超凡的頭腦以及與生俱來的天賦大刀闊斧地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世界在她眼裏變成分明的黑與白。
不再寄希望於冥冥之中的其他力量，也不再從幻想中尋找希望，像鷹一樣獲得了自己飛翔的能力。
比起從前，你更喜歡她現在的模樣。
然而，當她流下黑色的眼淚，那種隱喻只有你明了，你就比別人更懂得她盛大光環下悲傷陰影，怎能不祈禱她找回最初的舊時光？
寫《時間》的秋天，大風超忽尋常的猛烈，世界中央，那個叫“百裏在熏”的女生倔犟的迎風而立，在校園的天臺守著用鋼筆寫下一個一個音符的安德烈-佐維安。
用錢包壓在身邊的一疊白紙被她寫下願望折成紙飛機借風送出去，一時間漫天都是白色的翅膀，樓下的值周生感到錯愕，怒氣沖天又不知哪裏是源頭。
在熏趴在天臺的欄桿上，自上而下看著她們忙成一團，惡作劇般的“咯咯”笑。
佐維安把寫好的曲譜遞給她，女孩輕輕哼唱起來，沒有歌詞，就隨意編造著古怪的億語。想寫下只有自己能領悟的短語的紙飛機，剩下的空隙讓風來填滿，構成希望。
沒有詞的曲，哼起來好似天籟，能唱進人心靈的空隙。
她的聲音有著無法描述的魔力。
（二）
《麓境》熱播，已經有別的電視臺買去再播。到了年末，頻道變換，卻好像每個電視臺都能夠看見北門景的身影。
因為編劇瞿芒是以宮紀羽為原型塑造主角的，所以這角色又有了新的意義。
——在別人的身影裏看見你。
幾乎所有觀眾都是懷著對宮紀羽的好奇介入這部劇集，而之後又被北門景的演技吸引。由於對宮紀羽的了解，北門景在這角色的演繹中精準獨到，不僅第二女主角顧盼無法比肩，風頭甚至徹底地蓋過了人稱“國民演員”的主演之一秦譯熙。
北門景已經從一名歌手成功轉型為年度炙手可熱的女演員。
演藝圈熱門雜志與報紙無一例外，全都跨版深入報道了人氣新天後北門景。突然似乎沒有人在乎她作為歌手的曾經了。
[三]
在佐維安看來，她失敗的歌手經歷其實並不是她自身的問題，她局限在clusteramarllis的風格框架，遷就著氣場強盛的宮紀羽，沒有選對一首適合自己風格的歌。
這也在所難免，宮紀羽是那樣鮮明的存在，帶著鋒利的棱角，以數十數百倍的效應折射著所有投向她的光芒。
無論怎樣優秀的人在她身邊都只能屈居陪襯之位，但北門景不好說。
北門景的聲音也許沒有那麽震懾人心，但卻是另一種程度上的無可挑剔，她需要唱屬於自己的歌，也必須找到屬於自己的世界。
佐維安將寫好的歌譜折成一只扁扁的紙飛機，直接投進北門景家樓下的信箱，沒有按門鈴，而是瞇起眼擡頭望著她臥室的燈光。
一點點溫暖的橘黃。
看不見的柔和曲線從樓上順延下來，繞著自己。
深藍色的夜空浮著幾朵薄雲。
風起雲舒，不必懷疑，那只棲息在黑暗裏的紙飛機總會翺翔起來。
[四]
一大早，助理就嘟嘟囔囔地抱著一堆信件進門，北門景從反光的鏡子裏看著她，不知道她又和誰鬧了別扭。
因為她和樓下的大樓管理員的戰爭曠日持久，北門景通常都不會去理睬她，只偶爾親自送些禮物給管理員大媽，維持“生態平衡”。
只是這天北門景親眼看見信件不斷從她懷裏漏出來，覺得她的不負責任也有點過分了。嘆著氣塗完乳霜從洗手間出來一路跟著撿，都是歌迷影迷寄來的花花綠綠的小信封，只有一片不太像信封的東西，白色的，幹凈的，躺在玄關和客廳交界的臺階上。
北門景彎腰拾起她，是紙飛機。
撫平褶皺，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曲譜。
北門景在臺階上就勢坐下，輕輕哼唱起來。
少頃，助理滿腹狐疑地走過來，剛想提醒北門景註意時間準備換衣服出發，卻被這好聽的調調轉移了註意，直到她唱完，不發一言。
又過了一會兒，才恍然回神。
“Dawn，要準備走了。”
北門景抱膝仍坐在臺階上一動不動。
天空中，光線在雲層的罅隙中穿梭，在木質地板上投下安靜變幻的陰影。
溫度適宜。
讓人有好心情能想想將來。
時間流逝悄無聲息。
“Seike？”助理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忘了自己一早晨的滿腹牢騷，有點擔心地俯身喚她。
北門景沒有擡起頭，只是把紙飛機又疊了回去，小心地收好，直接進屋去換衣服了。
助理一頭霧水。
過了一會兒，從房裏傳來與平常無異的聲音：“今天幫我去趟禮品店好嗎？”
北門景和別的藝人有個重大區別，無論對助理吩咐什麽理所應當的工作，總使用征詢語氣。雖然你通常找不到理由去拒絕。
而眼下——
“禮品店？”
更加一頭霧水了。
[五]
事件在助理向景添的隨口轉述中以“今天早上Dawn有點怪怪的”作結。
所以采訪節目錄制的休息時間，景添在遞上飲料的同時好奇地問道：“你怎麽怪怪的了？”
而北門景，心情的確好，但好像沒聽見景添的問句，被手中的大半瓶飲料吸引了註意，佯裝生氣地強調：“我說你這人怎麽總是這麽好吃！”
景添微怔，只好暫時擱下好奇心，“我怎麽好吃了？”
“用得著每次都把我吃的喝的零食偷吃偷喝一半嗎？”憤憤的像個孩子。
“放心，我倒在別的容器裏喝的。”好像沒抓住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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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岑禮的哭鬧不被重視四處碰壁，他主動打電話給宮紀羽。宮紀羽看來電不熟悉沒接，轉了自動留言。
“臭不要臉的女人，有種你就把那天晚上在練歌房說的話再說一遍！”
宮紀羽只記得他小時候詭計多端，沒想到長大了反而變得愚蠢，也許是因為被嫉妒和憤怒沖昏了頭。癟了癟嘴，有點索然寡味，覺得這不是一場旗鼓相當、勢均力敵的戰爭。
岑禮的瘋狂叫囂足足持續了90秒，直到錄音留言時限結束。
通過電流轉換的聲音本就不太真實，再加上他的語速之快堪比機器人，尤其是最後一個被掐斷了喉嚨似的突然收尾，令宮紀羽嘆服的同時覺得有點搞笑。
[十]
要制造個與岑時同時走進客廳、在他坐下來後按下聽取留言按鍵的機會對宮紀羽而言易如反掌。
岑時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完成了在驚訝、尷尬與憤怒之間的微妙轉變，最後幾乎要拍案而起。
宮紀羽察言觀色，急忙上前將留言按掉，在原地手足無措地楞了片刻，有點尷尬地說：“沒什麽，幾乎每天都這樣。”
這下，怒火已經完全壓制不住，岑時鐵青著臉站起來，“我得去找他。”
“算了吧，這麽晚了。”宮紀羽不太堅決地阻攔著。
“我得去他學校一趟……不對，得先回趟家和我母親商量一下，這麽縱容他對他不是好事，應該給她找個心理醫生。今晚我們就不再見面了，餘下的事情明天你能來我辦公事辦完手續嗎？”
宮紀羽乖巧地點頭，“說得也是，我倒無所謂，萬一真是病可別耽誤了。那股權抵押的一些手續明天還是去辦公室吧，我這就打電話給律師通知他。”
岑時匆匆離開，宮紀羽關上門。
屋裏突然消失了所有聲音，四面墻被日光燈映得煞白。先前被巧妙隱匿在覆仇的快意之後的孤獨感瞬間剝落了外殼。
越接近結局，越不知來何去何從。
由於懼怕白色墻壁給人造成的心理壓力，索性關了燈抱腿屏息靜氣地坐在沙發裏思考，卻突然覺得被這種程度的黑暗包裹著，自己已經因適應而愜意了。
習慣黑暗，害怕光亮，是兇兆還是吉兆？
腦袋裏沒有預留思考這些的空間。
（十一）
結局似乎來得有點太快了。
就在第二天，宮紀羽和律師完成了手續準備離開辦公室，岑禮就像顆炮彈一樣沖了進來。
不知他從誰那裏得知自己的行蹤，他還有些手段，有那麽一瞬間宮紀羽甚至懷疑可能最後贏的人不是自己，但他瘋狂的眼神已經表明再沒有人會比他輸得更理所當然。
喪失理智的岑禮揪住宮紀羽的衣襟吼道：“陰險的狐貍精，在我哥面前，你給我說清楚，否則別怪我立刻撕爛你的臉1”
話還沒有說完，他就被滿臉慍怒的岑時從宮紀羽身邊架開了。
火力頓時轉了向，岑禮一拳打在哥哥的臉上罵道：“你有沒有腦子？站在你面前的是的兩面三刀，陰險毒辣的賤女人，她當著我的面說要把佐維安搶走！你居然當她是個寶！你怎麽只曉得對付我！我才是你親弟弟。”
“夠了！”岑時的忍耐力再好也到了極限，“我不管你夢到還是幻想出什麽事件，你最好給我懂點分寸，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無理取鬧只會惹人嘲笑，讓我臉上無光。你已經給小羽造成很大的傷害和困擾了，現在要麽去看醫生要麽立刻從我面前消失！”
岑禮被這劈頭蓋臉的呵斥鎮住，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是楞在原地用難以接受的眼神盯著岑時。
宮紀羽趁機開門跑出辦公室，岑禮追上來的時間比預計的還快。
感到頭發被扯得生疼，宮紀羽不但沒有驚慌，反而轉過頭露出詭異的微笑，“你和我根本不是一個級數的 ，還沒認識到嗎？”
這反常的表情和話語使岑禮又點錯愕，連手上的力度也瞬間減小了。
距離太近，突然讓人感到了不對勁。
宮紀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岑禮無比熟悉的神情，即使容貌迥異也無法掩蓋的相似令人毛骨悚然。
湊近她耳畔，不僅聲音，連耳語的語氣也如出一轍，“從小到大，每次都讓你得逞，不是因為我軟弱可欺，而是我根本不屑於和你爭搶。明白佐維安的意思嗎？百裏家的繼承人，從來都只有我一個，任憑你怎麽叫囂！”
須臾間，岑禮感到所有的力氣都從自己身上流逝了。
湍急的黑水在眼前翻滾，擋住了對方的容貌。
手中拽著的發絲也輕得喪失了質感。
即使在旁人眼裏依然維持著廝打的狀態，但岑禮實際上已經手無縛雞之力，只是微張著嘴半無知覺，瞳孔再急速收緊。
趕來的岑時當然沒有發覺他的異樣，只把他拉開，反手抽了他一耳光。
宮紀羽佯裝驚恐委屈，躲向岑時身後，當著岑時的面交換過一個眼後，從遲遲不上十層的電梯邊離開，退往逃生樓梯的 方向。
剛穿過兩旁工作區的走廊，身後就爆發出一陣失控的 放聲大笑，工作區的員工聞聲紛紛站起來。
宮紀羽一直向前走沒有回頭。
走到哪裏，身邊的門就打開，裏面的人探出頭來，一切像一個長長的慢鏡。
世界在走廊盡頭忽然熄滅了光。
晚上泡過香薰木桶浴，宮紀羽用睡袍把自己裹緊，蜷縮在床的角落裏翻看clusteramarllis剛出道時的一些拍立得照片，不看自己，單看北門景，這個女孩子有機靈警惕的眼神，黑色直發投下的陰影讓原本就清瘦的臉看起來過分的尖。很幹凈的氣質，清新，安靜，但是憂郁，即使她總在笑，也還是憂郁。這一點非常像自己無比熟悉的一個人。
為了演出需要而附加上的黑色眼影和全黑的或者帶亮片的舞臺服裝和她本身格格不入，但她這個人，卻依舊在這些蒙著淡淡光暈的照片中顯出驚心動魄的美。
不是漂亮而是美。
不夠艷麗也沒有氣勢但年輕的令人發怵，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出現第二人格時，自己居然不知該怎樣對她。
宮紀羽的年少時光被一場大火全都焚毀了，曾經存在的證據只剩下錢包裏那張和朋友們的合照，但卻遠遠不足以將青春的模樣描繪清晰，現在宮紀羽找到了，許許多多的線索——照片中的北門景怎樣笑、怎樣做鬼臉、怎樣朝工作人員恭敬的行禮致謝、、、年輕的自己也應該大抵如此。
而照片上的自己，則不僅僅是憂郁。
無時無刻，不是壓低了帽檐就是合眼假寐，只為避開旁人的對視，敏感又乖張，像一只剛剛逃出生天的小獸，沒有半點年輕姑娘的可愛之處。
內心長滿仇恨的荊棘，承受著常人無法想象的壓力，賭上了作為藝人的全部輝煌，就這麽一路走來，如今走到了盡頭。
現在的北門景在劇集裏飾演那個看似桀驁不馴實則冷漠孤僻的自己，她會變成自己嗎？
不知道。但宮紀羽知道，北門景身上背負的東西不止這些。
她不會讓她變成自己。
其實相差的並不是年紀。沒有親身體會過的人，永遠也不會理解神話中頭發變成毒蛇的女人是多麽悲苦。
她不會變成自己。
這是個岐道，從這個分岔開始，她會代替自己生活在愈見溫暖的世界裏。
是的，暖氣流盤桓在另一條路上，不會再來到自己這邊。
[十三]
“只是偶爾的……”
還想做無謂掙紮，話卻被醫生無情打斷：“以後會越來越頻繁，如果不盡快手術，隨時都有可能失明。”
不知道為什麽，宮紀羽並沒有感覺到非常真切的悲傷，很冷靜地總結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不馬上進行手術，將來一定會失明，而如果馬上進行手術，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立刻就會失明？”
“話是沒錯……”患者過分清晰的思路和過分悲觀的態度讓醫生都有點無所適從，但如此簡明扼要的總結又似乎找不出任何回旋的餘地。
宮紀羽做了一次深呼吸，果斷地站起來結束了醫生的尷尬和猶豫，“我現在不想手術。”
醫生皺起眉頭，從眼睛後看過來，現在他覺得這種鎮靜一定是精神崩潰的前兆。
整個世界像只傾覆進深海的船。
失去光線，再後來，也許還會失去聲息，幾千幾萬英尺的距離，觸不到底。
現實殘酷得並不是“哦”一聲之後心理上就能接受，更別提立刻做出選擇。
然而此刻是沒有別的選擇。
已經走到這般萬劫不覆的境地，如果不能看見最後一刻仇人臉上的表情，過去所承受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在此之後，哪怕永遠地深陷黑暗也無所謂。
對於幸福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
只是唯恐這所謂的“報應”來得太早。
為什麽要歌唱？
最初自己的回答是：因為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
可如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舞臺，卻依舊沒有容身之所。那些制造幻覺的耀眼光線最終變做鋒利的冰晶直戳向眼眸。
就快要失去對這個世界最強烈的感知了。
[十四]
走出醫院，再次被無情宣判死刑的宮紀羽仰起頭大口呼吸，寒冷的空氣卷著濃重的汽車尾氣侵入肺葉。遠處高懸於大樓外墻的液晶顯示屏正播放著一個北門景出演的奶茶CF。
亮藍色的內衫外面罩著一件輕薄的白色紗衣，長發被風小心翼翼地掀起。
年輕的女孩不停地朝前奔跑。
慢鏡搖過她赤裸的腳踝和洋溢著甜美笑容的嘴角。
這麽一個開心地奔跑著唱唱跳跳的身影，反而讓人有點難過。
時光穿過透明的生命。
不知憂懼地跑著跑著，她就會不像現在這樣快活了。
好像頭頂那一團白白胖胖棉花糖般的雲朵，忽然就被前方的摩天樓的頂尖刺得支離破碎。
那時候，我們通常說，她認清了世界的真實，不再天真幼稚了。
[十五]
周末佐維安來了電話，提起岑禮的事，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但宮紀羽聽得出其中的不安。
“精神病院應該感謝你，一年內給他們送去一真一假兩個病患。”像是開玩笑。
宮紀羽取藥片的動作突然停住，楞了半秒。當她意識到自己很可能快變成第三個病患的時候，想苦笑都笑不起來。擱下水杯和藥瓶拿起聽筒，結束了免提狀態，“你聽說了？”
“怎麽反應這麽遲鈍？”一點點微妙的細枝末節也瞞不過她，“在熏，你沒事吧？”
宮紀羽並沒回應她的這個問句，“你聽誰說的？”
“岑時打電話給我，希望我去看看他。本來應該你告訴我的吧，太無情無義了。”
“我想你正忙著戀愛吧，哪敢打攪？要知道我的穿衣搭配街拍總是和你跟景的約會留影出現在同一版面的。”
“現在連你也跟著八卦了？”電話那頭傳來誇張的嘆息聲，“我和景不過是朋友而已。”
“我寧可相信你和草履蟲做朋友也不會相信你和女性做朋友。”
“那你是什麽？草履蟲嗎？我一直都很純潔的好吧！”
“真恐怖！居然有女人臉皮厚到這樣說自己。”難得的玩笑使宮紀羽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松弛，但馬上又敏感地覺出對方說話的方式與往常略有不同，警惕地壓低了聲音問，“你旁邊有人？”
“你們兩只草履蟲說說話吧。”
聲音逐漸遠離手機，又換成另一種頻率的甜美女孩聲音道：“小羽。”
密不透風的鉛灰色雲層，突然被打開了一條狹長的縫隙。
心底除了一個“哦”找不出別的回應。
耀目的光瀉了一點下來。
好半天才回過神：“景你和佐維安在一起啊？”
“嗯。我拜托她幫我寫曲子，正在請她吃飯。”
宮紀羽微怔，繼續問：“準備發單曲嗎？”
“《麓境》拍完了嘛！景添那個家夥是不可能給我放大假的啦。”
等到宮紀羽問“那佐維安寫好了嗎”的時候，手機已經又轉了回去。
本人答道：“還沒有。”
“虧你吃得下去啊！”宮紀羽說笑的同時，眼眶有點濕潤了。
[十六]
讀高中的時候組建了L-Z，所有人的初衷都單純得後來想起自己也感到好笑。當時的佐維安坐在課桌上，閑閑地撥著吉他隨口說道：“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幹。”
以“沒別的事可幹”這種理由加入乍聽很隨性。
只有一起長大的在熏懂得這話裏的苦澀意味。
佐維安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被不公地抹殺了。
父親為了母親與原配妻子離婚，哪知好景不長，母親在佐維安出世時因難產去世。親生父親固然是疼愛她的，但忙於生意常常忽視了這個家庭異於尋常。
兩個同父異母的姐姐都比佐維安年長許多，視這個拆散自己家庭的女人的女兒、未來家產的爭奪對手為眼中釘。因此，即使作為家中最小的孩子，她的處境也比別人想象的艱難。
從小就學會察言觀色，在夾縫中生存。年紀稍長一些後，懂得藏起聰慧與魄力，假扮紈絝子弟讓姐姐們徹底放棄對她的關註，偽裝成透明人。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寄住在百裏家，體會到人生中少得可憐的一點溫暖。
不幸的童年使她比同齡人更聰敏穩重。
當在熏的父母墜機身亡後，她為這個坍塌了精神支柱的——既是妹妹又是愛人的女孩撐起一整片天。
“要麽忘掉一切獨自堅強地活下去，要麽記住一切去為父母報仇。只要你需要，任何時候，我會立刻出現在你面前。”有一天她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宮紀羽不明白到底是什麽使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的女孩變成了眼前這獨當一面的人。
直到連自己也徹底長大去回想當年，宮紀羽才發現從一開始她就已經能夠獨當一面，鋒利的銳氣一直藏在她的瞳孔深處。
[十七]
這個人，宮紀羽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幸福。
但真的當她不再只為自己一個人寫歌，卻還是難以抑制地感傷。
想起她說——
“在熏，我遇見你，愛上你，放開你，再回到你身邊，眨一眨眼，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十年過去，可我一回頭，卻好像還能看見你在我背上。不管怎麽變，你還在，我就覺得這就是幸福。”
——內心就疼痛起來。
[十八]
一切跡象都顯示著某個進程臨到尾聲。
清晰的過去越來越少，不是因為記憶力變差，而是回頭的勇氣殆盡。
已經無暇顧及覆仇之外的所有人和事。
[十九]
宮紀羽又給岑時去了幾個電話，安撫他，寬慰他，把他對岑禮的那麽一丁點兒歉疚心又收了回來。
倒是百裏玲很反常，一點動靜也沒有，讓宮紀羽隱隱有些放心不下。
平靜地又過了一周，百裏玲終於通過助理聯系了宮紀羽，約她在家裏見面。
不僅時限超出了宮紀羽的預想，事情的發展也和她預期的不一樣了。
如果說岑禮基因中誘發精神病的部分來自父親一方，那麽他剛烈要強的個性則來自母親一方百裏家的遺傳。以百裏玲有仇必報的性格，應該立刻就會找上門質問宮紀羽，哪怕自己在他兒子精神失常這件事上沒有任何過錯，也至少會被她遷怒。
眼下她這種穩如泰山的態度，讓人無法安心。如果不是從岑時那裏親自得到求證，宮紀羽甚至會懷疑岑禮沒有真的瘋掉。
二十]
即使以宮紀羽的身份，也不是第一次和她見面，省去了一些客套。
“很久沒有見到你了，自從你來到公司，幫了不少忙，我也常聽岑時說起。最近給你安排了一個調整期，減少了通告，生活很悠閑可以做些喜歡做的事了吧？你這次看起來比上次氣色好多了。”百裏玲說。
“您也是。”
特地喊來家裏不可能是為了談工作，宮紀羽正襟危坐，等她切入主題。
“哦，我可就差多了。你知道，一個人老了，就會有很多小病小災，成天這裏疼那裏疼的，但是，最近主要還是心疼。一個人心得了病，就會像被撕裂一樣疼痛。你能體會嗎？”
“您心臟不好嗎？”
“我指的不是心臟病。我有一個兒子，我想你也見過。他受到一些刺激，所以……”百裏玲點點自己的太陽穴，“精神上出了點問題。我想你也聽說了吧。”
“是的，我聽說了。”
“你聽誰說的呢？”百裏玲側過頭望向宮紀羽的眼睛。
宮紀羽心裏一緊，沒有太多時間斟酌，編瞎話反而會露出破綻，只有如實地回答：“其實，當時我也在公司。”
“可是……”百裏玲莫名其妙地嘆了口氣，“我不在啊。”還真的用手捂住了胸口，讓人看不出真假。
宮紀羽不禁微微皺起眉，猜不透她這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也接不上嘴，只能等她的下文。
約莫過了三分鐘，百裏玲才再次擡眼看向宮紀羽，“你跟我說說當時是怎麽回事吧。”
公司裏肯定早有人向百裏玲詳盡匯報過事件的每個細節，甚至還可能添油加醋。宮紀羽知道她絕不是要再次了解情況這麽簡單，但又沒法拒絕，只好從自己的角度簡單給她說明了一遍。
聽過之後百裏玲又沈默了好一陣，最後嘆了口氣，“哦，謝謝你，我總算大致明白了整件事。你可能無法理解，向我轉述的人很多，每個人說的版本不一樣，我理不出頭緒來。可是我相信你，你不會對我說謊的，對嗎？”
百裏玲的語氣聽起來很誠懇，可是宮紀羽緊盯著她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些與她所表現出的不一樣的端倪。
而她突然話鋒一轉，像是自言自語地繼續道：“看來是我兒子總是對不起你。”
宮紀羽還是沒答話，緊抿著嘴冷冷地看著她，估計這是開戰的前兆。
“我兒子的疑心病害人害己，可在我眼裏，他還是個好孩子。你也失去過自己的孩子，我想你大概能理解一個做母親的心。哦……對不起，我忘了使你失去自己孩子的正是我兒子，現在他變成這樣，也許是因為上天在看著我們，我們所有人。對不起，我提了對我們來說都傷心的事，你不介意的話……”百裏玲似乎真的過度悲傷，有些語無倫次，“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
雖然這場面完全在宮紀羽的意料之外，但她的情緒反而因此緩和下來了。走出門的時候，她甚至回頭又看了百裏玲一眼。
百裏玲突然又想起什麽，局促地坐直了，面露猶豫之色，留她再坐一會兒喝杯茶。似乎並沒有什麽陰謀，只是覺得這麽招待客人顯得不妥。
宮紀羽推辭了，果斷地離開。
原以為對於百裏玲來說最重要的是金錢，但如此看來仿佛又是親情。明明才剛剛開始，卻已經像到了高潮，宮紀羽懷疑自己是否弄錯了步驟。如此一來，那種“好戲在後頭”的期待落空了，讓人感到有點遺憾。
還可能讓她更加悲痛欲絕嗎？
宮紀羽長籲了一口氣，不管怎樣也不該動搖了決心。
已經走到現在，無論出現什麽意外都必須義無反顧地前行而非後退。
世界突然又毫無征兆地熄滅。
宮紀羽站在風裏閉上眼睛，安靜地傾聽內心深處的聲息。
——為了你，打造一個世界都可以。
百裏玲的一句話也種進了宮紀羽的心裏：上天在看著我們，我們所有人。“
——可是為了你，我發誓一定要討還血債，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眼疾的發作果然像醫生預言的那樣越來越頻繁，不知哪一次世界暗匣去就再也亮不起來。
預留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二十一]
比起百裏玲，岑時反而沒有太多的時間精力沈溺於悲傷。
林慧和CICI天天鬧得不可開交，家裏公司都雞飛狗跳的。
偶爾實在疲於招架，岑時會到宮紀羽家找回片刻安寧，全不知這一切鬧劇的導演者正是宮紀羽。
不過這位出眾的導演已經不再滿足“高收視率“，怕來不及親眼看見結局，宮紀羽把一切計劃都提前了。
知道上次的讒言沒有引起岑時的足夠重視，宮紀羽再次佯裝隨口提起：“為什麽林慧多年都沒有懷孕，而CICI卻一下子就懷上了呢？“
岑時說：“大概不是我的孩子，不過人總是把事情往好處想吧。寄托希望也就這幾個月的事，能給她提供的條件都提供了，對她比林慧還好，所以即使希望破滅了我也沒什麽遺憾。”
“CICI跟我的時間也不算短，我自認為還是比較了解她的。她很有眼識，不像是會冒大險貪圖幾個月享受的人。”
岑時點點頭，看向宮紀羽，等待她的見解。
“不僅是林慧沒有身孕，哥其他女人也沒有，我看這裏面一定有什麽蹊蹺。林慧是學醫的……”宮紀羽觀察著岑時細微的表情變化，知道他已經按自己引導的方向去想了，於是面露難色沒把話說得太了然，“我總覺得，學醫的人要做點什麽手腳，還挺可怕的，一般人覺察不了。”
“你是說……林慧在這件事上耍了什麽手段？”
“我也是瞎猜，如果是林慧自己有生育障礙，肯定擔心自己社長夫人的地位有朝一日會受到威脅。這可是怎麽人為努力也無法改變的致命傷。從女人的角度來考慮，她要是做點什麽手腳把責任栽在你頭上，也不是很出人意料的行為。”
岑時蹩著眉凝神思考，過了半晌，“噌”地站起身，表情異常嚴肅地和宮紀羽道別，匆匆離開。
宮紀羽知道，岑時智商不低，稍加提醒就能領悟，只要他想調查，過不了多久就會水落石出。
自己的一席話不過是催化劑。
緊接著，有些日子失去了岑時的聯絡，料想他也忙於處理家務事。倒是林慧還不是打電話來請教“軍事”指點，但提防心使她沒有透露關於這場家庭危機起因的只言片語。
她不說，宮紀羽也自然不會問，不痛不癢地點撥幾句就掛了電話。
過了一兩個星期，果然，公司裏風傳社長離婚的消息。
宮紀羽雖不在公司坐班，但到底也拉攏了一些“耳目”，其中還有在秦譯熙簽約時陪同吃飯的高層。公司從上到下不存在能瞞住宮紀羽的秘密，更何況是“社長夫人打上門來”造成的人盡皆知。
岑時的整個事業生活都被林慧攪亂了。
大事小事幾乎都是宮紀羽幫著處理的，因為表面上看來井井有條，幾個區域的業績甚至都有所提高，還簽下了幾位重要的藝人，所以岑時也就逐漸不再時刻盯著。
宮紀羽面對一跌再跌的石油期貨走勢圖，露出邪氣的微笑，闔上手提電腦，打電話給自己的律師，讓他起草幾分文件帶來給自己簽字。
第九話
（一）
水滴在紙上，洇開。
像黑色的眼淚，液體順著現為擴散。
讓佐維安忽然想起了宮紀羽的精選專輯。
——風停止的時候，紙飛機會停在哪裏你無法預料。
如今的宮紀羽已經不像當年的在熏那樣保持著單純的執念，折紙飛機許願的方法不會對現實有任何幫助，她變得強勢而堅決，憑著超凡的頭腦以及與生俱來的天賦大刀闊斧地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世界在她眼裏變成分明的黑與白。
不再寄希望於冥冥之中的其他力量，也不再從幻想中尋找希望，像鷹一樣獲得了自己飛翔的能力。
比起從前，你更喜歡她現在的模樣。
然而，當她流下黑色的眼淚，那種隱喻只有你明了，你就比別人更懂得她盛大光環下悲傷陰影，怎能不祈禱她找回最初的舊時光？
寫《時間》的秋天，大風超忽尋常的猛烈，世界中央，那個叫“百裏在熏”的女生倔犟的迎風而立，在校園的天臺守著用鋼筆寫下一個一個音符的安德烈-佐維安。
用錢包壓在身邊的一疊白紙被她寫下願望折成紙飛機借風送出去，一時間漫天都是白色的翅膀，樓下的值周生感到錯愕，怒氣沖天又不知哪裏是源頭。
在熏趴在天臺的欄桿上，自上而下看著她們忙成一團，惡作劇般的“咯咯”笑。
佐維安把寫好的曲譜遞給她，女孩輕輕哼唱起來，沒有歌詞，就隨意編造著古怪的億語。想寫下只有自己能領悟的短語的紙飛機，剩下的空隙讓風來填滿，構成希望。
沒有詞的曲，哼起來好似天籟，能唱進人心靈的空隙。
她的聲音有著無法描述的魔力。
（二）
《麓境》熱播，已經有別的電視臺買去再播。到了年末，頻道變換，卻好像每個電視臺都能夠看見北門景的身影。
因為編劇瞿芒是以宮紀羽為原型塑造主角的，所以這角色又有了新的意義。
——在別人的身影裏看見你。
幾乎所有觀眾都是懷著對宮紀羽的好奇介入這部劇集，而之後又被北門景的演技吸引。由於對宮紀羽的了解，北門景在這角色的演繹中精準獨到，不僅第二女主角顧盼無法比肩，風頭甚至徹底地蓋過了人稱“國民演員”的主演之一秦譯熙。
北門景已經從一名歌手成功轉型為年度炙手可熱的女演員。
演藝圈熱門雜志與報紙無一例外，全都跨版深入報道了人氣新天後北門景。突然似乎沒有人在乎她作為歌手的曾經了。
[三]
在佐維安看來，她失敗的歌手經歷其實並不是她自身的問題，她局限在clusteramarllis的風格框架，遷就著氣場強盛的宮紀羽，沒有選對一首適合自己風格的歌。
這也在所難免，宮紀羽是那樣鮮明的存在，帶著鋒利的棱角，以數十數百倍的效應折射著所有投向她的光芒。
無論怎樣優秀的人在她身邊都只能屈居陪襯之位，但北門景不好說。
北門景的聲音也許沒有那麽震懾人心，但卻是另一種程度上的無可挑剔，她需要唱屬於自己的歌，也必須找到屬於自己的世界。
佐維安將寫好的歌譜折成一只扁扁的紙飛機，直接投進北門景家樓下的信箱，沒有按門鈴，而是瞇起眼擡頭望著她臥室的燈光。
一點點溫暖的橘黃。
看不見的柔和曲線從樓上順延下來，繞著自己。
深藍色的夜空浮著幾朵薄雲。
風起雲舒，不必懷疑，那只棲息在黑暗裏的紙飛機總會翺翔起來。
[四]
一大早，助理就嘟嘟囔囔地抱著一堆信件進門，北門景從反光的鏡子裏看著她，不知道她又和誰鬧了別扭。
因為她和樓下的大樓管理員的戰爭曠日持久，北門景通常都不會去理睬她，只偶爾親自送些禮物給管理員大媽，維持“生態平衡”。
只是這天北門景親眼看見信件不斷從她懷裏漏出來，覺得她的不負責任也有點過分了。嘆著氣塗完乳霜從洗手間出來一路跟著撿，都是歌迷影迷寄來的花花綠綠的小信封，只有一片不太像信封的東西，白色的，幹凈的，躺在玄關和客廳交界的臺階上。
北門景彎腰拾起她，是紙飛機。
撫平褶皺，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曲譜。
北門景在臺階上就勢坐下，輕輕哼唱起來。
少頃，助理滿腹狐疑地走過來，剛想提醒北門景註意時間準備換衣服出發，卻被這好聽的調調轉移了註意，直到她唱完，不發一言。
又過了一會兒，才恍然回神。
“Dawn，要準備走了。”
北門景抱膝仍坐在臺階上一動不動。
天空中，光線在雲層的罅隙中穿梭，在木質地板上投下安靜變幻的陰影。
溫度適宜。
讓人有好心情能想想將來。
時間流逝悄無聲息。
“Seike？”助理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忘了自己一早晨的滿腹牢騷，有點擔心地俯身喚她。
北門景沒有擡起頭，只是把紙飛機又疊了回去，小心地收好，直接進屋去換衣服了。
助理一頭霧水。
過了一會兒，從房裏傳來與平常無異的聲音：“今天幫我去趟禮品店好嗎？”
北門景和別的藝人有個重大區別，無論對助理吩咐什麽理所應當的工作，總使用征詢語氣。雖然你通常找不到理由去拒絕。
而眼下——
“禮品店？”
更加一頭霧水了。
[五]
事件在助理向景添的隨口轉述中以“今天早上Dawn有點怪怪的”作結。
所以采訪節目錄制的休息時間，景添在遞上飲料的同時好奇地問道：“你怎麽怪怪的了？”
而北門景，心情的確好，但好像沒聽見景添的問句，被手中的大半瓶飲料吸引了註意，佯裝生氣地強調：“我說你這人怎麽總是這麽好吃！”
景添微怔，只好暫時擱下好奇心，“我怎麽好吃了？”
“用得著每次都把我吃的喝的零食偷吃偷喝一半嗎？”憤憤的像個孩子。
“放心，我倒在別的容器裏喝的。”好像沒抓住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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