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晚安,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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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柏知望坐在窄窄的餐桌前,對秦舟坦白:“我想辭職。”

秦舟站著,以俯視的角度能看清對方細小的眼紋。曾經他愛柏知望對熱愛事業的執拗,即便中途有過航線偏移,他也認定那是學費,誰能想到那竟然成了終點。

“辭職??因為我嗎?”秦舟腦瓜子嗡嗡作響,他想不出別的原因,“我說過了呀,工作室真的不用你插手。”

“那誰可以插手?”柏知望是真的被氣昏頭了,“迪哥,宣瑞,還是那個大律師?”

秦舟皺眉,“跟他們有什麽關系?”

兩個人都不冷靜,柏知望不想讓自己失態,深呼吸著,盡量平和地繼續聊天。

“沒關系……是沒關系。”柏知望低聲,“我辭職跟這些都沒關系。”

秦舟說:“你總得給我個理由。”

柏知望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想滿足秦家的期待?大概有這部分因素在吧,他跟秦舟一樣迫切地想證明自己,可他不好編排人家父母。

想讓秦舟過得更好?這是必然的,秦舟原來很喜歡跟那幫藝術家玩兒,什麽裝備都齊全,最大的愛好就是攝影畫畫,可自從郭敏病了以後,秦舟什麽都不敢玩了。柏知望有愧疚是真,但他不能這樣告訴對方,不然以秦舟那麽拗的性子肯定會炸。

是不甘心?巨大的知識投入和價值產出,卻總是離更好的生活差得很遠。這倒是個可以跟秦舟坦白。

柏知望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嗎,上回我媽來找我,住的是九十塊每晚的青旅宿舍,她不想住院,非要回老家,就是想留著錢給咱倆。”

他擡起頭,眼眶也濕了,每一句話都像在秦舟心口上剌刀子:“三十多年我一直在讀書,考上全中國最頂尖的學校,沒日沒夜工作了十年。”他說到這已經開始顫抖,聲音漸漸弱下來,像只無助的小獸,“結果到頭來過得這麽失敗,連讓家人安度晚年的底氣都沒有。”

柏知望第一次在秦舟面前露出頹像,展示自責、自卑跟不甘。

秦舟攥著他的手,一個勁兒地勸:“你在科研院經手了十九個修覆項目,稍微有名點的博物館都給你發過感謝信……你管這叫失敗?你要是真辭了,科研院再培養一個你這種經驗的人得多難?”

秦舟是個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到這種時候了,他居然還在替學術圈惋惜人才流失。

柏知望無奈地搖搖頭。他當初愛的就是秦舟的純粹,怎麽今天反倒因為這個吵了起來。

“小船,”他忽然擡起手,“你知道我們活在哪裏嗎?”

秦舟循著柏知望的手指往外看,摩天大樓上映著紅紅綠綠的光,一條橋橫跨大江。橋上人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無數人穿梭於這座鋼鐵叢林中。

柏知望說:“有的東西你一出生就有,可能沒法明白普通外地人想在這落腳有多難。大家像浮萍一樣打拼,也許要交十年社保才能湊齊積分,好多人半輩子都買不上一套房。”

秦舟搖搖頭,“我知道難啊,可我們愛的事業又不是養不起你說的這些。現在房子、車子你都有,媽的病早就穩定了,我們的工資跟獎金也完全夠花……最重要的是,有那麽多厲害的想法等著你實現,真要這麽快低頭嗎?”

柏知望無奈:“小船,世界上不是只有腰纏萬貫跟入不敷出兩種選項。你不肯低頭,也不讓我低頭,那你是想錢從天上掉下來砸中我們嗎?”

秦舟有點急了:“錢,又是錢。柏知望,你真的想一輩子幹著自己不喜歡的事,渾渾噩噩、忙忙碌碌只想著賺錢嗎?”

秦舟食不果腹也一擲千金過,去過最偏僻的山區也見過蔚藍的深海,人生百態他都見了。柏知望怎麽追趕都還是差得很遠,實在很難解釋自己作為普通人想跨越階 層的、對對方而言或許有些難堪的野心。

“‘只想著賺錢’……”柏知望自嘲地聳聳肩,笑裏帶出兩滴淚,“這幾個字被你說得這麽不堪。”

秦舟也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好,嘟囔道:“我只是覺得你以前不是這樣。”

“說說看,我以前什麽樣子?”柏知望即便再激動講話仍舊是慢條斯理的,這是從小當家和職場察言觀色帶來的習慣。

“十年前你說你想做最前沿的技術,修最難的古董,”秦舟想起這些就心酸,委屈地染上一點哭腔,“你要把寶貝們平平安安地從洞裏接出來,再風光完整地給全世界看……”

年少的執念字字都像在心口放鉤子,拔出來還帶著肉。柏知望滿心苦澀道:“但你想過沒有,既然這樣,我為什麽當初不直接讀博,而去接科研院的offer?”他頓了頓,“是因為那時候我們過得很難,院裏給的那一大筆安置補貼剛好救急。”

秦舟楞了,他從沒想過當初柏知望放棄深造是為了自己。

柏知望自嘲地聳聳肩,“現在你知道了,我入行也好、轉行也罷,從頭到尾都是這麽虛榮、勢力。可能我從來都不是你想要的那種人,畢竟我真的沒有你跟迪哥那樣清高的資本。”

雖然是自嘲的話,可秦舟怎麽聽怎麽覺著內涵。他意識到,兩個人好像真的不在一個頻道了。

誰都可以用“何不食肉糜”來指責他,但為什麽是柏知望?明明只有這個人知道他放棄過什麽。他如此堅定,只是因為喜歡而已,他喜歡柏知望也會義無反顧啊。畫展跟新房都不是必需品,所以他不想用任何人的夢來換。

現在他們的狀態就很像秦家,夫婦倆犧牲了婚姻跟自由,好像秦舟是因為他們的犧牲才變得優秀。秦舟除了先接受再感恩也沒別的路可走,畢竟人不能又當又立。

秦舟看著愛人黯然的雙眼,想起入職時興高采烈的柏知望。

“你還記得你在敦煌跟我說的話嗎?”秦舟的眼眶紅紅的,“你說人這輩子會為很多事情妥協,地位、親情、存款,但你不想這樣。”

“是啊,我是不想,誰不願意高傲地守著自己喜歡的人跟事兒過一輩子呢?”柏知望苦笑著,“只是為了愛你,我可以低頭。”

秦舟被這句話踩到痛腳,“千萬別!不要什麽為了我,我承不住這麽大的情,真的。你有你的夢,我不想到最後成了誰的累贅……”

柏知望還是無法理解秦舟強烈的邊界感,完全獨立的情侶怎麽會存在:“可是你明明也會為我妥協,連原來的社交圈都不要了,那我也算你的累贅嗎?我只想讓你像以前那樣、輕松一點而已,這也有錯?是,為了這個,我們是會拉扯、磨合甚至爭吵,但這不就是愛?”

“這不是愛,柏知望。你見過哪種愛會讓人半個月都不見面?”秦舟緊緊攥著拳頭,手掌被他掐出小道印子,聲音也抖得厲害,幾乎連不成整句,“你到底在‘愛’我還是在拿它當擋箭牌啊?”

情緒到那了,話沒經過大腦就禿嚕出去,再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氣泡碎了好幾個,把小魚嚇得四處亂竄。

兩個人對峙好一會,柏知望失望地掐著太陽穴,單手拎起一件薄外套往外走。

秦舟叫住他。

柏知望沒說話,頭也不回地關上門。

秦舟紅著眼在臥室裏轉圈,他怎麽會講出那麽傷人的話?說什麽柏知望不愛他……柏知望怎麽可能不愛他?

秦舟氣自己嘴上沒個把門兒,也氣柏知望把自己扔在這裏,憋不住砸碎好多花瓶。瓷片掉得滿地都是,叮鈴咣啷響著,也不知道在嘲笑誰。

爭吵毫無意義,成年人都懂得這一點,可惜控制情緒需要極大的自制力和時間,不是所有人都能完美做到。

一直等到晚上,柏知望都沒回家。

沒人做飯,秦舟又不想服軟,只得賭著氣餓肚子。他一挨餓就容易疼,這會腹部上方火燒火燎的,讓人更加暴躁。

論文看不進去,紀錄片也嫌鬧騰,每一個字落秦舟眼裏都被扭曲成柏知望,怎麽看怎麽火大。

最後秦舟腦子一熱,也穿好鞋下樓了。

出門還是挺冷的,秦舟只穿著家居服,凍得抱緊自己,一邊走一邊罵:“走是嗎?誰沒長腿不會離家出走似的,有本事今晚我們就這麽耗著!”

他捂著被針紮似的胃,佝僂著腰往小區外走,保安差點想攔住他,被他給瞪回去了。

這一路也沒多長,但心裏憋著不痛快,走起來就分外費時間。

正哆嗦著,秦舟忽然覺得肩上一沈。他低下頭,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件外套,是熟悉的顏色,柏知望臨走前拿的那件。來人把溫暖的手放到他的胃上,體溫很能緩解不適。

“沒走,”柏知望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疲憊又溫柔,“剛是給你買花兒去了。”

秦舟轉過身,看到柏知望鼻頭和眼眶都紅紅的,手裏捧著一束玫瑰。

花的包裝上寫著:[晚安,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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