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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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沅舟在裴思渡之後入洛陽。

裴思渡是為了從波詭雲譎的鄴城中逃出來,再尋另一條路覆仇,傅沅舟則是為了站在更高的地方調查她兄長的死因。他們兩個從某種層面上是相似的,欲望不同,但是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調查北疆之亂的幕後黑手。

所以他們在京中很快地達成了聯盟,即使這個聯盟及岌岌可危。

傅沅舟可以很明確地說幕後黑手不是魏王。

她不能說原因,但是很顯然,她有她自己的判斷標準。而裴思渡跟傅沅舟的想法不謀而合,他給出的理由很簡單,魏王不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裴南意死前的話幾乎將裴思渡點醒了,他恍然大悟。

他被前世的記憶所左右了,心思一直繞著魏王打轉。

這不是件好事。

從鄴城剛出來的那段時間裴思渡幾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怪圈,他一度不知道自己往哪裏去。直到他在京中摸到了一條線索。

當年有人是從北疆進的人貨,而北疆的人貨最大的來源地就是倉河。江子棋那些拿到手的奴籍就是挪給倉河□□用的。但是他還沒順著江子棋查下去人就死了。

這簡直跟北疆的事如出一轍。

裴思渡合著眼在小榻上躺了一陣,腦中靈光一閃,他開口喚了一聲蘭奴,一骨碌爬了起來,道:“替我修書一封送到江弈懷那裏去。”

傅沅舟回到官謝,坐下來伸翻著手邊的文書。

朝雲大街上死了人,這裏面拔出蘿蔔帶的泥也太多了。滿桌的文書理不出一個頭緒。她在暗中查到的消息

這張網好大。

從北疆一路延續到京城,觸角甚至蔓延到達官貴人的家中,更有甚者,甚至蔓延到了東宮之中。

傅沅舟伏案看了一陣卷宗,覺得眼睛酸痛,她直起身來,想將案頭的燈再挑亮些。

耳畔忽而傳來一聲悶響,窗被轟隆一聲撞開了,風滾進屋內,將她手邊那盞燈“唰”得一聲吹滅了。

傅沅舟喉頭輕輕滑動了一下,緩慢回頭,只見一個挺拔的影子站在了自己窗邊。

裴思渡到訪擇婿宴的那一日春光還不錯,他晃晃悠悠去赴宴。

擇婿宴設在宮中的南苑,一到暖和的時候,滿園都是桃花盛開,端的是良辰美景。

同樣拿了拜帖的傅沅舟沒有到場,她還托底下的女官同皇後告了假,說是身體不適。

皇後給自己掌上明珠擇婿慎之又慎,就連纏綿病榻多日的皇帝都被她請出來鎮場子。京城中大多世家子全都到場了,也包括裴思渡那幾個表兄。

小公主年歲不大,人瞧著古靈精怪的,倒是很討人喜歡。在宴上能文能武,一手劍花挽得漂亮。裴思渡看著他,不知道怎麽,就想到了當年的江弈懷。

也是一身宮妝,一把重刀使得落落生風。

他自斟了一杯茶,又自飲盡了。皇後今日看中的是是個姓韓的世家子,他祖上三代都世襲的國公爺,根骨早在聲色犬馬裏泡爛了。那位韓公子本人的性子,說好聽是溫柔敦敏,說不好聽就是呆頭呆腦,這樣的人當駙馬不會太屈才,也不叫皇室丟臉。

選完了大家各自散場,三三兩兩地混作一團廝混。

裴思渡心裏也清楚,今日這一場宴不是皇後真叫人來選女婿,而是叫人看看她要的女婿是什麽樣的,這是官面上的買賣,來赴宴的就圖一樂。

裴思渡是京中有名的混帳,家裏幾個老表恨不得離他八丈遠。他也無所謂,就跟一群紈絝子弟混作一團。

別人對酒當歌,他對茶劃拳。

沒一陣曹繡來了,他往裴思渡身邊一擠,把他推到旁邊就道:“你怎麽在這兒玩兒?太子爺尋你呢。”

裴思渡順手把茶盞放下了,神色不解地道:“太子尋我做什麽?我跟他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的。平日連私交都沒有,他找我別是挖坑等我跳吧?”

“啊?”曹繡一時間迷糊了,他看著裴思渡道:“可是太子爺跟我說是你要見他,叫我來宴上尋你……你們倆到底什麽意思?”

裴思渡略揚了揚眉,似是來了興趣,將曹繡往前一推,道:“我哪知道太子是什麽意思。見了就知道了,先走吧。”

曹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疑惑地跟上了裴思渡,給他引了個路。

繞過宮中層層疊疊的覆道與長廊,走進了一座冷僻的偏殿。

見到太子的時候,他正在與手底下的文官喝茶,兩人相談甚歡,隔老遠都能聽見笑聲。

裴思渡上前去,那些個文官便合時宜地退了,帶上曹繡一道。

太子伸手道:“裴愛卿坐。”

“臣不敢造次。”

裴思渡就手足無措地不敢,把得見天顏的畏懼裝的有模有樣,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怕是死了的江子棋都要嘆上一句自愧不如。

其實裴思渡平日裏不至於這般造作,遇見外祖或者其餘大周老臣的時候他都很有分寸地裝成了一個安靜恬淡的啞巴,人一問他就可勁兒笑。那是對付老頭的法子,若是真遇見同僚了,還是得演演混帳樣。

遇見愚鈍的就囂張些,遇見狡猾的就謹慎些。馬無失蹄,人無失手。

對付太子這種不谙世事的小古板,他簡直信手拈來。

果然太子一時間皺起了眉,見他不坐,“愛卿是對孤有什麽怨恨麽?”

裴思渡愈發惶恐,他兩手都觳觫著,在地上磕頭,他道:“臣不敢對殿下有怨。”

“那你便跪著聽算了。”太子臉色漸沈,兩人對著沈默了一陣,他道:“裴大人而今二十有六的年歲,怎麽還未成家?”

裴思渡一時間沒明白他的意思,便叩首道:“回殿下,臣此心不定,未曾見過心悅的女子。”

“那孤便賞你一個。”太子說著伸手一揮,背後的幾個宦臣便匆匆從屏風後帶出來一個女子。

裴思渡聽著腳步聲漸近,仍低著頭不敢看,太子便說:“愛卿不要怕,你擡起頭來看看她,再決定要不要收。”

裴思渡垂下的眼輕輕轉了轉,他漆黑的瞳孔中種種算計一閃而逝,他終於擡起了臉,在看見太子身邊的女子時,心裏猛然“咯噔”了一聲,但是他臉面上繃緊了,笑道:“殿下果真賜了個絕世美人,臣欣喜若狂。”

太子那黑沈沈的眼看了他一陣,揮了揮手,道:“那孤便差人將她送入你府中吧?”

裴思渡面露微笑,像是見了魚的貓似的,繞著那女子看了一陣,道:“微臣就多謝殿下了。”

在拜別太子之後,裴思渡又去晚宴上轉悠了一圈。皇後看眾人喝的都差不多了,酒過三巡,她點了太子的名:“盈兒,本宮近日來聽聞你在東宮養了不少女子,”

曹盈硬著頭皮往前走了一步,道:“回母後,確是如此。”

“太子妃有什麽錯處麽?”皇後淡淡地喝茶,在高座之上垂著眼看他。

那眼光像是在看一株無關緊要的草木。

曹盈額間驟然湧出冷汗,他道:“太子妃沒有錯處,是兒臣錯了,兒臣知錯,這就回去遣散府中女子。”

“本宮也不是要管你宮中的事情,你若不是太子,便是養上兩院的歌女舞妓,本宮也是不會置一詞一句的。”她眉間神色淡淡,將手裏杯盞輕輕放在了案臺上,整張臉看上去雍容華貴,“可你是皇儲,大周歷來對官員私養家妓嚴加打壓,你又如何能沈溺於淫靡之風。”

“母後說的是。”曹盈神色刻板地沖她拜了拜,道:“兒子受教了,日後必不再犯。”

皇後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揮了揮,示意他退下。

太子恭敬地磕了個頭,緩緩往下退。

退到一半,裴思渡看見江弈懷從底下走上來了。

江弈懷這幾年暫在金吾衛當差,主要給皇後辦事。

裴思渡為了不讓他餓死,當年剛來洛陽的時候幫他將上下都打點好了。所幸這孩子聰慧,又

今日裴思渡要來赴宴,他就跟人換了個值,跟著裴思渡一道來了。

此時一身官服,腰間佩著一把比尋常金吾衛腰刀還重上十斤的寒刃,大刀闊斧地走了上來,他手裏還牽著一頭通體雪白的狼。

那是頭狼崽子,生了一雙藍瞳,看著像只生了異瞳的狐貍。

江弈懷兩步上前,沖皇後一抱拳,行禮道:“娘娘,您要的東西帶來了。”

皇後看見這只狼崽子,忽然喜笑顏開,像是看見了什麽稀罕的東西,沖身邊的皇帝道:“陛下您看,這是西域特供來的狗,漂不漂亮?”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玉筷,垂眼看了那狼崽子一眼,道:“這就是上回西域使臣供來的東西?”

皇後頷首笑起來,道:“正是。”

皇帝伸手抵住唇,輕輕咳了一聲,道:“皇後說這是狗?”

她仔細打量了一陣江弈懷腳邊的那只狼,笑道:“這不是狗嗎?陛下病中怕是分不清了,您瞧那阿物兒,溫順可愛,見著人還會搖尾巴。不是狗,是什麽呢?”

皇帝終於沈默不言了。

她輕笑了一聲,又擡頭在大臣之間掃了一圈,眼神重帶著犀利的殺意:“諸位愛卿說,這是不是狗啊?”

席間一陣靜默。

須臾,一個身著仙鶴補子的文臣從中間竄了出來,朗聲道:“回娘娘的話,臣以為,這是狼。”

裴思渡看見他,背後驟然炸開了一片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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