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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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問。

他是如何看的?

裴思渡不敢肆意對答,謹慎地道:“若是撇去牽扯進此事的周暮雲和傅家兄妹不談,只說魏王。我以為,他沒有理由殺上官琪。”

裴南意又問:“為什麽?”

裴思渡面色鄭重,道:“我以為時機不對。”

裴南意續問:“那你覺得什麽時機才是對的?”

“魏國兵強馬壯。”

“兵強馬壯。”裴南意一字一頓底念著這四個字。他靜靜看向裴思渡,眼中一點點湧出笑意:“你是覺得魏國而今還不夠強大麽?”

裴思渡聞言一怔。

他在心中掂量,魏國不強大麽?

魏國自然強大。

但是已經強大到了能與大周皇室扳手腕的地步了麽?

他不知道。

短短十幾年從政的經歷還不足以讓他將而今的局勢徹底看清,他現在甚至有些摸不清楚魏王的想法。這也不是他的錯,畢竟比上這些在風口浪尖上摸爬滾打了二三十年的老臣,他也只是個能聽懂旁敲側擊的聰明人,他還有太長的路要走。

裴南意像是看穿了他的迷茫,諄諄教誨:“邊疆四藩,魏王鐵騎三十萬,是女真最為畏懼的大周鐵壁,北有瀾滄關做為大周第一商貿重鎮,南有松陵關屯駐大周最利的兵刀,魏王枕戈待旦,依依東望之心日夜未休,這樣的魏國,是猛虎豺狼,難道還不夠強?”

裴思渡屏息凝神,想,是了。

夠強了。

有這囊括四海之意,吞並八荒之心,就夠了。

他悶聲道:“爹說的有道理。”

說完這一句,裴思渡便沈默了下來,斂目盯著眼前的空碗,足足沈思了七八個彈指,才沈聲道:“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揮劍訣浮雲,諸侯盡西來。”

他看向裴南意,眼中滿是涼意:“爹的意思是浣水這一殺,是兕虎出於柙,要啖肉飲血了?”

裴南意只是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

沒有否認。

但是他也沒有讚同。

裴思渡在他的目光中一點點皺起眉:“可是曹衡若是真想借著浣水之事謀反,那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麽?”

裴南意搖頭:“看來你還是不懂他。”

裴思渡忙拱手:“請爹賜教。”

“賜教什麽,我也不看不懂他,我在這鄴城的金頂之下二十年,沒有一日不是提心吊膽。”裴南意道:“我只是要告訴你,曹衡他就是曹衡,不是尋常人。他的心思你摸不透抓不到,若是與他虛與委蛇,一著不慎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我與延安,在這朝中,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半生都似盲人騎瞎馬,每一步都走得顫顫巍巍,像這般謹慎,卻還是險些帶著裴氏翻下山崖。”

“老二,我已老朽了,這顆對洛陽的心好似匪石,再難挪轉。可你不一樣,你比老大圓滑,比老三沈穩,三個孩子裏,你心思最為細膩,是最適合留在魏王身邊的人,可留下必然九死一生。

你娘將你留給我的時候,你才十歲,她叫我好好待你。可而今你已經不是孩子了,是走是留,爹還是要聽你的。”

裴思渡沈默了一陣,道:“我不能走,爹。”

他神色凝重,“我要跟著大公子。”

上輩子他走得那樣高,天下權柄盡在手中,他怎能接受此生淪為一個籍籍無名之輩?

既然他數月前他能將裴氏滿門從刀口之下救出來,那是不是意味著,他也能用裴氏二公子的身份爬到與前世一般的高度,堂堂正正地俯瞰天下?

裴南意料到了他的回答,“既然決定留下來,你便要如岳柔熬粥一般,將一心的抱負與熱血都付與曹衡,再不要有二心。忠於魏國,終於大周,不論魏王日後做了什麽,你都要將這顆心完完整整地放在他身上。”

裴思渡沒想到他爹會這樣說。

老頭對大周忠心耿耿了幾十年,怎麽會忽而對他說這些話,將他親手推到曹衡身邊?

“我若是與岳柔走了,鄴城便只有你一人,我怕你出事了,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昨夜便去蔡允府上坐了坐,將你托付給了他。改日尋個機會,便去送份束脩,拜一拜老師吧。”

裴思渡有些發楞,他靜默地盯了裴南意一陣,漸漸紅了眼眶。

原來如此。

是老頭子放心不下他,給他變著法的找靠山呢。

裴南意拍了拍他的肩,道:“我不在時,你行事萬要小心。”

他語重心長地道:“什麽都沒你的命重要,明白了嗎?”

裴思渡啞聲道:“我知道了爹,您放心回去頤養天年吧。”

周暮雲那靈堂就是到頭七過去也沒出現什麽異動,反倒是那頭盯著傅府的人回來報,傅明航穿了一身喪服,日日明目張膽地在府中燒紙錢。

裴思渡這一日又值夜。

挎著刀,帶著幾個校事在魏王寢殿外巡視。

走過玉階時,見著個月白僧袍的小禿驢煞有介事地從長階上走上來。

是靜修,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當年名不經傳的小禿驢,現下已經是金田寺的新主持,靜修大師了。

魏王自上回浣水受驚之後日日難眠多夢,連帶著頭痛的舊疾也犯了起來。

曹衡一頭痛心情便躁郁,躁郁便要殺人,今日薄暮,宮中剛拖出去一個打翻了方樽的小宮女,裴思渡巡視的時候瞄了一眼,到現下,午門外的血還沒幹呢。

宮裏內宦天天戰戰兢兢,走路都不敢大聲,生怕這喜怒無常的主,一個不耐摘了自己項上人頭。

魏王未免諸位大魏的棟梁遭受無妄之災,現下都罷朝罷了六七日了,每日都不思進取地聽著和尚念經補覺。

至於被請過來給老虎念經的倒黴和尚——正是這位其貌不揚的靜修大師。

大師生得乖巧年紀又小,念起經來頭頭是道。大概是很有催眠靜心的效果,魏王聽了六七日,不僅沒砍了他那顆光溜溜的腦袋,還賞了他一堆白花花的銀子,錢,還是裴思渡親自送上金田寺的。

爬那一眼望不到頂的山階時,一口氣快撅過去的裴思渡憤恨地想,要不自己也遁入空門算了。

念經不比當奴才強?

還有橫財發。

也就是他忍不了那股檀香味,不然早去了。

正出著神,那恍若雲間白蓮的靜修大師便施施然走近了他,人還沒開口,那股禿驢慣有的檀香味兒就已經先極具侵略性地沖進了裴思渡的鼻腔。

裴思渡強忍不耐,沖他露了個相對和善的笑以示友好。

靜修見他笑了,便雙手合十,拜了一句“阿彌陀佛”,道:“裴施主今日氣色不大好。”

裴思渡心道,碰見你了我能好麽?識相的話就滾遠點。

“興許是昨日沒睡好,多謝大師關……”

他一句話沒說完,靜修便又定定地補上了一句:“和尚看你印堂發黑,怕是近日裏有血光之災。”

裴思渡:“……”

他這下真是整張臉都黑了,遠看活像個包公轉世。

裴思渡面無表情地噎了一陣,幹聲道:“多謝大師關心,大師再會。”

說著他越過了靜修,往長廊深處走去。

留在原地的靜修臉上帶了笑,擡眼看向裴思渡離開的方向,輕輕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裴思渡按著刀,冷臉往前走,瞧了一眼水漏,看時間差不多了,便準備去班房領腰牌出宮。林千衛夫人十月懷胎,近來要臨盆,他回去陪夫人了,害得裴思渡一人值了四天的夜,人都熬瘦了一圈。這晚上正要輪換,謝綺藍卻急匆匆地走到了他跟前,說了一句:“裴大人還請留步。”

裴思渡停住了腳步垂眼看她,只聽她道:“我主子說,今夜鄴城要變天,若是大人不急著回府,還是在宮中歇一宿比較合適。”

裴思渡聞言皺起了眉,他道:“什麽意思?”

謝綺藍淡聲答道:“大人還是不要問,此事兇險非常,我主子說,大人能不知曉還是不知曉的好。”

裴思渡面上神色驟然冷下來,道:“曹瑾人呢?我要見他。”

謝綺藍聞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大人請跟我來。”

裴思渡最終也沒見到江弈懷,他被謝綺藍一把推進了宮中一座極為偏僻的宮殿。然後不知道哪裏出來兩個虎背蜂腰的麒麟校事將門一把抵住了。裴思渡伸手晃了晃門,道:“怎麽回事?你們兩個是誰的部下,知道我是誰麽?”

那麒麟校事在門外悶聲道:“裴思渡裴大人,屬下自然是認得的。但是今日入夜後鄴城怕是不太平,您還是不要在此時出宮的好。”

“既然認得我是裴思渡,為何還敢關我?”裴思渡伸手抵著門,道:“你知道私自扣拿朝廷命官是什麽罪麽?”

“屬下不是私自扣拿。”拿校事在門前一絲不茍地答道:“屬下有林府君的雕令,還帶了大王的口諭,大王叫我等今夜看顧好您的安全。”

裴思渡心中漸漸湧出不祥,他冷聲質問:“究竟是什麽事情,要這般興師動眾?”

門前卻已然沒有人說話了。

裴思渡心中恐懼驟然掀起驚濤駭浪,他想到了前幾日裴老爺子跟自己臨終遺言一般的交代,又想到了近期不怎麽登門的江弈懷,他腦子有些亂。

魏王到底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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