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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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如狼狽奔回自己的營帳,徐應之正在其中畫丹青,他頭也沒擡,好像聽見曹如的腳步聲就知道了一切:“看來殿下沒有聽我的勸告,去尋裴思渡示威了?”

“不是示威,是在試他的深淺。”曹如走進了營長,才不緊不慢地將四散的發梳成一尾,神色淡淡地道:“裴思渡這個人有點意思。”

他知道方才裴思渡沖他笑的那一刻,手中已經有了拔刀的打算。

此子竟然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挑釁他,還做好了傷他的準備。

這頭狼崽子真是膽大包天了。

此刻徐應之才撂筆,擡眼一看,將曹如的狼狽一覽無遺,淡聲道:“裴思渡削下了殿下的發冠麽?”

“不是,是姓江的那個瘋子。”曹如一提到此人就神色不豫,乖張的臉上漸漸湧出一派深厚的戾氣,“野狗一條也敢造次,不過是一年不見,他可真是越來越放肆了,竟然敢當眾對著我放箭。”

他往徐應之身邊一坐,道:“不過是父王與女真那群賤種生下來的私生子罷了,也敢到我跟前來拿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下回見著他,我定要打斷他的狗腿!”

“殿下息怒。”徐應之也神色陰沈。

“人能百忍自無憂。”他輕聲道:“便是此刻他不敬您,您也要忍耐,未來的日子還長,只有蟄伏,才能成大事。”

曹如自小在宮中長大,自然知道這樣的道理,他懶散應了一聲,又問道:“我托你辦的那件事辦好了沒?”

徐應之頷首,沖他笑了笑,道:“如今萬事俱備,就只欠大公子這一陣東風了。”

裴思渡日日都隨著麒麟府的校事當值,四處奔波,累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這幾日圍獵,曹閔獵了不少好東西,其中成色最好的一張皮草獻給了魏王當披風,還有張次些的白狐貍皮,送給了裴思渡,正好能打上一條圍脖。

曹如也不錯,騎射功夫是這一帶青年人中最拔尖的,獵的東西又多又好。

但是他對裴思渡戾氣太重了。

裴思渡知道為什麽。

曹如一直與曹閔有奪嫡之爭,如今他明面上便與大公子交好,曹如與他不對付也是應該的,但是當眾示威便不算是什麽聰明人的舉動了。

好幾回兩人在林中碰面,逢裴思渡都選擇繞著他走。

過了七八日,裴思渡終於不當值了。

他麒麟府那身漆黑的麒麟服脫了下來,把自己在鄴城布莊裏訂的那件新衣服拿出來穿上了,廣袖大衫,紅綢做面,金絲滾邊。

裴思渡本就生得白,穿上這一身就像是朵飲了血的花,坐在宴上格外引人註目,連帶著溫柔眉眼都變得鋒利逼人了起來,細看起來,就像是個能勾人心的妖孽。

這一夜有宴,他被魏王拉到身邊落座,未免不敬,便早早地到了場。結果在入宴之前先遇見了同是濃妝艷抹的曹瑾。

她今日穿得厚實,只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背後的烏發都被一絲不茍地挽起,大抵是為了莊重,今日的妝化得又濃又重,絲毫不見幾日前的那副可憐勁,反倒透出一股逼人的英氣來。

開宴前人聲鼎沸,兩人在繁雜的人群中對視了一眼。

裴思渡莫名其妙地心頭狂跳。

他前生見過那麽多美人,環肥燕瘦,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漂亮得像是一朵能食人心魂的曼珠沙華。

兩人眼神膠著地瞧了一陣,裴思渡受不住地先撇開了目光。他餘光瞥見了曹瑾在笑,欲蓋彌彰地吃了兩塊糕點。須臾,開了宴。

酒過三巡,魏王才開口說了話,道:“當年孤在洛陽,先帝也喜歡春獵,孤那時候還是個皇子,不小心撞見了一頭比人還高的白額老虎,就這麽拉開弓弦,一箭將它給射死了。剝下來的虎皮,還送給先帝做了張不小的氍毹。”

“大王英武。”荀延安起身祝酒:“大周皇帝封大王在這大魏二十餘載,邊疆安穩,百姓富庶,而今北疆各族臣服,乃是多虧了大王多年的忠心耿耿,臣在此處恭祝大王萬壽無疆!”

“臣等祝大王,萬壽無疆!”

曹衡舉杯,敬了堂下諸臣:“這世間哪有萬壽無疆的人呢?神龜雖壽,猶有盡時,只願在我未死之前,大周仍能國泰民安。”

荀延安聞言笑起來,道:“大王心系天下啊。”

宴上又賓主盡歡了一陣,裴思渡喝不了酒,只能幹聽著眾人的恭維,覺得有些無趣,不由自主便擡眼去看曹瑾。

沒想到曹瑾竟然也在看他,不知酒意熏然還是胭脂化了,她眼尾微紅,襯得眼角那點朱砂像是雪中血,漂亮又勾人。

裴思渡指尖摩挲了一陣自己的唇角,勾著唇沖她輕輕笑了笑。

曹瑾眼神驟然一暗,她喉頭滑動,輕輕抿了一口杯中酒,小心又謹慎的動作卻讓裴思渡想到了塞外的狐貍,那種蟄伏壓制的狠勁兒,有種鮮血淋漓的漂亮。

不知不覺,宴上歌舞聲音停了,帳外忽而傳來一聲叫破了嗓子的驚呼:“父王,父王!不好了!”

這聲音挺熟悉,帶著股根深蒂固的傲慢。

眾人停了交錯的觥籌,只見二公子從帳門口踉踉蹌蹌地跑了進來,活像是身後有鬼攆他一般。

魏王將手中杯盞撂到了食案上,不動聲色地將眉皺了起來,冷聲呵斥:“你看你,成日裏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二公子瞪大了眼,在人前勉強鎮定了下來,聲音仍舊是抖的。他道:“有人!有人死在了獵場周圍,父王,西山那頭有死人啊!”

西山就是加狼山。

此時已經到了黃昏,快入夜的時候,裏頭人跡罕至,麒麟府的校事先到,底下人查看了一番,確實有死人,還是個衣衫不整的女人。

林千衛派麒麟府中有經驗的仵作先驗了屍,然後找出了此人乃是魏王身邊貼身伺候的胡貴人,死之前才被人破了身。

胡貴人才十三歲,家中長兄乃是與裴晏如一道鎮守邊疆的將領。她自小在馬背上長大,性格最為跳脫,魏王也是見她喜歡,才將他帶到西關來圍獵,沒想到這還沒到開始侍寢的年紀,就這般慘然地死在了加狼山裏。

此刻宴也停了,林千衛在堂前稟告,道:“圍獵之地出了這樣的事情乃是麒麟府防衛不周,臣有罪,已然加強了整個獵場的布防,在獵場的各處都增加了暗探,時時註意獵場種是否有可疑之人作祟。”

魏王頷首,淡聲問道:“貴人是怎麽死的?兇手是什麽人?”

林千衛如實答道:“臣審問了她胡貴人身邊的貼身丫鬟,她支支吾吾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便先將人押在了胡貴人的賬中,等日後再審。”

魏王喜怒不辨地“嗯”了一聲,頗有威嚴地道:“這般拖著也不成,孤與孤的兩個兒子和一眾魏國的國之棟梁都在獵場之中。林千衛,孤限你三日時間,將這兇手給尋出來,不然孤便砍了你的腦袋。”

大帳中一片闃寂。

裴思渡輕“嘶”了一聲,這事情不大好辦,偌大的圍獵場,每日都有那麽多人進進出出,想找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魏王這樣要求,若不是在為難林千衛就是他已經知道是誰殺的小貴人了。

底下的林千衛額上漸漸湧出冷汗,“是”了一聲便疾步退下了。

待林千衛走遠後,裴思渡擡眼淡淡地看著曹衡,想從他那張不辨深淺的臉上看出點別的東西出來,但是他失敗了。縱使上輩子跟了他五年,也從未看清過此人。

前世這場圍獵開始的時候,他剛入宮,根本就沒資格跟上曹衡來西關。

但是圍獵舉行的兩個月之後,曹衡主動女真開了戰,理由用的是女真人不懷好意,試圖滲透大周邊防,被魏王逮了個正著。

那時裴思渡就猜測,是不是這場圍獵之中出了什麽事,或是這場圍獵終於給了魏王一個北討的理由?

他還沒想明白,恍惚間有點走神,耳邊忽而響起一聲:“回稟父王,兒臣曹如有本要奏。”

裴思渡擡頭去看曹如。

曹如已然從方才的驚慌失措中清醒過來,眼中一片乖戾。

曹衡也看著他,神色仍舊是靜水流深的遂然:“有什麽事情要現在上奏?”

見魏王看過去,曹如面上立刻湧出一派痛心疾首:“回父王,兒臣要奏的便是今日獵場的兇案,麒麟府審問的小婢女找著而成,將事情全都招了。兒臣心有惶恐,不敢不報。”

他好像說的戰戰兢兢,可眼神中的狂喜已經出賣了一切:“實在是沒想到,這刺殺之事竟然與大哥有關系!”

曹衡將人傳到了大帳中問訊。

胡貴人的侍女叫臨澄,是她從邊關帶回來的,若是追根溯源她身上還有半數女真人的血統,但是她漢話說的很好。

此時見著了魏王也絲毫不亂,她先在堂下磕了兩個頭,然後憤恨地道:“奴婢要指控大公子意圖對我家小姐行不軌之事。我好幾次都見著大公子在無人處與我家說話,還經常動手動腳,我家貴人不從,他便言語威脅,說要向大王進言,叫她在邊疆的哥哥好看。”

“從前在鄴城有層層宮墻相隔,大公子一直苦於沒有接近我家小姐的機會,此次圍獵正巧給了他機會,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就……”

她漸漸泣不成聲,說著便從懷中掏出一沓書信,往堂一呈,道:“這便是證據,這都是大公子給我家小姐的信,裏面滿是浮浪輕佻之言,汙言穢語不堪入目,她死前將這些書信都交給了奴婢保管。就是為了揭穿大公子的禽獸面目。”

一番話說下來,她已然眼眶通紅,狠狠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道:“還請大王給我家小姐做主!”

堂前一片沈寂。

裴思渡垂眼看著她因為憤恨而扭曲的臉,目光又游離著看向堂下跪著的曹如和曹閔。

曹如眼中的興奮藏不住,不像是早有預謀的樣子。

曹閔卻雲淡風輕。

裴思渡不動聲色地與他對視了一眼。

心中都漸湧出了一個疑惑,這個臨澄不是曹如的人?

身側曹衡忽而指尖點了點身前的食案,淡聲道:“望津似是有話要說?”

“臣粗鄙之見,不值一提。”

“說來叫孤聽聽。”

裴思渡“是”了一聲,便起身,繞到她身前,將那書信從地上拿了起來,道:“大公子筆跡並不難模仿,這些信自然也可以提前寫好。”

“並不能做為鐵證,大魏以書法臨帖見長的文人騷客太多了。”

裴思渡伸手翻了翻,道:“空口無憑,你還有證據麽?”

“如此證據確鑿,還不夠嗎!?”臨澄眼中乍然湧出深厚的怨毒,她一把攥住裴思渡的衣擺,“大人未知苦處,便要這樣顛倒是非黑白嗎?”

裴思渡被她拽得往前一個趔趄,勉強站穩了腳跟,才俯身溫聲道:“這般廷尉府定不了罪,別說我不信,大王不信,就連大魏律法都不能定罪。姑娘,你若是要指控,確實是還缺了證據。”

臨澄淚如泉湧,她脊背觳觫著伏在裴思渡的腳邊,聲聲淒厲的哭訴好似泣血:“請大人明察,為我家小姐做主,為我家小姐做主啊!”

“姑娘還請珍重。”裴思渡神色無變,只是將手中的信紙折好,放到了她不住顫抖的手中:“不是我不願為你家小姐做主,而是《周律》與《魏律》中請清清楚楚地寫了‘風言不得為證’,我救不了她。”

臨澄聞言,兩手顫得愈發厲害,在眾人面前哀嚎一聲,狠狠地在地上磕起頭來。

她痛哭流涕,隔著柔軟的氍毹,將額頭磕破了,鮮血流了一地。

宴中一片死一般的岑寂,帳外驟然傳來一陣騷亂,不知是誰在帳外叫了一聲:“大王,大王,麒麟府的校事方才在加狼山中尋到了一群女子,她們說是自瀾滄關來的,要檢舉瀾滄關的守將裴晏如。”

裴思渡聞言心一顫,不動聲色地拿瞥了一眼魏王。

只見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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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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