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再次見到那片蔚藍，是在簡昀見過簡真之後。

他腦中回響著簡真對他說的話----“下屬只知道服從就夠了”。他搖了搖頭，扯下領帶塞進口袋裏，繼續往前走。

擡頭一看，又看到了那兩個男孩。他停下腳步，看著他們坐在海灘上嬉鬧。

忽然那個金發男孩倒在了海灘上，黑發男孩在一旁急的打轉，但不敢靠近。

簡昀跑到他們面前，金發男孩的嘴角已經發白，黑發男孩一把抓住簡昀的胳膊，說著一口蘇格蘭英語，大概是讓他看男孩的胳膊。簡昀看見他已經暈了過去，胳膊上有兩個小血印。

他來不及去想淺海區為什麽會有海蛇，馬上用隨身帶著的刀劃開他的傷口，將血一點一點擠出來。又從黑發男孩的衣服上扯下一塊布條，將金發男孩的胳膊用布條纏住。

這時專業的醫護人員已經趕到，簡昀向他們要了消毒劑給自己消毒。他看著一旁發呆的黑發男孩，拍了拍他的頭。

黑發男孩被他拍醒，繼續說著英文。他知道了金發男孩叫Aurora，黑發男孩叫Nine。簡昀現在才註意到他的眼睛是綠色的，有些答非所問地問了一句：“你們是哪裏人。”

Nine說自己和Aurora都是英國人，簡昀便不再多問。他拍了拍黑發男孩的肩膀：“你也去檢查一下吧。”

Nine走了，簡昀看著他的背影發呆。

風中彌漫著淡淡的煙草味道。

六、

Aurora的藍眼睛慢慢睜開，Nine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小聲問他好些了沒有。

Aurora虛弱地點了點頭，Nine指著旁邊的簡昀說：“是這位簡先生救了你。”

簡昀第一次與這雙蔚藍的眼睛毫無阻隔的對視。Aurora說：“謝謝你，簡先生。”說的是中文。

“為什麽會在淺海區被海蛇咬到？”

Aurora不說話，簡昀卻捕捉到了他眼中閃過的一絲情緒，如果沒看錯的話，那是悲憫。

“你身體還沒好，不要想這些了。這件事情工作人員會處理的，我還有事情，改天再來看你。”

三人互相道了別，簡昀徑直回了工作室。

看著顯示器上的病人檔案——特殊工作室要求簡昀從暖灣各個年齡段的病人中挑選出符合條件的男女病人各一對。其實如果不是那個附加條件，篩選工作完全可以交給電子設備完成。

“出身平凡且絕無覆雜背景”——就是因為這一句話，意味著必須由簡昀親自篩選。

暖灣有很多人的檔案上記載的身世十分不起眼，但實際上可能是某個知名家族中舉重若輕的人物。因為不方面對外界宣布感染了h病毒，而改變身份到暖灣來接受最先進的治療。這些人的身份背景只有夠級別的人才知道，簡昀剛好是。

看著屏幕中的檔案一個個的被淘汰掉，簡昀皺著眉頭，而Nine的檔案就這樣出現在他的面前。

資料顯示Nine是一個英國釀酒廠老板的兒子，今年19歲，染上h病毒的原因是經常出入酒吧。照片上男孩黑發碧瞳，笑容燦爛。

照片應該是剛剛進入暖灣的時候統一入檔拍攝的。一個剛剛知道自己是感染了h病毒的人，怎麽會笑得這樣開心？簡昀默默地按了關閉。

下一個，是Aurora。

男孩白皙的皮膚，金色的頭發，眼睛中流動著蔚藍的海水，在對他笑。

簡昀突然覺得那海水湧進了自己的腦中，一團一團，漫來漫去。可下一秒他就看到染病原因那欄寫著：sexual intercourse。

一團一團散開了，散成了簌簌的風聲。

是在他腦中刮起來的。他的腦中像是一個被蛀空的爛樹洞，藕斷絲連的神經就是亂吊在樹洞裏面的樹枝。那風刮起來，刮得樹枝在裏面亂晃，東拉西扯的，纏成一團亂麻。又像是一具被剖腹的屍體，神經就是還沒被掏空的腸子。他想拿著刀，一刀一刀親手把它掏空，再把那些腸結都扔出去。

他開始嘔吐起來。

七、

簡昀扶著Aurora的手臂，和他一起繞著沙灘散步。

輕緩的海潮聲在他耳邊響起，簡昀看Aurora的側臉，看見了兩個小小的耳洞綴在他的耳垂上。他伸手捏了一下Aurora的耳垂，看到他的身體抖了一下。

簡昀臉紅了，先是臉頰，再是耳朵，紅色要蔓延到衣領裏去了。

可他卻覺得Aurora的嘴唇更紅。

Aurora的皮膚看起來像一杯溫牛奶，他的汗一定會很甜。他突然有了這個念頭。

那麽，如果能用液體來比喻一切的話，那他此刻的就該是一瓶濃濃的硫磺。

他想把沸騰的自己全都澆在他身上。

或者從他的口中灌進去，劇烈燒灼他的肺腑。

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所以他根本不認為Aurora的皮膚一直是冷白色。

Aurora也根本不知道這些，只是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地睡著了。

簡昀擁著他一起倒在沙灘上，在Aurora睡著半個小時後，他也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簡昀先看見的是Aurora。他還睡在自己的一條手臂上。接著看見Nine坐在一旁，在玩一款電子解碼游戲。

Nine見他醒了，示意他Aurora還在睡覺。簡昀沒有理會艾Nine眼神中的暧昧，輕輕地碰了碰Aurora。Aurora長長的睫毛抖了抖，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簡昀把他扶起來：“走吧，我帶你們去吃飯。”

八、

將已經篩選好的電子資料發給特殊事務所，簡昀又把另一份存檔發給了組織。這時，Genever從浴室裏裹著浴巾出來，還在擦頭發。

簡昀皺眉：“你吸煙了？”

Genever隨手拿起衣褲穿上：“是啊，我知道你不喜歡那個味道，所以每次都是去浴室裏的。”簡昀皺眉，沒有再說什麽。

簡昀發現Nine不見了的時候，他和Aurora已經見過了幾次面。剛開始他以為是Nine故意躲著他們兩個，也就沒有問。這次他隨口一問，Aurora卻反問他：“Nine不是去特殊事務所了嗎？怎麽，你不知道？”

怎麽會是Nine？他選擇的人裏面根本就沒有Nine，而且電子資料的加密鎖是他本人的指紋和DNA，誰會有能力更改？這和Nine又有什麽關系？

簡昀回到公寓，Genever這次沒有在浴室中吸煙，一手拿煙一手撥弄著筆記本，大力地吞吐著。他的聲音有幾分飄忽：“簡，暖灣有麻煩了。”

一則消息在全世界炸開-----s份子控制了多家國際報社和電視臺，發布了“暖灣事務所利用h病人的血制作生化武器”等類似內容的多則新聞報道。簡昀看著新聞中不正常拍攝的圖片，立刻去找了簡真。

然而簡真並沒有時間回應他。因為不斷有消息傳來，一則比一則詳細地介紹事務所中的情況。簡真只是問了他一句：“是不是你出了問題？”接著揉了揉頭發示意他出去，自言自語道：“你怎麽會出這種問題。”

簡昀在暖灣的權限沒有簡真高，所以他沒有辦法進入特殊事務所。組織那邊也沒下任何指令，意味著他只能等，什麽都不能做。

簡昀漫無目的地走著，他腦中全部神經此刻變成了一盆棕褐色的荊棘，先是相互糾纏，而後刺穿他的頭皮向外蔓延。卻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層時洩了力，又折返回去。

他倒在沙灘上，一種想法從未如此強烈。他想用刀刺穿自己的太陽穴，將腦中的荊棘挑出來。

然後，他看到眼前一汪清透的藍色海水，一滴一滴點在荊棘上，涼涼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緩。他不想等了，不想等被慢慢地澆灌。於是他狠狠地抓住那把海水，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那些荊棘很快從他的腦中向下生長，在和海水相遇時被盡數澆滅。

九、

簡昀看著天空，它不再是一張寂靜無聲的紙了。它就是天空，空氣在它無形的褶皺中流動。

他擁有了天空，可他要失去海岸了。

Aurora像一具美麗的屍體躺在沙灘上，任自己脖頸到肩膀上大片皮膚被海風輕輕地撫摸。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他赤著腳。可他的眼中不再是淡淡的微笑，而是空洞的平靜。

他的眼睛像一顆藍寶石，寶石通透平滑，簡昀從裏面看不到自己。

也看不到任何人。

良久，簡昀抱起Aurora，一步一步向海中走去。

涼涼的海水浸泡著他們的身體，在他還能站穩之前，他低頭看了一眼Aurora。

“對不起。”

Aurora突然抱緊了他的身體，簡昀被抓得有些疼，卻很高興。Aurora泣不成聲，語氣卻異常堅定：“簡，回去，我們一起回去。”

簡昀呼吸一滯，從Aurora的瞳孔中，他看到那層密不透風的白紙被破壞，大片大片的風灌進他的腦海中，吹拂著，湧動著。大片大片的海水與海風摩擦纏繞，產生於空氣與水之間的，是希望的質感。他覺得自己像一面迎風而舞的旗幟，獵獵而動的同時，那份質感托著他，甚至要升騰起來了！

他克制不住這份歡暢，抱著Aurora在淺灘轉起了圈。

他不但沒有失去，反而擁有了一切。

可當一個人不能再擁有什麽的時候，就是慢慢失去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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