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混沌、昏暗, 大腦裏像是有一團亂麻, 又好像有窩蜜蜂圍著打轉, 嗡嗡地吵個不停, 頭皮一陣刺痛，後腦也又漲又疼。

她恍惚地想起來, 自己應該是溺水了，微微一驚，連忙奮力掙紮, 想要伸出手，但胳膊沈重無比, 幾乎擡不起來，最後也什麽都沒有抓到。

偶爾有微弱的光芒從眼前一晃而過，好像有人在說話, 是很熟悉的聲音。朦朧的身影有時變得清晰，面前突然出現一張焦急的、似曾相識的臉，朝她喊著什麽，是在叫她的名字嗎？

不對, 不是現在。

那麽, 現在她到底在哪裏呢？

意識逐漸回籠, 眼皮沈重地黏在一起睜不開，呼吸很困難，她咳嗽起來, 感覺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 很難受, 直到……

龍馬猛地睜開了眼睛：“咳咳——”

嘴唇上的溫度迅速地抽離，她吐出一些水，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胸膛裏漸漸緩過來，下意識地抹了抹嘴，望著德川和也，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一副受驚的模樣。

入江奏多松了口氣：“這樣應該沒事了。”

她疑惑地歪頭，左右看了看，有點不安咬住下唇。

“這裏是哪裏？——請問，你們是誰？”

“……”

“失憶？！”越前南次郎沖了過來，表情有點失態，“餵餵，龍馬，你好好看看我，真的不認識老爸了嗎？”

德川木然地讓開了位置，入江奏多臉色也變了變，聲音微微低沈：“果然不該讓你來的。”

“我學過正確的急救法，不會有錯。”德川也皺起眉毛。

“那肯定是打開方式哪裏錯了——”他提高了聲音，有些焦慮。

德川不得不按住他的肩膀：“你冷靜一點。”

“我只是……”入江驀地嘆了口氣，閉了閉眼睛，斂起過於豐富的神態，“唉，是我心急了。”

兩個人再回過頭來，表情都嚴肅起來。

此時，南次郎正抓著龍馬的肩膀小幅度地搖晃：“餵餵，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啊，少女！嗚嗚，是爸爸錯了……”

“嗯？”龍馬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抱歉，我不知道……”

“叔叔，先等一下，”入江奏多在她身旁半跪下來，握住了她的手，輕輕地捏了捏，“還記得什麽嗎，龍馬？”

“我嗎？”龍馬指了指自己，小心翼翼地問。

南次郎徒勞地松開了手，捂住了臉。他確認了，不僅不認識他們，連她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龍馬還是覺得頭很疼，太陽穴脹痛著，三個人過於急切的關懷令她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如果眼前這個是她爸，那另外兩個……

“我是你哥哥啊，”入江奏多溫柔地說，握著她的手慢慢收緊，“你要是忘記我的話，哥哥會很難過的。”

“唔，對不起。”她不太適應地往後退縮了一點距離，“我真的不記得了。”

暖橘色短發的少年頓時憂郁起來，一雙紅眸變得暗淡：“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嗯……”

“你叫越前龍馬，是青春學園的一年級學生。這個記得嗎？”

龍馬繼續搖頭。

他嘆了口氣，語氣愈發柔和，循循善誘：“沒關系，別緊張。那麽我再介紹一遍自己，我叫入江奏多——我旁邊的這位，叫德川和也。別看這家夥冷冰冰的，其實是內心火熱的類型哦。”

龍馬望著他。入江奏多長著一張清秀的臉，卷曲的短發看上去像綿羊的毛，十分柔軟，唇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給人一種極易親近的感覺。

如果是這樣的哥哥的話……

她慢慢地想著。

為什麽他們的姓氏不一樣呢？她感到困惑，思索著的同時，眉毛擰緊了。

“那你還記得什麽嗎？”這時候，另一人出聲了。

聲音冷冰冰的，正如他剛才彎腰給她做人工呼吸時近距離看到的那張臉，也是冷冰冰的。他有一雙灰藍色的眼眸，被打濕的黑發有些淩亂地黏在臉上，或是微微翹起。

是一個非常俊美的少年，又帶著強烈的震懾力。但他註視著自己的眼神卻是柔和的。

龍馬的目光落到了他同樣濕漉漉的身上，立刻明白過來，剛剛是他跳到水中救了自己。就像入江說的，他一定很關心她。可他們和她……不行，完全想不起來。

這種大腦空蕩蕩的感覺十分不好受。

龍馬按住額頭慢慢揉著：“我好像、在海邊和人玩……後來，就不記得了。”

“餵，龍馬，跟上啊！”

轉瞬即逝的畫面裏，那個男孩正露出暢快的大笑，朝她招手。

沒錯，他口中叫的就是這個名字。

……然後呢？

龍馬使勁地去想腦海中閃過的片段，但只是讓頭越來越難受，那些畫面也和她的大腦一樣，始終迷迷糊糊的，看不清楚。

“不急，慢慢來，”入江說，“放松一點，是在海邊和朋友玩，對嗎？”

“不是……好像不是朋友，”她慢慢地說，“可能是、哥哥？”

入江微微一怔，飛快地擡眼看向德川。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後者的表情也有些古怪。

“哥哥嗎？”入江重覆了一遍，“你居然記得這個……”

他看上去很受傷的樣子。

龍馬望著他，感到很愧疚。不記得自己的哥哥，反而想起來別的人，他們一定很難過吧。

她伸出另一只手，反握住入江的手腕。

“我會努力想起來的。”她說。

少年微微失神，垂下了眼瞼，鏡框滑到了鼻尖，被他重新推回去。

“好，我們會陪著你的。”

南次郎在不遠處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徘徊，咬著手指。

德川朝他點了點頭。

“果然不行嗎？”南次郎無奈，籲了口氣，“看來，把她帶到這裏來……是我做錯選擇了。”

“在事情發生前，誰會知道呢。”入江安慰道。

德川似乎想起來什麽，問：“他們呢？”

“哦，那個棒球小子和那少女接到朋友的電話，好像說認識的人鬧出了什麽事情，就趕緊過去幫忙了。走得匆匆的，也不知道另外一個人去了哪裏……”

南次郎摸了摸後腦勺，回想起那位殺手淩厲的眼神，不由得咂舌：“我家少女什麽時候和這些人玩到一塊了？”

雖說如此，他好像也並不是很驚慌的樣子，說到底，對自己養出的女兒還是充滿了信心的。

“如果澤田小姐在的話，或許會有辦法……”入江說到這裏，苦笑著搖搖頭，“不過確實，和他們走得太近，或許不是什麽好事。”

“先回去吧。”冷靜下來的南次郎理了理和服上的褶皺，一錘定音，“明天他們就要決賽了，回學校和熟悉的同學，前輩接觸一下，或許對恢覆記憶有幫助。”

“是啊，明天就要決賽了。”入江皺眉，想到他們是為何而來的，心裏不由揪緊了，“真不是一個好時機啊。”

南次郎也苦笑起來：“我還想著今天跟這丫頭講清楚“天-衣無縫”的事情呢，真是——世事難料啊！”

他仰起頭，把手插進了袖子裏，踩著木屐向前走去。

只能先回去再想辦法了。

入江回頭時，發現龍馬已經自覺地牽住了德川的手，像是初學步的小孩那會兒，帶著對世界的陌生和謹慎感，攥緊了對方的手指。

“龍馬……”他短暫地錯愕，瞪了德川一眼。

後者不太明白，回以疑問的眼神。

入江嘆了口氣：“原來如此，你果然還是喜歡……冷美人的類型嗎？”

德川：“……”

他反握住龍馬的手，大大方方在他面前牽住了。

“走吧。”

入江奏多給龍馬遞了一個幽怨的眼神。她縮了縮脖子，不好意思地吐舌。

說不清是怎麽回事，她就是覺得高高個的和也哥哥看上去很可靠，很有安全感就是了。並不是說奏多哥哥人不好……的意思。

南次郎將他們的行李包從裏面扔出來，指揮著兩人將帳篷收起。

泥土裏還殘留著火燒過的痕跡，這是他們這幾天在這裏修行過的證明，可惜，龍馬對此毫無感覺，晃了一圈，表情還是茫然的。

等候的時候，她蹲在外面，看著前一夜留下來的火堆，看得很專註，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直到德川走過來，輕輕地拍了下她的肩膀。

龍馬仰起脖子望過來，貓一樣的眼睛被陽光照著，閃亮閃亮的，異常可愛。德川張了張嘴，原本要說出口的話頓時忘了個幹凈。

“和也害羞了嗎？”這自然被入江抓住機會，揶揄地眨了眨眼睛。

“……”

德川目光閃爍了下，有那麽一會兒回避地轉開了，接著重新對上龍馬的註視，眉毛不易察覺地抖了抖：“別那樣……看著我。”

“不行嗎？”龍馬不解。

“不太習慣。”他有些語塞，然後放棄了，“不過……也沒關系。”

“該出發了。”入江試試地提醒。

龍馬站起來，順勢牽住德川的手，南次郎見狀，聳了聳肩，轉過身去的時候還嘟囔了幾句：“這到底是什麽本能啊……”

對於自己親手抽出來的扭蛋哥哥的依賴感嗎？

越前南次郎非常惆悵。

不想說話，唉。

入江奏多卻很快從打擊中走了出來。他非常善於開解自己，並且迅速地找到了——或者說，挖掘出了新的樂趣。

“是‘尼醬’哦，‘尼醬’，龍馬以前都是這麽叫的，對吧，和也？”他用兔子一般紅紅的眼睛望著龍馬，讓她產生了極大的動搖。

“奏多哥哥……”她試著喊出口，得到了對方滿足的一笑。這讓她反而不知所措，還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愈發地貼緊了德川的身體。

德川沒出聲，安撫握了握她的手。

“嗯，乖。”

入江揉了揉龍馬的頭發，突然想起了什麽，將她的包翻出來，找到了那頂標志性的FILA球帽：“喏，這是你的。”

他拋了過去，龍馬便松開了的德川的手去接，一看姿勢就不太熟練，差點把帽子落到地上。她翻過來打量了一番，往頭上戴好。

應該是她習慣戴的球帽吧，雖然頭發被壓在下面感覺有點悶熱，但在心裏的某種意義上，舒適了不少。

“還有你的球拍，要找找感覺嗎？”入江奏多松開拉鏈，取出了紅色的球拍。

龍馬擡高帽檐，問：“什麽球拍？”

“嗯……”

練網球也不記得了嗎？他一時躊躇，向德川投去求助的目光。

德川伸手接過球拍，然後塞到龍馬的手裏：“先拿著吧。”

她在失憶後變得非常乖巧，雖然還是不太明白，聽到“親愛的哥哥”這麽說了，就照做了，一手握住拍柄，一手撥弄著拍面和網線，好奇地研究了一會兒，因此還漏過了腳下的碎石，差點絆了一跤。

“啊——”

她晃了一下，手臂立刻被兩邊的哥哥握住，提了起來，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要小心啊。”入江輕輕一嘆，“要是想打球的話，先離開山上再說，好嗎？——不過，如果你真的不記得網球了的話……”

他說到這裏，神情頓時惘然起來，看向德川和也。

那他們被召喚出來的意義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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