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天道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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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雪天累了。

他已經可以預想到自己和玄山之後的對話發展。

“他是貪狼使。”

“信口汙蔑!真是笑話, 我師侄怎麽可能是貪狼使?”

“他的確是貪狼使。”

“你個知了成精的給我閉嘴吧!”

這等雞同鴨講的對話光是想一想,就讓人覺得人生無望。

所以讓雪天幹脆將錯就錯, 痛快承認:“峰主說得不錯, 要麽拿道尊首徒來換, 要麽拿紫薇秘境。”

七殺不著痕跡地遠離讓雪天兩步。

讓雪天可以自暴自棄,不顧名聲,做一個沒臉沒皮死纏爛打人家一個醫修小輩的魔尊——

他堂堂七殺使,還是有點偶像包袱的。

並不是很想無緣無故背上這等名聲。

雖說那個醫修小輩究竟是不是醫修小輩, 還是令人聞風喪膽的貪狼使, 七殺選擇保留意見。

玄和峰主看讓雪天的眼神變了。

大意可以概括為:我敬你魔尊是個體面人,不想你居然不要臉到這種老牛吃嫩草的地步。

與此同時, 玄山掌門身上的氣勢也變了。

不再是那個會被衛珩三言兩語氣到魂魄升天, 需要靠著天王保心丹茍且續命的倒黴師兄。

他在那裏持劍而立時,劍意巍然沈穩如千丈高山,氣勢深沈難撼如萬尺南海。

沒有人會懷疑他擔不起仙道之首玄山的掌門。

直待時機一到, 劍意則如蓄勢鯤鵬直沖雲霄!

倘若沒有他身後一群煞風景的弟子的話。

他們恍然大悟,終於從激情看戲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怪不得我說我們進魔域一路來, 專有不長眼的魔修來糾纏舒師兄, 原來是魔尊授意的!”

“興許是魔尊看舒師兄天資太好,升起想要收徒傳授衣缽之意, 不甘被道尊搶了先也說不定。”

這是正直劍修的想法。

七殺容色稍緩,心道仙道還是有正常人的。

這番腦補雖說很離譜, 但好歹比杜玄和的說法好點兒。

沒等他徹底松完一口氣, 七殺聽見縱使有弟子刻意壓低也難掩興奮的聲音:

“魔尊當真想要收徒, 何苦來咱們仙道搜尋一個?丟份。”

七殺對他刮目相看。

原來仙道真的是有正常人的。

“我看啊,魔域上一路聽著他們說貪狼使貪狼使,耳朵險些生出繭子,專門碰瓷舒師兄,想來舒師兄一定是有幾分相像貪狼使的。”

何止幾分相像?簡直一模一樣。

“這便很好解釋了。我聽聞啊,貪狼使姿容冠絕魔道,和魔尊頗有幾分暧昧不清的意思,想來前段時間的事一定是魔尊想要用強,貪狼使心氣高傲,不願意,捅了魔尊跑了。”

弟子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很有信服力,一本正經:“要不然怎麽之前魔尊抓著我們舒師兄不肯放,一旦等星盤上看是破軍,立馬就不說話了?”

“明顯是對貪狼使有興趣啊!”

有弟子倒吸一口涼氣:“照師兄的意思,豈不是魔尊對貪狼使求而不得,退而求其次看上與貪狼使相像的舒師兄?”

幸好有弟子厲聲呵斥他:“瞎說什麽呢!”讓七殺心稍稍回落。

緊接著他聽見弟子繼續道:“舒師兄的事,怎麽能叫退而求其次?”

他們道尊首徒沒有排面的嗎?

七殺:“……”

狗屁的正常人。

他心情覆雜想,要不是自己清楚讓雪天和舒遙是個什麽德行,被玄山弟子有理有據一編,自己說不定真信了。

破軍:“……”

他竟然有點拿捏不準是該嘲笑聽聞了自己八卦全場的舒遙好,還是應該慶幸在八卦裏,自己得以幸存,讓雪天對自己沒興趣比較好。

他身旁的引長煙顯然是被那位弟子的邏輯有點說服了。

引長煙吃瓜到麻木,甚至忘記破軍隨時會被揪出來的悲慘處境,暗戳戳傳音問他:“你們魔道那麽會玩的嗎?”

破軍:“……”

他兩相比較,推心置腹:“會玩還是引道友來一斛珠碰瓷會玩。”

玄和峰主受弟子點撥,“啊”了一聲,隨後眼光譴責地刷刷掃向衛珩。

她明白了。

她師兄哪裏是三心二意,想要坐享齊人之福。

分明是一心掛念著他的白月光朱砂痣,看誰都像是貪狼使。

簡直比三心二意還要渣到透頂。

玄和峰主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真是沒看出來你是這樣的師兄。

你把人家舒遙置於何地?

可能場上只有衛珩一人盡職盡責地關註著殺破狼三星的變化。

見到破軍星時,他神色一頓,日月照璧上劍氣稍緩,傳音於舒遙道:“破軍使,也在當場?”

舒遙沒有瞞他,坦誠以告:“在引長煙身邊。”

破軍這回是真的無妄之災。

他不似自己有劍三系統傍身,無處可避。

況且萬川和下落對讓雪天來講極為重要,恐怕也不會輕易帶過。

不出所料,讓雪天對玄山掌門平常以待,仍是沒有半點要出手的意思,反而好商好量道:“既然貴派大弟子的事情暫且談不攏,不如我們來談談旁的?”

“譬如說,為何破軍使又會出現在此地?”

掌門納悶了:

“先是貪狼,再是破軍,莫非魔尊是一定要把你座下殺破狼三使,除你外三十一位域主都說成在我玄山方肯善罷甘休?”

“那我玄山可真是有點人才濟濟。”

而玄山的弟子總是不會讓大家失望。

他們小聲嘀咕,充滿不屑:“難道那星盤,不是個笑話嗎?”

“信誓旦旦說貪狼使,結果亮的卻是破軍星,誒呦餵笑死我。”

七殺手持星盤,漠然道:“此盤內含有一抹天道意蘊。如非天道出錯,絕不可能出錯。我的七殺氣機,便引動了七殺星的亮起。”

說完七殺恨不得馬上封閉自己的五感,尤其是聽感。

他不想聽到玄山弟子下一句反唇相譏“難道你的七殺星不是個笑話嗎?”

雖說剛剛一場鬧劇過後,七殺自己也神思恍惚,覺得自己挺像是個笑話的。

讓雪天很慢很慢地在殿內一人一人地環視而過。

破軍雖說精心易容過一番,但他一來不長於此道,二來境界到底不及讓雪天,假若讓雪天寧願費一番精力仔細找,多半要被看穿。

等觸及到頭上一抹了然視線時,破軍心知是瞞不住了。

他深呼吸,在心中將舒遙和萬川和兩個專坑朋友的貨色大罵一通,隨後按住引長煙將要拔劍的手,輕輕將其往回一推。

出鞘小半截的明珠出海又無聲無息劃入鞘內。

“你與我萍水相逢——”

“沒人說我們不是萍水相逢。”引長煙打斷他。

他沒有什麽表現,像是在做一件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你在第十六域救過我一回,我們劍修——

“你們劍修恩怨分明,一報還一報。”

這次是破軍打斷他。

他笑道:“所以你真正想謝我相救之恩,不如韜光養晦他個一兩百年,然後殺了讓雪天為我報仇。”

引長煙:“???”

朋友?那麽悲觀的嗎?

你詛咒自己要死就算了,為什麽還要給他背上一個殺死讓雪天那麽沈重的包袱?

不能往好處想想嗎?

引長煙掌心深深嵌進劍柄雕花中。

無論在別人口中如何的天之驕子,意氣風發,終歸是太年輕,太力量不足。

力量不足意味著在大人物眼裏,所有的快意恩仇,都是無謂送死。

“是我,尊上真是慧眼如炬。”

破軍緩步走出一堆弟子中時,倒懸劍山的劍修打扮又變成絳紅錦衣的俊美風流,手中折扇,頭上玉冠,一樣不缺。

他越過玄山掌門和諸位峰主,越過江雲崖、院長,越過舒遙衛珩兩人,一直走到星盤前方停止。

無聲對峙。

舒遙手上不知何時換了一把劍。

一雙九天懸夢換成單把的寒聲寂影。

說到底,破軍是特意為告知他萬川和的消息涉的這一趟渾水。

舒遙不可能坐視不理。

他繃得青筋隱現的手背上兀然一暖。

是另外一只手覆上來,衛珩道:“有我在。”

和紫薇秘境初現世,舒遙心神大亂時他說的是同樣三個字。

沒有做任何的保證和安慰。

卻比所有保證和安慰都來得讓人心安。

舒遙沒有抽開手,握劍時卻不似最先緊攥。

他換劍的動作雖小,逃不出讓雪天和七殺兩人的眼睛。

寒聲寂影是他們可以閉著眼睛認出來的劍,此劍一現,舒遙的身份再明顯不過。

讓雪天似是明白什麽,笑意漸深:“本座倒是沒想到,不光是貪狼,連破軍也扮成了倒懸劍山弟子。”

身為殺破狼三人裏唯一被剩下的七殺,七殺感覺自己分外格格不入。

玄山掌門:“……”

他捂著自己被打疼的臉住了嘴。

還好人才濟濟的是倒懸劍山,不是他玄山。

折扇破空時風作獵獵響聲,破軍誒呀了一聲,隨便道:“好不容易遇上個看得順眼的美人兒,我便故意裝作是出外歷練的倒懸劍山弟子和他搭訕,尊上何必苦心拆穿我?”

他笑意在眼角悠然攢了一彎,看不出半分如臨大敵的樣子:“要知道,找個合心意的美人不容易啊。”

這便是刻意在為引長煙撇清關系的做法。

被撇清關系的引長煙不這樣覺得。

他木然站在原處,受著四面八方來的玄山弟子目光洗禮,心道一聲要完。

以後仙道提起他引長煙時,第一句說的肯定不是那個“風雪殺人一壺酒”的引長煙。

而是半促狹半好笑地擠擠眼睛,心照不宣“誒,他就是那個被魔道破軍使看上的。”

引長煙隨便一想,就暴躁得想當場拔劍。

七殺反應與他截然相反,覺得整個世界又真實可愛起來。

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破軍。

“本座亦不欲故意壞一樁美事。”讓雪天道,“只是萬川和的下落對本座而言實在很重要,不得已為之。”

破軍轉頭,認真向玄山掌門商議道:“掌門,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如何?”

大約是進魔宮以來,經歷的大風大浪太多,玄山掌門甚至沒覺得破軍使背棄魔道和自己合作有什麽毛病,處變不驚問道:

“破軍使所為何事?”

破軍斂起笑意:“貴派大弟子在魔尊手上,魔尊自有道尊去應對,我可應付七殺,剩下的小魚小蝦貴派隨便能應對,自然騰得出人手去救貴派的大弟子。”

“等救出貴派的首徒後,有勞貴派帶我一程,平安走出魔宮。”

玄山掌門道:“可。”

玄和峰主亦是出聲道:“眼下形勢魔尊應有計較,不必我多說,不如直接放了我派大弟子,以免一場幹戈。”

話雖如此,修行者靈識敏銳,玄和峰主非但不為幾乎一面倒的局勢沾沾自喜,反而頗有點揮之不去的擔憂。

她見到江雲崖和院長兩人嚴陣以待,像是隨時放著讓雪天口出什麽驚天之語。

舒遙眼也不眨盯著讓雪天,對衛珩傳音道:“依我對讓雪天的了解。他敢留下懷霜澗,定然是做全一番準備的,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讓雪天說話不急不緩,有種大局在握的篤定感:“貴派大弟子在魔宮大陣核心之處,我一聲令下,自然有看守的魔修動手。不如比比是道尊的劍破我魔宮大陣快,還是我手下割落人頭的速度快?”

“無恥!”

比之雙目充火的玄和峰主,衛珩的日月照璧動得更快。

外面的天色忽然暗下來。

日月照璧劍出之下,真正的太陽亦然不免退避三尺。

千萬條驟明劍氣縱橫過魔宮,相較太陽東升點亮天地的聲勢猶有過之。

衛珩的劍意不算極致鋒銳,也不算極致玄奧,沒有殺機四溢。

因為日月已經是天上人間第一流,堂皇無上,威嚴自在,不必要多餘的鋒銳玄奧或是殺機來做累贅點綴。

日月之下,眾生退避。

衛珩一劍猶如掀翻整個的大殿穹頂,引來外頭天空青冥。

他一手出劍,另外一只手護住舒遙。

讓雪天同樣揮袖出劍,毫不退讓。

他那把猶壓寒聲寂影一頭的人間驟雪終於現出真面目!

舒遙識得它。

曾經那把劍也是清明如鏡,一劍霜寒十四洲的派頭,人間驟雪下,能讓魔道三十二域漫天飛雪,積冰不化。

今日再見,冰雪清明被血煞之氣消磨得一幹二凈。

玄和峰主面色一變,手中長劍倒轉,清光在劍身上悠悠一轉,劍氣交織化成銅墻鐵壁,護住身後的玄山弟子。

這兩人交手的動靜餘波,足以讓未入大乘的小輩喝一壺。

修為稍弱些的,被震得經脈斷絕,當場身亡也是說不準的。

震耳的轟然聲如支撐大殿檐柱最後的悲鳴,它們一寸一寸碎裂開來,隨著亂濺木屑和飛揚塵土一起同大殿塌了半邊。

剩下半邊在陣法支撐下勉力求生。

玄山弟子被濺了一身塵土碎屑,再沒有剛來時白衣潔凈的劍修飄然風範。

舒遙被衛珩護著,別說傷著,衣角都沒動一下。

他甚至有空不著邊際想著,魔宮的風水可能真的有點不太好,被建成百餘年來,已經被拆了三次。

一想到這三次有他親手拆的兩次和親眼見證的一次,舒遙還真有那麽點覺得他和魔宮緣分非淺。

另外一邊,另一個拆了魔宮的主兒顯然也很心動,折扇攔住七殺想要拔劍的手,破軍一挑眉:“湊個熱鬧?”

響動漸靜,紛揚漸聽。

衛珩和讓雪天方才的一劍,均是他們出了十成十劍意的一劍,未有留力。

舒遙大概是在場中對這兩人最熟悉的。

他眼睫微揚,從衛珩轉向讓雪天。

讓雪天看著仍神完氣足,但以舒遙對他了解來看,內裏少說有兩三分的損傷,比起一手護著自己一手出劍的衛珩而言,高下立判。

天下第一實至名歸。

在場的大乘或多或少有所感覺。

玄和峰主抿了一下鬢角碎發,慢條斯理道:“魔尊想要不顧禮義廉恥,對我師侄一個元嬰小輩動手,那我玄山對你動手也是應該的。”

她微微笑一下,透著十足劍出鞘的寒:“我師侄的性命和魔尊自己的性命,選一個罷。”

玄和峰主的語氣不如何響亮,也不如何激動。

但聽得玄山弟子心頭一陣熱血澎湃,與有榮焉。

這是玄山方敢有的驕傲底氣。

有日月照璧一劍鎮壓,怎麽沒有?

答話的不是讓雪天。

江雲崖配合地笑了兩聲,顯而易見的底氣不足,中氣虛弱:“這個…魔尊的性命,能不要取還是不要取了吧?”

仙道眾人:“???”

魔道眾人:“???”

玄和峰主驚詫道:“江宗主所在的墜青天難道不是仙道六宗之一嗎?”

破軍也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反正我是不知道魔道中何時有了墜青天這等宗門。”

七殺面無表情:“好巧,我也是。”

他們互相對視,收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破軍若有所思一敲折扇:“連你都不知曉,該不會是墜青天宗主暗戀尊上吧?”

七殺嘴角抽搐:“……”

事關讓雪天,他又不像破軍那個撕破了臉皮的可以肆無忌憚,還是保持沈默比較安全。

被萬眾矚目的江雲崖覺得自己離被萬箭穿心,掛起來釘在恥辱柱上唾罵也沒多遠了。

但該說的還是要說下去的。

江雲崖硬著頭皮堅強道:“不錯,我確實為仙道六宗墜青天的宗主。”

玄山弟子望著他的眼神,既有看著叛徒的悲憤之意,更有夢中情人瞬間破碎,從柔美仙子變作彪形大漢的心碎窒息。

那可是墜青天啊。

最盛出醫修的墜青天啊!

怎麽就和魔道勾搭上了呢?

倒懸劍山、大爭書院、佛家六道、無妄兩寺,誰和魔道勾搭不好,偏偏要是墜青天?

他們憤怒指責的眼神轉向魔道,看起來很像是把魔道眾人架在火堆上烤了洩憤。

七殺被他們看得一頭霧水。

心道我知道那是墜青天,可我們孤煞一脈誰想和墜青天勾搭在一起啊?

被醫得魔息爆體很好玩嗎?

我們不怕死的嗎?

劍修都比他們順眼。

院長鎮定接過被千夫所指的江雲崖的話頭:“我和江宗主此次來魔道,就是為魔尊作保的。”

他望著讓雪天平靜道:“事實證明我和江宗主料得不錯。魔尊先前所說還是太高估自己。人間驟雪,接不下日月照璧。”

舒遙:“……”

不管院長立場目的究竟為何,他此刻還是很佩服院長的。

瞧瞧人家讓雪天隱晦爆起的青筋,瞧瞧人家七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再瞧瞧玄山弟子恨不得駕堆火直接烤伐烤伐,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樣子。

能把所有人一起得罪,也是種本事。

不知是賣自己友人一個面子,還是另有緣故,自江雲崖說話那一刻,衛珩未曾再出手。

“哦?”

玄山掌門只慢慢說了一個字。

他問道:“敢問江宗主和院長,為何不遠萬裏跨越整座魔域,要特意為魔尊來做保?”

不僅是玄山這邊的人不敢置信,魔道這邊的人也琢磨不透。

破軍低聲問七殺道:“兄弟,看在我們過去的情誼份上,看在我百年前為你出手擋貪狼的份上,你就告訴我一次尊上到底是怎麽和這兩個勾搭起來的吧?”

怎麽看怎麽不搭啊。

簡直要比今天玄山弟子即興現場編造“魔尊暗戀貪狼使已久,求而不得想要用強卻被貪狼使反殺,結果去禍害人家無辜道尊弟子想要找個替身”的故事還要離譜不知道多少倍。

好歹人家舒遙好看。

七殺也是一臉懵逼。

他也不知道用玄和峰主的話來講,就是“知了成精,覆讀上癮”的讓雪天,怎會和墜青天、大爭書院的兩門掌門人勾搭上。

這不妨礙他翻個白眼,冷漠中又有點暴躁地呵了一聲:“原來你覺得我的性命就值一個捕風捉影的消息錢。”

破軍:“???”

不是?兄弟?

能不能對救命恩人有點尊重?

難道過去一個百年,這個救命之恩的保質期也一起過去了嗎?

江雲崖嘆氣。

他說:“其實我和院長也不是完全為保下魔尊來的。”

玄和峰主的眉頭跳了跳,仿佛在強行按耐住拔劍的不成熟想法。

江雲崖說:“是這樣的。書院院長說玄山大弟子落到魔尊手裏,我們身為仙道六宗,同氣連枝,不能坐視不管,理應守望相助。”

他害怕過於憤怒的玄山掌門把自己一氣之下開除仙道六宗籍,使勁地在那裏描補,四字詞語一個一個地往外蹦,說完還要嘆口氣以示自己有多心痛。

舒遙聽得也情不自禁跟著他嘆了一口氣:“江宗主。”

江雲崖非常慎重:“你說。”

這可是道尊他一面跟魔尊交手,一面要護住的心上人,魔道的貪狼使。

需要尊敬。

“不是我不想聽江宗主和院長艱難糾結的心路歷程。”

舒遙一指頭頂上搖搖欲墜的半面天花板,“只是現在幸存的大殿完全由陣法支撐,陣法也撐不了多久,宗主要是再真情實感說下去,我們可能得在廢墟堆裏聽著了。”

江雲崖:“……”

他話鋒一轉,適時地來了個大喘氣:“但是我覺得院長說得不對。”

“我跟他說,玄山大弟子的生死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以我和道尊幾百年的交情,對他日月照璧的了解,與其操心一下玄山大弟子的生死,不如操心一下魔尊的生死。”

讓雪天:“……”

恕他心胸狹隘,他實在無法對這兩個突然跳出來說著要做保的六宗宗主,有一星半點感謝之意。

玄和峰主也被江雲崖的兜兜轉轉搞得茫然了:“等等,所以說江宗主到底是為何而來?”

江雲崖糾糾纏纏說完這些,神色也有些微變化。

變得真正像那個站在仙道巔峰,掐指眨眼之間可以推演天機的墜青天宗主。

他羽衣星冠,袍袖振風:“為人而來!”

舒遙:“……”

他委婉指出:“江宗主,恕我直言,平日裏最多罵孤煞魔修邪門歪道,但他們也是人修,更不用提在場的諸位仙道同道。”

簡直是句廢話。

江雲崖能怎麽辦呢?

當然是看在他背後那把撐腰的日月照璧份上,乖覺把話說清楚:“我和院長不想玄山大弟子受損,更要保住魔尊性命。”

他輕聲溢出一句嘆息:“天道將崩啊掌門。”

玄和峰主:“???”

她不可置信,順口吐槽:“江宗主的意思,該不是讓雪天有事,天道就會出事吧?”

讓雪天他是天道親兒子嗎?

玄和峰主見江雲崖點了點頭,臉上沈重之色不似做偽。

她剛想說你莫不是在逗我,又見到大爭書院院長一字一句道:“雖有出入,差不太多。”

江雲崖苦笑:“否則我和院長何必趟這一趟渾水,特意來給魔尊做保?”

玄和峰主半句話也說不出。

“紫薇秘境提前出世,道尊想來亦有所感覺。”

江雲崖似是想起舊事,感慨中飽含無奈,“舊事是你一個人承擔,我勸不動你。此次事關天下,我必須要有此一勸。”

江雲崖確實想起舊事。

他想起兩百年前,自己在玄妙峰頭拍案而起,又驚又怒,喝問衛珩道:“衛珩,你真要去誅殺魔尊和魔種,你還要不要你的道?你還要不要渡劫飛升?”

衛珩擦劍。

他的心和他那把清影綽綽的劍一樣平靜,他的聲音和握劍的手一樣穩:

“世道當前,不渡也罷。”

“這便是我的道。”

世人都說千年來未有渡劫飛升之人,想來事天道限制,驚才絕艷如衛珩也不得突破。

不曉得是衛珩自己心甘情願的抉擇。

好在魔道兩百年前出了一個讓雪天。

在江雲崖天真以為事情尚有轉機時,不曾想命運弄人,讓雪天入了孤煞,魔道眼看又是一波內亂將至。

直到今日,江雲崖看到日月照璧,似有所悟。

日月照璧如日月堂皇光明,邪魔當前,如何退避?

說來說去,還是天道不容罷了。

日月照璧緩緩收進劍鞘中。

衛珩說:“我明白。”

舒遙眼睛一眨,忽然間有點替衛珩不平。

他過去三百年忙著打打殺殺,沒那麽多像江雲崖一樣風雅的習慣,愛躺在崖底看星星計算天象,也無從得知他們打的啞謎。

舒遙卻知道,讓雪天定然是賭江雲崖會特意趕來有此一勸,哪怕日月照璧壓他一籌,衛珩也仍然會妥協退避。

道尊是什麽人?

少年即成名。

衛珩少年時令仙道諸位大能奔走相告,紛紛呼“我仙道渡劫有望矣!”的天才人物。

也是日月照璧劍鋒所指之處,無論對孤煞魔尊,還是十萬魔種,都所向披靡的人物。

這樣不知挫折為何物的人,竟然也會有妥協退避的一天。

因為衛珩有軟肋。

軟肋是天下。

“既然替魔尊做完了保。”院長的情緒幾無起伏,平穩得仿佛在做一道數學題。“那麽接下來我們談談玄山大弟子的事情。”

他思考一瞬,耿直向讓雪天道:“我打不過道尊,他執意要殺你也無法,為免玉石俱焚,最好各退一步。”

破軍忍不住小聲道:“仙道的風氣想必很淳樸。”

院長能活到現在沒被打死真是個奇跡啊。

讓雪天:“……”

果然還是沒有辦法對院長生出一點點感激之情。

他沈默一瞬,方如常道:“玄山大弟子,本座已經言明過。”

讓雪天眸中顏色勢在必得:“要麽拿本座的貪狼使來換,要麽道尊立下心血誓,不入紫薇秘境。”

全場靜默。

甚至玄和峰主也無心再嘲讓雪天“知了成精,覆讀上癮”,然後拔劍死循環下去。

這根本是一盤死局。

他們不能殺讓雪天。

他們不想懷霜澗死。

所以只能答應讓雪天提出的條件:

要麽拿貪狼使換,要麽衛珩立心血誓不入紫薇秘境。

院長問:“不能通融?”

讓雪天搖頭,說:“不能。”

舒遙記得懷霜澗的模樣和她的劍。

那是個很好的劍修,假以時日,必成大器,說她是玄山年輕一輩的第一人並不為過。

也許過兩三百年,會成為玄山的第一人也說不定。

舒遙也記得懷霜澗清淩淩喚他一聲“師弟”的模樣。

懷霜澗不善表達,所以一聲師弟,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好的表達。

他揚起唇角笑了笑。

自己是殺過很多的人。

有想殺的,有不想殺的。

可自己也從來沒欠過人因果。

他欠衛珩,欠玄山的已經很多。

衛珩先一步抓住舒遙的手腕。以他的修為,隨手一抓,足以讓舒遙待在原地動彈不得。

衛珩沒有多少被算計的憤怒,也不像是覺得放棄紫薇秘境有多可惜,說了一句:“我立心血誓。”

玄山掌門呼吸一滯。他是在這件事上最痛苦矛盾的人,一頭是視若子侄,花費無數心血的徒弟性命;一頭是親眼看著他成長為如今道尊的師弟仙途。

玄山掌門誰也沒法選,誰也不能選。

只能讓衛珩自己做出決定。

玄和峰主袖底下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閉眼仰頭,輕聲道:“掌門師兄,這是師兄自己做的決定,我們誰也沒辦法說什麽。”

被他們掛念的懷霜澗正打算破境。

懷霜澗即便處在魔宮中,四周是數位對她虎視眈眈,恨不得盯著她一舉一動的化神,依然是一副眉眼裁劍,容若冰雪的模樣。

她在來魔宮之前刻意留過一手。

縱然修為被封,哪家哪派沒點壓箱底的功法招式?

更何況是底蘊深厚如玄山?

經歷幾日幾夜後,懷霜澗總算是沖破她原來被鎖的經脈,靈力得以自由在她體內流淌。

這尚且不夠。

懷霜澗愛惜看一眼她躺在地上,因為在幾位化神監視範圍之內而無法觸碰的石中隱玉。

腦子裏是她師父將這把劍就交給自己時說的話。

玄山掌門雙手捧劍,捧的不像是一把小輩佩劍,更像是玄山一捧世代相傳的薪火不息,語重心長道:

“霜澗,我知你外冷內熱,心性澄明,猶如頑石下有美玉,此劍名為石中隱玉,最是稱你。”

玄山掌門個性莊重內斂,向來十分好也只誇三分,那是懷霜澗在玄山掌門門下來,頭一次聽到玄山掌門的溢美之詞。

懷霜澗對自己眼下的處境心知肚明。

自己想在幾位化神監視之下破境,但凡有一點響動,即會被他們當場出手,輕則修為大損,重則走火入魔。

哪怕自己九死一生破境化神,能勉力殺了這幾個化神,魔宮中遠遠不止幾個化神。

但美玉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懷霜澗心想。

劍者也是出鞘不回。

人哪有讓宗門護一輩子的道理?又哪有能心安理得讓宗門穿過三十二域來見自己,付出不知何等代價從魔尊手裏救回自己的道理?

於是她閉眼,調息,破境。

像是每次她在玄山上練劍揮劍一樣尋常堅定。

玄山弟子同樣停下從進入魔宮以來,像是永遠不會停下的竊竊私語。

懷霜澗的性命和衛珩的仙途——

這道題他們像玄山掌門一樣,沒法選。

江雲崖不死心追問:“當真沒有第三種選擇?”

讓雪天居於丹墀之上,儼然又是那個睥睨魔尊的模樣,“第三種沒有,第二種倒是有。”

“拿貪狼使來換。”

他目光落定在舒遙身上,意有所指:“不曾想在道尊心目中,貪狼使居然要比自己的仙途還要重要?“

玄和峰主愁苦嘆氣。

心想可不是嗎,你瞧師兄那副對他徒弟關懷備至無微不至的樣子,再瞧瞧他對我小時候冷冰冰的樣子,便曉得他徒弟在他心裏份量有多重。

那還是人家貪狼使的替身。

局勢發展得太快,七殺和破軍沒來得及打一起,就被迫湊一堆聊天。

七殺說:“想不到貪狼對道尊而言竟這般重要。”

破軍心有同感,跟著一塊感慨:“可不是,美色誤人。”

七殺嘲諷掃他一眼:“你沒有資格說這話。”

忘了是誰因為覬覦倒懸劍山大弟子美色,混來魔宮被迫掉馬的嗎?

破軍想起自己被扒馬的借口:“???”

過分了兄弟?

這是對救命恩人的態度嗎?

早知道在貪狼殺你的時候,我就該給他遞寒聲寂影。

衛珩聽到舒遙手指骨節捏的咯吱作響的聲音。

他不必看,抓著舒遙手腕的手往外,輕柔掰開了他幾乎要陷進掌心裏的指尖。

傳來的觸感溫涼細膩如上好玉石,卻勾得很緊,微微發著抖。

舒遙哪裏都很好,就是有時候愛多想,還喜歡和自己過不去。

衛珩以一種飽含縱容的無奈心想。

他面對舒遙時聲音放柔,裏面有盡量小心翼翼卻依舊留了痕跡的關懷:“我沒事,不必為我可惜我不能去紫薇秘境。”

“我的機緣,不在紫薇秘境。”

“我渡劫也不需紫薇秘境。”

他眉眼一貫很清淡,像是什麽事情都看得透徹,看得不在意,看得不入眼。

是另一種意義的強大驕傲。

舒遙沒有空去和他計較這些。

他只想說瞎說。

他想問衛珩你不進紫薇秘境,你怎麽對得起秘境裏苦苦啃著樹皮的萬川和,你怎麽對得起特意告訴我萬川和位置當場掉馬的破軍,你怎麽對得起被破軍拉了一把名聲受毀的引長煙?

你看看,連天意都讓你去紫薇秘境。

你怎麽讓我還得起?

這世上除了你,有誰配走過紫薇秘境十二陣,有誰配渡劫飛升?

讓雪天不配,我不配——

只有你。

想了那麽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話,舒遙一個字也沒說。

他換了一副神容。

那是魔道中人很熟悉的,如雪裏紅梅,冰上烈焰般的貪狼使做派,冷淡矜貴和秾麗生華並存。

舒遙掙脫衛珩的手,上前一步直視讓雪天,話語出口如冰碎玉裂,將魔宮地面一砸一個坑:“魔尊自己說的,貪狼使和紫薇秘境擇其一?”

他勾起眼睫,眸中冷光如劍身上濺的血,別有種帶殺氣的動人之態:

“倘若有貪狼使在,便不用道尊立下步入紫薇秘境的心血誓?”

“對。”

讓雪天興味盎然看他,疑惑道,“可這位小友,不是位醫修嗎?”

他顯然是很記仇,故意作弄,笑吟吟問道

“貪狼使與修醫道的道尊首徒又有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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