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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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遙說:“好啊。”

他斜倚著門柱,半垂的眼裏有一道寒光飛快一閃而過,表情依然是懶洋洋的沒骨頭:

“北鬥宗的掌門親傳之死,總歸是因我而起,這筆賬,我還得和七殺好好算一算呢。”

不知道的聽了還以為他如今多大能耐能大殺四方似的,能拳打七殺,腳踢破軍。

衛珩微微蹙了眉,不太讚同:“你也不過是被牽連進來,北鬥宗掌門親傳的死算不到你頭上。”

再者:“且你本來重傷未愈,昨日強行出手已經再傷一波元氣——”

倘若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下去,只怕會有損壽元。

舒遙卻像是聽不懂他言下之意般,滿不在乎一擡首:“這有什麽要緊?”

他閉著眼睛開始吹:“記得我和曾經和人打架從沒停下過,實在堅持不住就隨便找個幹凈地方睡兩天,一睜眼再找人打,全是生死之搏。”

衛珩忽想起舒遙從一文不名的少年,到如今劍殺讓雪天,只花了三百年的時間。

對於大多數大修行者來說,三百歲的人只算個少年。

可舒遙已經躋身到和他們平起平坐的地位。

代表著驚人的天資——

也代表著驚人的磨難和生死廝殺。

照舒遙說話的架勢,衛珩不覺得他會吝惜自己壽元而情願退一步明哲保身。

與衛珩相處這幾日,舒遙看來,衛珩好說話歸好說話,感情上淡漠無波也是真淡漠。

看他難得面色越來越不虞,舒遙心生新奇之餘,興起一二戲弄之意。

他烏黑長睫一揚,連帶著眼角一同彎起,笑道:“誒呀,道尊這般,讓我想裝作不知道明珠上有道尊分魂也很難呀。”

他眼角間攢起一彎弧度,甜蜜蜜的,眼波似甜酒,動人極了。

傳言中貪狼使容顏美艷,殺人如麻。

殺人如麻且不論,前半條倒是實打實的應了。

看起來有時候傳聞未必沒有可信之處。

衛珩有一絲窘迫。

那窘迫很淡,如整幅錦緞上的一根細絲。

但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歪斜著破壞了整匹平滑如鏡的錦緞,在緞面之上抽出一線褶皺。

他出口的聲音略微梗了一梗:“我想著七殺視你為眼中釘,很難輕易放過。為求穩妥,便在明珠上放了分魂。”

還是老問題。

給明珠那會兒,舒遙說話太快了,根本沒給他解釋的機會。

硬是把衛珩為著他著想的一片風光霽月心思,搞得旖旎上不得臺面起來。

連衛珩本人說話時都覺出有點不太對頭。

仿佛說起來就像是懷著某種見不得人的心思似的。

舒遙放肆了一把後,當即後悔起自己說得太過暧昧。

若是讓衛珩這樣矜持保守的人,得知自己知道他暗戀自己已久的消息,滋味想必會不太美妙。

輕則否認三連,重則惱羞成怒。

舒遙指望著多在玄山上住兩天,哪種結果都不太樂見其成。

於是他鎮定自若轉開話題,假裝無事發生:“七殺他入了孤煞一脈百年之久,難怪會如此行事。”

衛珩今日第二次神容微動,挑起長眉如墨。

難怪他會詫異。

自從衛珩一劍鎮壓魔道以來,顧忌著他手下日月照璧,魔修大多轉修天刑,孤煞一脈日漸衰微。

取而代之的是天刑一脈的崛起。

讓雪天和他手下殺破狼三使,俱為天刑一脈。

舒遙鼻尖嗤了一聲:“有什麽好詫異的。本來入魔修一道,就是圖魔修的功法,天地萬氣,無論精純駁雜與否,皆可轉化為體內魔息。貪一個急功近利,圖一個快字。”

“天刑一道須得謹守本心,不得濫殺無辜之人,行有傷天和之事,除卻修煉方式不同,幾和道修別無二致,在魔道中被嘲成魔和尚。若不是礙於道尊形勢所迫,有哪幾個魔修願意修天刑?孤煞百無顧忌,不講求心性因果,自然為魔修所愛。”

“眾魔修看著明哲保身,去修天刑,實則背地裏轉修孤煞的遠比道尊想象中得多。”

可孤煞一脈的魔修,活不到壽終正寢的時候。

衛珩咽下口中的話,明白了舒遙為什麽總是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態度。

昨天扶著舒遙回房時他自言自語的話又清晰歷歷響在衛珩耳邊:

“我這半輩子一半時間惜命,一年時間又很拼命,都是為了活得更好。”

“不拘其他的,快活隨心,這便夠了,對得起我拼上的一條命。”

衛珩頭一回有點懂舒遙。

劍指讓雪天如此,上論道臺如此,殺證殺如此。

現在叫囂著要去向七殺討一個說法如此。

不是任性沖動,不是目光短淺,是按著他想要的方式拼盡一身驕傲活在這個世間,方不是茍活於世。

贏了最好,輸了也不遺憾這樣死去。

舒遙仍是他慣愛的那身紅衣灼灼,紅衣、黑發、白膚。

在北鬥宗留下風霜侵蝕痕跡的廊柱之下,在綿延成排的黛青檐瓦之下,在更遠的青山古松下點了一把火,燒得人眼前一亮。

很漂亮,衛珩想。

相由心生,既艷烈卓絕,內裏又藏著溫軟磊落的心腸。

怎麽能困得住呢?

七殺困不住,讓雪天困不住,就是連魔道也——

一樣困不住。

衛珩很想像昨天扶著舒遙那樣,再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若是以日月照璧上死過的魔修來論,世間很少有人比衛珩更了解魔修。

所以他知道舒遙自寒微一步步走來,成為今日的貪狼使,成為今日的天刑脈主,究竟是多難的一條路,需要多堅韌的心性。

“我百年前發現七殺入孤煞一道,曾幾次勸過他無用以後,說與讓雪天聽,讓雪天又縱容了七殺一個百年。”

讓雪天屍骨涼得透徹,舒遙的眼角笑意也不為這些糟心事有些改容,依然暖融融得薰人:“所以我幹脆殺了讓雪天,看他怎麽縱容七殺下去。”

最後舒遙聲情並茂地以一句萬金油做總結:“畢竟我是個好人啊。”

衛珩說:“我知道。”

心弦像是被誰不經意地擡手觸碰,舒遙愕然地看著衛珩。

衛珩描補道:“你近來幾十年在魔道的行事,我大致均有知道。”

知道舒遙行事雖然囂張,傳聞裏雖然被傳得不像話,本質上並不算過分逾矩。

舒遙更愕然了。

心想看不出來啊。

看你表面上一副清清淡淡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沒想到居然是個會去一件件盤查暗戀對象行事的人。

虧得他心寬。

要是換一個臉皮子薄點的姑娘家,別說終成眷屬,只怕是一刀兩斷反目成仇都算輕的。

嘖,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衛珩說完也覺心虛。

他當然不是閑得無聊去扒拉人家隱私。

也是在足夠光明正大,足夠份量的理由之下,權衡再三的行事。

奈何貪狼使對他一片心意,恐怕不免有所誤解…

確是他失言了。

只能靜候來日合適時機,向貪狼使挑明自己無心情愛,讓他不必在此道上耽擱下去。

如出一轍的沈默,各懷鬼胎的心思。

舒遙輕咳兩聲,企圖遮掩尷尬:“方才說到哪裏來著?”

衛珩從善如流:“談及要去向七殺使就魔種一事討個說法。”

玄山上的大白鵝始終沒有等來它的主人給它餵一把小魚幹。

魔域中卻迎來兩個氣息平平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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