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中一絲困惑閃過，林一樂每個決定必定經過深思熟慮，很少有這種不知原因的時刻，少數幾次，也大多是與花月白相關。

但如今這個選擇，看似是因為他急著去見花月白，但細細思索下來，又似乎並不完全是這樣。

如果只是急著去見花月白，他完全可以找個安全地方，布陣服用靈藥，以他的實力，布置恢覆陣法，不出幾日，便可以恢覆個七七八八，根本不需冒險進入天魔血池。

雖不知具體原因，但林一樂腦海中一直有一個念頭告訴他，如果他不留下來，一定會後悔。

這個念頭來得突兀，且無法磨滅，令林一樂不得不重視起來。

況且天魔血池本身煉體之效，說不定能夠幫助他進一步恢覆實力。

那虛無空間發生的一切還歷歷在目，有些事情，發生過一次便已經足夠，林一樂絕對不允許它再出現第二次。

無論此處再怎樣兇險，他也要闖一闖！

盯著眼神堅定的林一樂看了半晌，六識老人捋著胡須，感嘆道：“執拗的小家夥。該說得，老夫都已經說過了，老夫本身也不是什麽好人，既然你執意如此，那老夫便不阻攔了。”

見六識老人直接應下來，林一樂松了口氣，感激道：“多謝前輩成全。”

話畢，他剛準備行禮致謝，便被六識老人一揮手止住了動作，不耐煩道：“你們這些人類靈修，就是喜歡這些繁文縟節，拜來拜去，麻煩死了。”

吐槽完，六識老人斂住眼中若有似無的擔憂，視線滿含不懷好意，盯著林一樂，緩緩道：“看你這般著急，老夫也就當一把好人，送佛送到西！”

最後一字音落，六識老人袖袍一抖，隨手打了一個響指，林一樂身邊的空間禁錮瞬間消失。

一陣失重之感遍布全身，他身體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直直落了下去。

失重感傳來，林一樂幾乎是下意識調動體內恢覆了一些的靈力，讓自己懸浮空中。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來此處的目的，靈力運轉方式驟變，本來停滯的下落速度突然暴增，不過幾息便落入水中。

噗通！

重物落水，在寬闊的血色水池中泛起一圈圈漣漪，波紋很快蔓延到最大，隨後漸漸湮滅，只留下一池平滑如鏡的血色液體，一如林一樂他們剛來此處之時。

滄桑幽怨的視線落在那血色池水之上，六識老人低聲呢喃道：“後生啊，一人一生只有一次機會，屍骨無存，還是踏聖成神，全都看你自己了……”

但六識老人也清楚，後者的幾率到底有多小。

一聲長嘆在虛空中響起，白須白發的老者，在空中盤膝而坐，緩緩閉目進入入定狀態，氣息全數收斂，若不用親眼所見，恐怕幾乎無人能夠察覺到此處有人存在。

想要用天魔血池煉體的人，無需準備任何東西，只需要找到天魔血池跳進去便好，至於是否成功，端看心智是否足夠堅定。

意志堅定著，即便是大宗師強者，也有可能成功，而心志不堅之人，即使是聖級巔峰，進入其中，也不過是為這一池血色池水，添加一些養料罷了。

前世的林一樂，必定是屬於後者，而如今的林一樂，依舊屬於後者，但又有些不同。

落入水中那一刻，肉眼可見的濃郁黑氣瞬間席卷林一樂，從每一個毛孔滲入他體內，刺激著全身每一個細胞，無孔不入的痛苦，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減輕。

黑氣像是有意識一般，扭曲著林一樂本就手上的手臂，在他體內不斷攪動，幾乎要將身體撕碎成無數碎片的撕扯之力，融合著內外皆有的疼痛，令林一樂臉上表情猙獰無比。

“嘶—啊！”

緊咬著牙關，牙齒大力摩擦發出的咯嘣聲，清晰可聽，即便如此，依舊有一兩聲，從牙縫中露出，扭曲不似人聲的音節，聽得人心頭無端發寒。

額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大如牛眼，眼球幾乎都要凸出眼眶，還算是中等偏上的面容，此刻看起來確實無比的嚇人。

砰！砰！砰！

皮膚上細小血管不斷爆裂，很快將他身上灰色衣物染成深色，無法言說的疼痛，令林一樂完全無法正常思考，此時的他，只記得一件事，一個人。

這件事是堅持下來。

這個人是花月白。

而堅持下來，也是為了那一人。

執念不知從何而起，等他徹底察覺之時，已然成魔。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兩人，當真是絕配。

一人身為魔，一人心如魔。

混亂思緒在腦海中飄過，林一樂突然控制著嘴角因為疼痛而僵硬的肌肉，向上揚了揚。

他大抵是想要露出一個笑容，但猙獰面容，再搭配上這個表情，看起來無比可怖，不要說是止小兒夜啼，就算是要將小兒嚇死，都可以做到。

萬幸這池水中並無第二個人，不然抗住了天魔血池的洗髓伐骨，結果被一個笑容嚇死，那才真是這個世上最憋屈的死法之一。

這個笑容不僅對他人有奇效，對林一樂也有很好地治愈作用。

又或者說是腦海中浮現那人的一舉一動，讓他心中有了慰藉和寄托，肉體上的痛苦便不那麽難以接受了。

劇痛之感稍稍減弱後，被其屏蔽的感知，也開始恢覆。因此林一樂可以感覺到每一個被黑氣沖擊過的細胞，在劇痛之後，都煥發除了別樣的生機，其中蘊含的能量也比以往更甚。

雖然暫時還達不到脫胎換骨的地步，但他進入天魔血池也不過幾息而已，要知道，他以往修煉幾年甚至十幾年，都不會達到如今這般效果。

天魔血池的淬骨洗髓的能力，當真是名不虛傳。

眼中一絲驚訝劃過，下一刻，還能模糊看到外界池水的視野，突然一暗，更加濃郁的黑氣湧來，將林一樂徹底包裹成了一個在黑色煙霧狀圓球中的倉鼠。

更加難以忍受的痛苦席卷全身，令林一樂表情一瞬扭曲得不成人形。

察覺到這一點，林一樂更加努力回憶著他和花月白相識之後的點點滴滴，來對抗宛如將渾身血肉一寸寸搗碎重組的痛苦。

而這一回憶，他突然發覺，兩人相識已過半生，但真正相處時間，還不及重生之後這幾年來得久。

在他腦海中最清晰的畫面，除了花月白這幾年與他相處之時的神態言語，就是神女峰獻祭一幕。

一幕他最不願意回想的畫面，卻也是最常出現在他腦海中的畫面。

憑心而論，林一樂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無限沈溺在過去之中的人，還未發生之事，會使他更多幾分戒備，令其不會發生，但不會讓他一直被困其中無法走出。

花月白獻祭這件事，卻完全打破了他以往的形式準則，有時就連他自己都會有些懷疑，這樣的林一樂，還是原本的那個儒聖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

儒聖在十六年前就死了，現在活著的只是禿鷲山上無名小門派的小弟子，林一樂。

眼中一絲明悟閃過，林一樂似乎突然明白了他此次重生的意義。

如果有人在林一樂面前，說他以後自毀重生只為了一人。

他嘴上雖然不會說什麽，但心中一定認為這人是在胡言亂語。

只是如今事實擺在面前，他再怎麽樣也無法否認。

淡淡血色遍布眼白，林一樂牙關一卸力，吃力道：“這，就是……你想，看見得？”

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喉嚨中模糊翻湧出，還未脫離口腔，便已被消磨在唇齒之處，除了他自己，無人能知他到底含糊咕嚕了一句什麽。

只有林一樂一人的血色池水之中，自然也不會他人回答這個問題。

“呵！”

齒縫中冒出一絲冷笑，林一樂勉力合上眼皮，遮蓋住幾乎要瞪出來的淺色眼眸，一句未開口說出的話語，在腦海中不斷翻湧。

“沒本事護住摯友的人，是你不是我，不要將你的思想強加在我身上，我的月白，我自會護好，不需要你來提醒！”

此念想在腦海中浮現的一瞬，血紅色的天魔血池之內的能量流動，似乎都出現了一刻停滯。

下一瞬，滿池血紅色的液體，兀然一變，血紅色消退轉變為漆黑，遮擋了其內的所有光線。

失去了所有光線的水中，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平靜，不斷翻湧的黑色潮水，四面八方向著林一樂湧去。

此刻，人類的身軀，在這寬百丈，深不見底的池水中，就像是一顆渺小的蟲子，除了隨波逐流外，沒有任何其他辦法。

早在池水轉變那一刻，林一樂便調動起了體內的靈力，但下達的指令就像是石沈大海了一般，沒有任何回應。

同時，本來隔空包裹的黑氣，驟然收縮，緊緊貼在林一樂體外，就像是包裹著桑蠶的蠶蛹。

黑氣接觸皮膚的一瞬，無盡痛苦從渾身各處一起暴發，沖擊得林一樂思緒都出現了一瞬空白。

而就在這一瞬時間中，洶湧暗流卷著漆黑的人形蠶蛹，向著池水之底，不斷下落。

作者閑話：感謝對我的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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